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逃离深渊,高小凤带着女儿隐姓埋名了十五年。

她以为平静将是永恒,直到女儿的生日会上,一首禁忌钢琴曲的“错误”结尾被当成惊喜奏响。

那一刻,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成纯粹的恐惧,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旋律不是礼物,而是来自过去的、催命的敲门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妈妈,你闭上眼睛数到十,不许偷看哦。”

“你这小丫头,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女孩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在小小的花店里回荡,高小凤握着花剪的手指却难以察觉地一颤,一滴冰凉的露水从新到的白玫瑰花瓣上滚落,精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层层叠叠、娇艳欲滴的花束,落在女儿高念瑜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上。

高念瑜今年十五岁,正值最好的年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校服,脑后束着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俏皮地左右甩动。

她的眼睛明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闪烁着慧黠又期待的光芒。

高小凤的心底被这光芒照亮,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柔软暖意。

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用花剪小心翼翼地剪去玫瑰根部多余的绿叶。

这家名为“静好”的花店,开在南方一座二线城市的寻常巷陌里,是她十五年安稳生活的全部寄托。

花店不大,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的芬芳,多种花朵混合在一起的甜香,以及南方梅雨季节特有的、无孔不入的潮湿水汽。

细密的雨丝正无声地敲打着临街的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为这个寻常的午后增添了几分静谧。

一个中年女客推门进来,收起滴水的雨伞,小心地放在门口的桶里。

“小凤,给我来一束康乃馨,要粉色的。”

“好的,张姐,您稍等。”高小凤熟络地回应道。

高念瑜已经神秘兮兮地跑了过来,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了妈妈的眼睛。

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丝淡淡的墨水香味。

“好啦好啦,我闭上就是了,别耽误我给张姐包花。”高小凤顺从地闭上双眼,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微笑。

“一、二、三……”

她在心里缓慢地默数着,耳边是女儿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纸张展开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张姐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你家念瑜真是越来越水灵了,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小凤的心跳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加速。

她最怕听到别人说起她的过去。

“……九、十!好了妈妈,睁开眼吧!”

女儿清脆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高小凤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念瑜正献宝似的举着一张制作精美的音乐会宣传海报。

海报的背景是典雅的音乐厅,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印着高念瑜穿着白色演出服,坐在三角钢琴前微微侧头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神情专注,气质娴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艺术家风范。

海报顶端用艺术字体写着:汉南市青少年艺术节——“未来之声”钢琴独奏音乐会。

“我们学校的年度汇演,文老师推荐我参加市里的选拔,结果选上了,让我做压轴独奏。”念瑜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我的天,我们家念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高小凤由衷地为女儿感到骄傲,伸手接过那张尚带着油墨香气的海报。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庞,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那当然啦,”女儿骄傲地扬起下巴,像一只得胜的小孔雀,“不过,这只是一个预演。”

“真正的礼物,我要在生日那天单独送给你。”

“生日那天?”高小凤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对啊,是我的生日,但礼物是送给妈妈的。”念瑜的表情认真又郑重。

她跑到花店角落里那台稍显陈旧的立式钢琴旁,轻轻掀开了蒙着蕾丝布的琴盖。

这架钢琴是高小凤五年前用积攒下来的钱买给念瑜的,是这个小店里最值钱的物件。

“我要为你,完完整整地弹奏一首曲子。”

高小凤的目光随着女儿的动作,最终落在了那架钢琴上。

琴盖上方的谱架上,端正地摆放着一本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的乐谱。

乐谱的牛皮纸封皮已经磨损卷边,但那几个用钢笔手写的花体字依然清晰可辨——《月下沉思》。

这是一首极为冷门、甚至在专业领域都鲜有人知的古典钢琴曲。

是高育良当年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算得上用心的礼物。

高小凤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生了锈的针,缓慢而用力地刺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密的、绵长的钝痛。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在那个早已远去的北方大都市,在那个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山顶别墅里,那个男人就坐在气派的三角钢琴前。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的正装,只着一件白衬衫,为她一遍又一遍地弹奏这首曲子。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带着一种能让当时不谙世事的她彻底沉溺的温柔。

“这首曲子的最后一段,音符是错乱的,和前面优美的乐章格格不入,算是作曲家的一大败笔。”

