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书远,你给我听清楚了。」
马德祥副主任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茶水间的门被他反锁上,隔着毛玻璃能看见外面同事走动的影子。
「明年副科名额就一个,你再跟周正北那个废物混在一起,这辈子就别想往上挪半步。我话撂这儿了。」
我没吭声。
他说的周正北,是省里下来挂职的副主任。来了快一年,办公室安排在走廊尽头那间常年不见光的杂物间改的,分管的全是别人挑剩下的烂摊子。
开会没人搭他的话,食堂没人跟他坐一桌。
整个市发改委,四十七个人,把他当空气。
只有我,每天中午端着餐盘,穿过那些或嘲讽或警告的目光,坐到他对面。
347顿饭。
我数过。
他们说我在「烧冷灶」,是官场里最蠢的投资。
后来他走了,我成了单位公认的笑话,副科名单上果然没有我的名字。
直到那天傍晚,我的手机响起——
「书远,来市委一趟,一号楼门口,我等你。」
我站在那栋威严的大楼前,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的瞬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01
三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那天周正北来报到,是市委组织部的车送过来的。车停在楼下,雨刮器还在来回扫,愣是没人下去接。
我站在二楼走廊窗边,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撑着把黑伞,自己拎着箱子往里走。
西装料子看着不便宜,但款式老气,像是压箱底好几年没穿过的那种。
欢迎会在小会议室开的,能坐三十人的屋子,稀稀拉拉来了七八个。
刘建业主任没露面,说是去省里开会,让马德祥副主任代为主持。
马德祥客套了几句,把分工念了一遍:城中村改造遗留问题、僵尸企业处置、机关内部制度修订。
全是碰了就沾一身腥的活儿。
周正北全程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撞见赵国庆科长在跟几个人嘀咕。
「看见没?刘主任连面都不露,这是摆明了晾着他。」
「省里下来挂职挂成这样的,我干了二十年头回见。」
「听说是得罪人了,发配下来走过场的。熬完一年滚蛋,谁沾谁倒霉。」
我端着杯子没吭声,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周正北的办公室在走廊最西头,推门进去我才发现,这屋子原来是间杂物间,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大白天屋里也黑漆漆的。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主任,这是您要的文件汇编。」我把材料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冲我点点头:「谢谢。你是综合科的?」
「是,我叫陈书远。」
「书远。」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名字,出自哪里?」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爸起的,说是希望我多读书,眼光放远点。」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说实话,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不像个官,倒像个大学老师。
02
机关食堂在一楼东侧,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十二点是人最多的时候。
周正北来了大概两周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
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来,打完饭就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那张桌子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有次我端着餐盘经过,正好听见旁边桌的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你说他是不是没朋友啊?天天一个人。」
「废话,这种人谁敢沾?你看刘主任那态度。」
「可怜,跟坐牢似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周正北就坐在五米开外,不可能听不见。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他的白菜豆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不知道那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可能是想起我爸在工地上一个人啃馒头的样子,可能是看他后背有点驼——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坐在那儿孤零零的,突然让我觉得有点心酸。
我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周主任,这儿有人吗?」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没人。」他往旁边挪了挪餐盘,「坐吧。」
我坐下的那一刻,能感觉到整个食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赵国庆科长端着盘子从我身边经过,故意放慢脚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们科最近在忙什么?」周正北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像怕吵到别人。
「写材料。老旧小区改造的汇报,数据部分我一直理不顺。」
「哦?」他放下筷子,「难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要聊业务:「就是……数据堆了一大堆,但写出来总觉得没高度。」
「因为你在罗列,不是在表达。」他想了想,「老旧小区改造,说到底是城市更新的一部分,关联着民生保障、社区治理、城市安全。你得先想清楚要传递什么观点,再让数据去支撑这个观点。」
几句话,把我卡了快一周的思路点透了。
「谢谢周主任!」我有点激动。
「不用谢。」他又低下头吃饭,「多看省里和中央最新的政策文件,写材料要抬头看路,不能光顾着低头拉车。」
那天之后,我每天中午都去找他。
聊政策、聊业务、聊一些天南海北的事。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
