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咖啡馆磨豆机低沉的嗡鸣。

郭德发压着怒火,对着手机质问:“景明,你到哪儿了?满堂宾客就等你一个。”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

那个他听了三十五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一丝波澜:“你打错了。”

郭德发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声音继续说道:“我妈只有两个儿子。”

忙音传来,短促而坚决。

郭德发举着手机,站在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的走廊里,耳边还回荡着寿宴的喧闹。

他七十岁的寿宴,小儿子没有来。

而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地捅进了他胸膛。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家里的财产分配会议上,小儿子张景明也是这样的平静。

当时他只当那是年轻人要强的沉默。

现在他才隐约觉出,那平静下面,是早已凝固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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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庭会议是周二晚上开的。

郭德发把三个儿子都叫回了老房子。这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还是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

墙上的漆有些剥落了,家具都是老样式。

苏彩凤去世后,房子显得更空,但郭德发不肯搬。

大儿子郭勇最先到,手里拎着单位发的米和油。

他四十五了,在区里当个副科长,做事稳妥,但也磨掉了锐气。

妻子赵玉琼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客厅。

二儿子黄正到得晚些,西装革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做生意,应酬多,进门就递上一个精致的礼盒:“爸,上好的普洱茶。”

二儿媳何慧芳拎着名牌包,妆容精致,坐在沙发上就开始用手机处理消息。

小儿子张景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初秋夜晚的凉风。

三十五岁的人,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肩上沾着点咖啡粉的痕迹。

“爸,哥,嫂子。”他点头打招呼,声音不高。

郭德发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上来了。

这孩子长得太像他舅舅,也就是苏彩凤的弟弟。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疏离。

不像郭勇老实,也不像黄正活络。

“坐吧。”郭德发指了指剩下的那张单人沙发。

人都到齐了。郭德发清了清嗓子,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财产分配的事。”

客厅安静下来。郭勇搓了搓手,黄正坐直了身子,何慧芳放下手机。

只有张景明,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夜色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

“我七十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郭德发打开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这套老房子,我住惯了,暂时不动。”

他先看向郭勇:“老大,你单位好,但工资不高。玉琼没工作,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

郭勇点点头,有些局促。

“我在滨江那边有套江景房,一百二十平。”郭德发把一份房产资料推过去,“学区不错。给你们。”

赵玉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郭勇接过文件,手有点抖:“爸,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郭德发摆摆手,转向黄正,“老二,你做生意,需要现金流。”

黄正笑着点头。

“市中心那间商铺,五十平,现在租给一家便利店。”郭德发又推过去一份文件,“年租金十二万。产权转给你,你自己经营或者继续租,都行。”

何慧芳迅速心算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黄正接过,诚恳地说:“谢谢爸,我一定好好经营。”

郭德发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到张景明身上。

小儿子依然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像在数时间。

“景明。”郭德发叫了一声。

张景明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

郭德发顿了顿,语气放得缓和些:“你还年轻,自己创业,咖啡馆做得不错。爸知道你能力强,不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像是要解释什么:“两个哥哥拖家带口的,负担重。你一个人,轻松。靠自己就行。”

客厅里很安静。

郭勇低下头,黄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玉琼和何慧芳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景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知道了。”

然后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翻开,认真记录着什么。

郭德发皱了皱眉:“记什么?”

“爸说的话。”张景明头也没抬,“‘你还年轻,靠自己就行。’我记下来。”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记一条普通的待办事项。

但郭德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小儿子已经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爸,店里晚上还要盘货,我先回去了。”张景明把笔记本塞回包里,“寿宴那天我会准时到。”

他朝两个哥哥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了。

郭德发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

黄正笑着打圆场:“景明性子就这样,独。爸您别往心里去。”

郭勇也附和:“是啊,他从小就独立。”

但郭德发没说话。

他想起小儿子刚才记录时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平静。

像是在记录一份证据。

02

“拾光”咖啡馆开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推开厚重的木门,风铃轻响,咖啡香混着烤面包的味道扑面而来。

已经晚上九点半,店里只剩角落一对情侣低声说话。

张景明回来时,许涵蓄正在擦咖啡机。

她二十八岁,留利落的短发,穿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看见张景明推门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

“回来了?”她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脸色不好。”

张景明摇摇头,把帆布包挂在柜台后的挂钩上。

他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声哗哗地响。

洗了很久。

许涵蓄没再问,转身从烤箱里拿出两个烤好的可颂,装进白瓷盘,又倒了两杯温水。

她端着盘子走到靠窗的卡座,放下。

张景明擦干手,走过来坐下。

窗外是巷子,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我爸分财产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江景房给大哥,商铺给二哥。”

他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呢,他说我还年轻,能力强,靠自己就行。”

许涵蓄看着他,没说话。

张景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其实我早知道会是这样。”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推到许涵蓄面前。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2023年9月12日,家庭会议。爸说:你年轻,靠自己就行。」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

许涵蓄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就这么记下来了?”