高育良当时是这么对她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玩味和深意。

他的目光越过钢琴,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眼神复杂。

“所以,记住,永远不要去弹它,好吗?它会破坏整首曲子的美感。”

她不懂音乐,更不懂什么乐理和作曲。

但她记住了这个男人带着命令口吻的嘱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年来,她也无数次这样告诫女儿高念瑜。

这首曲子,成了母女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必须被遵守的“怪规矩”。

念瑜可以弹奏前面所有优美的乐章,那旋律早已融入她的血液。

但她绝不能触碰那个被母亲定义为“作曲家败笔”的结尾。

此刻,女儿的手指正轻轻拂过琴键,没有用力按下,只是带出一串幽灵般没有声响的滑音。

“妈妈,你想听哪一段?是序章还是华彩部分?”念瑜回头问她,脸上满是期待。

高小凤从恍惚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努力地将那阵刺痛压回心底,勉强挤出一个看不出破绽的微笑。

“只要是你弹的,妈妈都爱听。”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刚刚放下的康乃馨,开始熟练地包装起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手指也有些僵硬。

有些记忆,就像这南方梅雨天的湿气,无孔不入,无论你把门窗关得多紧,它总能找到缝隙渗进来。

钢琴声没有响起,念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刷得呈现出一种干净的灰蓝色。

高小凤开着家里那辆半旧的白色小轿车,送念瑜去学校参加汇演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因为潮湿而显得格外洁净的街道上,两旁的香樟树散发出清新的、略带苦涩的气息。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舒缓的流行歌曲。

念瑜没有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听音乐,而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高小凤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恬静的侧脸,心中一片安宁。

这便是她用十五年的隐姓埋名换来的生活,简单,平凡,远离一切惊涛骇浪。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前停下,等待红灯。

高小凤无意识地扫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德系轿车,静静地停在她们车后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

车窗贴着颜色很深的黑色太阳膜,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和情况。

她没有在意,这座城市里黑色的高档车太多了,或许只是顺路。

绿灯亮起,她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继续前行。

那辆黑色轿车也跟了上来,不紧不慢。

又过了一个路口,高小凤需要右转,而那辆车选择了直行。

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暗自嘲笑自己的神经过敏。

第二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路口,她又一次在等待红灯时,从后视镜里瞥见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一模一样的车型,一模一样的深色车窗。

它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没有生命的影子。

高小凤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一种久违的、被人窥视的感觉,从脊背的尾椎骨升起,化作一阵寒意,迅速传遍全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自己这依然可能只是巧合。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多人有着固定的通勤路线。

十五年了,已经过去整整十五年了。

那些人,那些事,应该早已将她遗忘在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依附于权力的金丝雀。

她只是一个靠着双手和辛劳,经营一家小花店养活自己和女儿的普通中年女人。

可是在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那辆黑色的轿车又一次如期而至。

它总是出现在街角的某个位置,从不靠近,也从不远离,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举动。

它就像一个幽灵,一个提醒,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视野边缘,提醒她过去从未真正远去。

高小凤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冰凉的冷汗。

多年的神经过敏,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可内心深处那个最深的恐惧,却像一头被反复惊扰的猛兽,开始在她心底发出低沉的咆哮。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穷困,也不是日复一日的劳累。

她最怕的,是过去的生活会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找上门来,轻易地打破她用十五年光阴,一点一滴、小心翼翼筑起的这面脆弱的围墙。

高念瑜的十五岁生日会,没有在外面铺张,就在花店里举行。

高小凤提前半天关了店门,将这个不大的空间精心布置成了一个温馨而梦幻的派对现场。

五颜六色的气球挂在天花板上,闪亮的彩带缠绕在花架间,整个店铺里摆满了最新鲜、最娇艳的鲜花。

念瑜的几个最要好的同学也来了,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蛋糕的甜香和少年少女们的欢声笑语。

高小凤为孩子们准备了丰盛的食物和饮料,看着她们嬉笑打闹,脸上一直挂着慈爱的笑容。

念瑜穿着妈妈为她新买的纯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在朋友们齐声唱响的生日快乐歌中,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插着十五根蜡烛的生日蛋糕前许下了心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好了,现在是我为大家,也是为我妈妈准备的特别礼物时间!”

