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天,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老刘家的玻璃窗上,早就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倒有几分水墨画的意境。
老刘裹着厚棉袄,正蹲在阳台鼓捣他那几盆白菜。这白菜是秋后腌的,裹着粗盐,晒得半干,菜叶皱巴巴的,却透着一股子独有的咸香。屋里,老伴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得团团转,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白雾顺着锅盖缝往外冒,带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老头子,别捯饬那白菜了!赶紧进屋,锅都要开了!”老伴的嗓门隔着窗户传过来,带着热气。
老刘应了一声,拎着白菜叶子往屋里走,刚进门就打了个哆嗦,又立刻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裹住。“今儿个大寒,按老规矩,咱得吃暖锅。”老伴一边说着,一边把切好的五花肉片码在盘子里,“你忘啦?小时候,你奶奶一到大寒,就支起那口铜锅,烧着木炭,一家人围着吃,热热闹闹的,再冷的天也不觉得了。”
老刘当然没忘。他老家在北方,大寒的风比现在还要烈上几分。那时候,家里穷,铜锅是传家宝,平日里舍不得用,只有到大寒这天,奶奶才会把它擦得锃亮。锅里煮着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菜、豆腐、粉条往里头一放,再摆上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香得人直咽口水。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铜锅烧得通红,木炭噼啪作响,连带着炕头都暖烘烘的。他和弟弟妹妹们抢着夹粉条,烫得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松口。奶奶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往每个人碗里添菜:“大寒进补,来年打虎。多吃点,开春了身子骨才硬朗。”
后来,老刘南下工作,在南方安了家。南方的大寒,没有北方那么凛冽,却湿冷得钻骨头。头几年,他总惦记着老家的铜锅暖锅,觉得南方的火锅少了点烟火气。
老伴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刚开始压根不懂北方暖锅的妙处。她记忆里的大寒,是一碗甜甜的八宝粥,是妈妈熬的腊味饭,糯米饭里混着腊肠、腊肉,撒上一把葱花,香糯可口。
“你们北方的暖锅,一股子肉汤味,哪有腊味饭香甜。”头一回跟着老刘做暖锅,老伴皱着眉头吐槽,却还是忍不住多喝了两碗汤。
老刘也尝过她做的腊味饭。糯米蒸得软糯弹牙,腊肠的油脂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肉香,配上脆生生的腌菜,别有一番风味。他这才发现,原来南北的大寒,藏着不一样的暖。
日子久了,老两口也琢磨出了新吃法。北方的铜锅,炖上南方的腊味,再丢进几颗清甜的荸荠。五花肉的香、腊味的醇、蔬菜的鲜,融在一锅汤里,咕嘟咕嘟,煮的是岁月,暖的是人心。
“爸,妈,我们来啦!”门口传来儿子儿媳的声音,还带着小孙子的奶声奶气。老刘赶紧迎上去,小孙子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蹭着他的棉袄:“爷爷,我要吃暖锅!”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白菜吸饱了肉汤,豆腐煮得绵软,粉条滑溜溜的,腊肉片在锅里打着卷。小孙子举着筷子,笨拙地夹起一片白菜,烫得直跺脚,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窗外的风还在刮,冰花映着屋里的灯火,暖融融的。老刘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忽然觉得,大寒的意义,从来不是寒冷本身,而是寒冷里,那些热气腾腾的相聚,是南北滋味交融的烟火,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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