我渐渐发现,这个被全单位当废物的挂职干部,肚子里全是货。
03
好景不长。
来的人是赵国庆科长,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点上一根烟。
「书远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科长。」
「那就好。」他吸了口烟,「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顿了顿,眯着眼睛看我:「你是不是天天跟周正北一块儿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顺便聊聊工作。」
「顺便?」赵国庆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昨天马主任还问我,说你们综合科那个小陈是怎么回事。你听听这话。」
「科长,我没别的意思……」
「有没有意思,不是你说了算。」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周正北这趟就是来混日子的,时间一到就走,什么都落不下。你现在往他身边凑,不是明摆着让马主任他们难看吗?」
我攥紧了手。
「明年副科有名额,你表现不错,本来很有希望。」赵国庆拍了拍我肩膀,「听我一句劝,离他远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副科我等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想起我爸临退休前跟我说的话:「儿子,咱家没背景,你在单位干得再好,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踩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逞能。」
他说得对。
趋利避害是本能。
可是第二天中午,我还是端着餐盘,走向了那个角落。
周正北看见我,眼里有些惊讶:「今天怎么来晚了?」
「开会耽误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餐盘里的冬瓜汤,突然说了一句:「周主任,他们都说跟您走得近没好处。」
他笑了笑,没接话。
「但我觉得,」我深吸一口气,「跟什么人吃饭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04
周正北来挂职大概八个月的时候,市里启动了一个大项目:「城市数字大脑」建设。
投资十几个亿,省里高度关注,好几个部门抢着要牵头。
最后市里拍板,由我们发改委主导。
刘建业主任把这个活儿交给了马德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退休前要抓的最后一个大项目,政绩是留给接班人的。
马德祥踌躇满志,很快就组了项目组,拿出了方案。
评审会那天,周正北也列席了。
按惯例,他应该像以前一样全程沉默。可偏偏那天,他开口了。
「马主任,我看了技术方案,有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马德祥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冷得厉害:「周主任请讲。」
「方案里核心的数据平台和算法模块,全部依赖外部公司。这意味着系统的命脉掌握在别人手里。从数据安全和自主可控的角度看,风险很大。」
「技术问题有技术团队负责,我们发改委把握方向就行了。」马德祥语气不善。
「可行性本身就包含风险评估。如果因为安全问题导致项目停摆,损失的不仅是钱。」周正北语调平静,但一点没让步。
空气像凝固了。
马德祥的脸阴了下来:「周主任,你挂职的时间快到了吧?这些细节,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操心。」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周正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追上他。
「周主任,您刚才说的没错,我接触过类似的项目,数据安全确实是大问题……」
他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书远,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站错队。」
我愣住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05
三天后,周正北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案例分析、政策依据——全是他在会上提到的那些风险问题。
「把这份材料整理成一份简报。要求是,让外行也能看懂里面的关键风险点。」
「整理好之后……报给谁?」我问得小心翼翼。
「现在谁也不报。」他看着我,「但如果有一天需要用,它必须能派上用场。」
我明白了。
他在做准备。
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那份简报,除了梳理数据,还把最新的政策文件拿来对照,把所有专业术语都做了通俗解释。
交稿那天,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对我说:「书远,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是您底子打得好。」
他摇摇头,把简报锁进抽屉,然后说了一段我至今记得的话:
「在机关里,大家都喜欢追热点、跟红人。这没错。但有时候,那些被冷落的地方,反而藏着真东西。冷灶难烧,可一旦烧起来,能暖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堵墙,声音很轻:
「记住,不管跟谁,你自己得有真本事。这是谁也拿不走的。」
06
周正北挂职还剩最后两个月。
单位里的议论越来越多。
「听说省里位置都留好了,回去还是原职原级。」
「挂职挂成这样,也算头一份了。」
马德祥那边风头正盛,项目进展顺利,刘建业主任在各种场合表扬他,眼看着就是下一任一把手的架势。
我继续每天和周正北吃饭,但能感觉到,风向变了。
有天中午,我刚打好饭,就被人拦住了。
是马德祥。
他把我堵在食堂门口,周围人来人往,他压根不避讳:「陈书远,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了。」
「马主任……」
「副科名单下周就定。」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今天还往那边坐,这辈子就别想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端着餐盘,站在原地。