念瑜拍了拍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走到那架擦得锃亮的钢琴前,转身,向着坐在最前面的高小凤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首曲子,送给我最亲爱的妈妈,祝你永远年轻漂亮。”

朋友们开始起哄、欢呼、热烈地鼓掌。

高小凤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椅子上,双手合拢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期待而温柔的目光,眼底是化不开的爱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念瑜深吸一口气,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短暂的静默后,《月下沉思》那熟悉得如同呼吸的、优美至极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时而舒缓如月光下的湖面,时而激昂如奔涌的潮汐,温柔地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场的同学们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这动人的音乐里。

高小凤也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眼角不知不觉地有些湿润。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在那个奢华的房间里,为她一个人弹奏这首曲子。

她又看到了自己飞蛾扑火般的、被虚荣和爱情包裹的青春。

一曲将尽,所有的乐章都已完美无瑕地呈现。

按照往常无数次的惯例,演奏应该在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休止符。

高念瑜的手指,也确实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停顿了片刻,悬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灯光,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调皮和挑战的微笑。

为了给妈妈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喜”,也出于一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叛逆,她想亲自验证一下,那个被母亲严令禁止的结尾,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大声宣布:“接下来,是这首曲子从未公开的神秘结尾!”

在一片安静和期待的目光中,她毅然决然地,将手指用力按了下去,弹响了那被禁止的“最后一段”。

预想中的、刺耳或不和谐的音符并没有出现。

一段极为奇怪的、短促且极富节奏感的旋律从琴键上突兀地跳跃而出。

那声音干涩、独立、断断续续,完全不具备古典音乐应有的连贯性和美感。

滴,滴滴,嗒,嗒,滴嗒……

它不像是音乐,更像是一种经过编码的信号,一种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密码。

高小凤脸上的温柔笑容,在那段旋律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就彻底凝固了。

一种源于骨髓深处的冰冷,像注入了液氮,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周围的同学们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赞叹着这个结尾的“特别”和“酷”。

那些声音,此刻听在高小凤的耳朵里,仿佛都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嘈杂的世界。

她不是音乐家,她听不懂复杂的乐理,也分不清什么叫败笔。

但那“滴-滴-嗒-嗒”的独特节奏,却像一把生了锈的、被遗忘了十五年的钥匙,猛地一下捅开了她记忆深处一个被强行封锁、贴满封条的黑暗房间。

她瞬间想到了一个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的词语。

摩斯密码。

生日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客人们又是怎么离开的。

高小凤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送走了女儿的同学们,脸上一直维持着一种僵硬到诡异的微笑。

“妈妈,你喜欢我送你的这个惊喜吗?那个结尾是不是很特别?我研究了好久才弹对的!”念瑜收拾着桌上的餐盘,兴奋地问她。

高小凤看着女儿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天真无邪的脸,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样,发紧,疼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快步走上前,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女儿,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早点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明显的颤抖。

“哦,好的妈妈。”念瑜虽然觉得妈妈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是乖巧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整个花店,不,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清晰的滴答声,以及她自己那狂乱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高小凤缓缓走到那架钢琴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在看待一个刚刚苏醒的、择人而噬的怪物。

她颤抖着伸出手,掀开琴盖,然后拿出自己那部用了三年的国产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她努力地回忆着,凭着刚才那段已经烙印在她脑海里的恐怖记忆,伸出一根僵硬的手指。

她笨拙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将那段致命的节奏重新敲击了出来。

滴,滴滴,嗒,嗒,滴嗒……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神经上。

录音完成,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钢琴,缓缓滑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解锁手机屏幕,打开浏览器,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好几次都点错了图标。

“摩……斯……密……码……翻……译……器。”

她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这几个字。

她点进一个看起来最可靠的在线翻译网站,颤抖着点击了“上传音频文件”的按钮,选中了刚刚录下的那段音频。

屏幕上,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在缓慢地加载,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而煎熬。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简洁的文本框,里面是机器翻译后的结果。

高小凤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抽干,手脚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她瘫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那是一行简短、清晰、却又足以将她十五年来苦心经营的整个世界彻底摧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