“嗯。”张景明合上笔记本,“记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涵蓄,我妈临走前,跟我说过一个秘密。”

许涵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什么秘密?”

张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对情侣结账离开,风铃又响了一次。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我随我妈姓。”他说,声音很低,“不是因为我爸开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约定。”

他转过头,看着许涵蓄:“是因为我爸一直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

许涵蓄的手紧了紧。

“我妈说,我长得太像我舅,就是她弟弟。”张景明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心里有疙瘩,几十年都没解开。”

“所以你妈让你跟她姓?”

“嗯。算是妥协吧。我爸同意养我,但条件是我得姓张,不姓郭。”

张景明拿起已经凉了的可颂,掰开,碎屑掉在盘子里。

“我妈说,她对我爸有愧。因为她结婚前,确实跟我爸的一个同事走得近。但那只是同事,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不信?”

“不信。”张景明把可颂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那人,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许涵蓄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做过亲子鉴定吗?”

张景明摇摇头:“没有。我妈不让。她说,如果做了,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家就真的碎了。”

他顿了顿:“现在想来,其实早就碎了。只是我妈一直在中间粘着。”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

张景明站起身:“收拾打烊吧。明天还要早起到市场挑豆子。”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动作利落。

许涵蓄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景明,寿宴你真要去吗?”

张景明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他说,“答应了我妈的。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不管爸怎么做,他七十岁寿宴,我一定要到。”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许涵蓄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关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传来的隐约车声。

锁好门,张景明抬头看了看招牌。“拾光”两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暖黄的光。

这店是他用母亲留下的十五万开的。

母亲走前一个月,偷偷塞给他的银行卡。

那时候她已经在病床上起不来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直流:“你爸心里有疙瘩,你别怪他。这钱是我自己攒的,你拿去做点喜欢的事。”

他当时跪在床边,额头贴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母亲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景明,妈对不起你。下辈子……下辈子妈好好疼你。”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张景明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揣进口袋。

“走吧。”他对许涵蓄说,“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谁都没再说话。

有些伤口,一碰就疼,只能让它结痂,假装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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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年前的秋天,雨下得特别多。

苏彩凤查出癌症晚期那天,也是雨天。

张景明当时在上海,在一家外资咖啡公司做采购经理。

前途正好,上司有意提拔他去做区域总监。

电话是郭勇打来的,声音很急:“景明,妈查出来是癌,晚期。你……能回来吗?”

张景明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落地窗前。

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灯火,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

他沉默了十秒,说:“我明天就回去。”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上司很惋惜,说可以给他停薪留职。

他摇头:“不用了,不知道要多久。”

回老家那天,飞机晚点。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病房里很安静,苏彩凤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

她瘦了很多,脸上有了老人斑。

郭德发坐在床边椅子上,低着头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景明,愣了愣:“回来了?”

“嗯。”张景明放下行李,“医生怎么说?”

“晚期了,扩散了。”郭德发声音沙哑,“手术做不了,只能化疗试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回来就好。你两个哥哥工作忙,你……多担待些。”

说完,他拿起外套:“我明天老年大学还有书法课,先回去了。你陪陪妈妈。”

张景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说话。

那晚他坐在母亲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郭勇和黄正都来了。

郭勇提了一篮水果,脸上带着愧疚:“景明,单位最近迎检,我实在走不开……”

黄正也忙:“我那个工程正在关键期,客户天天盯着。”

两人在病房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匆匆离开了。

苏彩凤醒来看见小儿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景明……”

“妈。”张景明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不走了。”

治疗过程很漫长。

化疗让苏彩凤掉光了头发,吃什么吐什么。

张景明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往医院跑。

他学会了怎么喂饭不呛着,怎么按摩缓解疼痛,怎么在母亲吐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

郭德发每周来两三次,一般是周末。

他来的时候,会带些家里炖的汤,坐在床边跟苏彩凤说说话。

说的多是老年大学的事,哪个老同学书法得了奖,哪个活动办得好。

苏彩凤总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

有一次,张景明去打水,回来时在病房门口听到父母的对话。

苏彩凤声音很弱:“德发,景明这孩子……你对他好点。”

郭德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彩凤叹了口气,“你心里那疙瘩,几十年了。可我跟你发誓,景明真是你的孩子。”