食堂里很吵,油烟味混着炒菜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晃得我眼睛生疼。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然后我抬起头,向那个角落走去。
周正北已经在了。
他看见我,放下筷子:「今天不是有红烧排骨吗?怎么没打?」
「忘了。」我坐下来,没提刚才的事。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书远,」他突然开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还记得那份简报吗?」
「记得。」
「我需要你把它送出去。不是送给委里任何人——是送到市委组织部。」
我握筷子的手顿住了。
这是要绕过刘建业和马德祥,直接捅到上面去。
「周主任,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是冒险。」他承认,「所以你自己决定。如果不愿意,我完全理解。副科很重要,你的前途更重要。」
我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一年里,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正常人对待的同事。」他顿了顿,「而且你整理的那份简报,让我相信你有专业判断,也有底线。」
我低下头。
一边是三年的等待,一边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我想起我爸。
想起他退休那天跟我说的话:「儿子,这辈子我没求过人,也没亏待过人。穷是穷了点,但晚上睡觉踏实。」
「我怎么做?」我抬起头。
周正北眼里闪过一丝光。
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明天上午十点,市委旁边的清风茶馆,二楼靠窗位置。会有人在那儿等你。他手里会拿一份《经济参考报》。」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把这个交给他,什么都不用说,转身就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份简报,而是一个选择。
关于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选择。
07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两小时假,提前到了茶馆。
十点差两分,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上二楼。他手里拿着《经济参考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我观察了三分钟,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走过去。
「请问,是周秘书吗?」
他抬头打量我一眼:「你是?」
「我姓陈,来送材料的。」
他点点头,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报纸盖住。
全程不到十秒钟。
我转身下楼,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单位,刚好赶上上班时间。
马德祥看见我,眉头皱了皱,但什么都没说。
下班时,我在办公楼门口等周正北。
他拎着两个纸箱出来,书已经打包好了,办公室搬空了。
「送出去了?」他问。
「送出去了。」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接过来。
名片上写着:周正北,省发展研究中心政策研究二处处长。
还是原来的职务。
「周主任,保重。」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保重。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把专业做好。」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他上了车,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08
接下来的日子,波澜不惊。
马德祥的项目继续推进,副科提拔名单公示了——
没有我的名字。
赵国庆科长私下找我:「书远,我都跟你说了,你怎么就不听呢?现在好了,马主任直接把你划掉了。」
「科长,我……」
「算了,说什么都晚了。明年再看吧。」
我点点头,没多解释。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看吧,不听劝就是这个下场」的表情。
我成了单位里的反面教材。
那段时间,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会多看我两眼,好像在看一个笑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天的。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一,我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聚在走廊上低声议论,看见我过来,立刻散开了。
赵国庆科长急匆匆跑来:「书远,出事了。」
「怎么了?」
「市委组织部和纪委联合发通知,对『城市数字大脑』项目进行专项审查,项目暂停。」
我心里一震。
「为什么?」
「说是接到反映,项目存在重大风险隐患。」赵国庆压低声音,「马德祥今天脸都是青的,刚被刘主任叫去谈话。」
我坐回工位,脑子里嗡嗡响。
那份简报……起作用了。
又过了三天,更大的消息传来——
刘建业主任的退休日期提前了,接任人选不是马德祥,而是省里空降。
整个发改委都炸了锅。
马德祥像变了个人,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以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现在都跟见了鬼似的绕着走。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书远,是我,周正北。」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周主任!」
「你现在方便吗?来市委一趟,一号楼门口,我等你。」
「我……好,马上到!」
我请了假,打车直奔市委。
市委一号楼是常委办公楼,平时没点级别根本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等着,手心全是汗。
五点四十七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瞬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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