“别说了。”郭德发打断她,“好好养病。”

张景明站在门外,热水瓶在手里渐渐变凉。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站了很久。

深秋的时候,苏彩凤病情恶化,转了病房。

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

张景明把租的房子退了,干脆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长住。

咖啡馆的念头就是那时候有的。

苏彩凤精神好的时候,会跟他说起年轻时的梦想。

“妈以前就想开个小店,卖咖啡和点心。”她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那时候穷,哪有这种店啊。现在满街都是。”

张景明握着她的手:“等您好了,我给您开一家。”

苏彩凤笑了,笑里带着泪:“好,妈等着。”

但她没有等到。

冬天来的时候,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那天特别冷,窗外飘着细雪。

苏彩凤忽然精神好了些,让张景明扶她坐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景明,这个你拿着。”她把卡塞进儿子手里,“密码是你生日。”

张景明不要:“妈,我有钱。”

“你听我说。”苏彩凤握紧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这钱是我自己攒的,十五年,整整十五万。你爸不知道。”

她喘了口气,眼泪流下来:“你爸心里有疙瘩,你别怪他。这钱你拿去做点喜欢的事。”

张景明跪在床边,额头贴着母亲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

苏彩凤摸着他的头,轻声哼起他小时候的摇篮曲。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烛火。

三天后,苏彩凤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睡着了。

张景明握着她的手,感觉到温度一点点消失。

郭德发赶来时,人已经没了。

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妻子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了。”

葬礼上,郭勇和黄正哭得很伤心。

张景明没哭。他穿着黑西装,站在母亲遗像前,静静地看着。

眼泪好像在那三天里流干了。

葬礼结束后,郭德发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

“你妈走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在张景明身上停了一下。

“景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景明抬起头:“我想开家咖啡馆。”

郭德发点点头:“也好。年轻人,闯闯。”

他没问钱够不够,也没说要不要帮忙。

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对话。

张景明也没再说别的。

他知道,从母亲闭眼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04

母亲去世后一个月,张景明开始找店面。

那十五万,他存着没动。先用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付了租金和装修。

“拾光”这个名字是他起的。

许涵蓄当时还是他的装修设计师,听到这个名字,问:“为什么叫这个?”

张景明正在刷墙,手上沾着白色涂料。

他停了停,说:“想留住一些时光吧。”

店开起来并不顺利。第一年亏了八万。

最艰难的时候,他一天只吃两顿饭,晚上就睡在店里的沙发上。

郭德发偶尔会来,坐在角落喝杯美式,翻翻报纸。

从不问生意怎么样,也不问缺不缺钱。

有一次,张景明试探着说:“爸,店里最近周转有点紧……”

郭德发放下报纸,看着他:“做生意都有难的时候,挺过去就好了。”

说完,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咖啡钱。”

然后起身走了。

张景明看着那两张红钞票,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生前用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

虽然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复。

「妈,店有点难。但我会坚持下去。」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进洗碗池里。

第二年,生意慢慢好转。

许涵蓄经常来,有时带朋友,有时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画设计稿。

熟了之后,她问:“你爸不帮你吗?”

张景明正在拉花,手很稳:“不需要。”

许涵蓄看着他,没再问。

第三年,他们在一起了。

许涵蓄搬来和他一起住,住在店铺阁楼的小房间里。

很挤,但很温暖。

她有时会说起自己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师,对她管得严,但爱也足够。

“你爸对你哥他们呢?”她问过。

张景明正在记账,头也没抬:“大哥买房时,爸出了三十万首付。二哥开店,爸担保贷了五十万。”

许涵蓄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

“我?”张景明合上账本,“我妈说过,我得靠自己。”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许涵蓄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今年是第五年。

咖啡馆已经稳定盈利,每个月能有一两万结余。

张景明开始看第二家店的选址。

郭德发的七十寿宴,他原本是真心想去的。

甚至提前订了一个大蛋糕,是母亲生前喜欢的口味。

但三天前的家庭会议,把最后那点温情也磨掉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涵蓄搂着他,轻声问:“在想什么?”

张景明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银线。

“我在想,我妈临走前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爸七十岁寿宴,我一定要到。”张景明声音很轻,“她说,不管爸怎么做,他终究是我爸。”

许涵蓄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可我有点撑不住了。”张景明说,“涵蓄,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许涵蓄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只有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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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定在周六晚上,城东最好的酒店。

郭德发特意选了最大的包厢,能摆五桌。

请帖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亲戚朋友、老同事、老年大学的同学,都请了。

赵玉琼和何慧芳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

两人约在商场喝下午茶,顺便讨论寿宴细节。

“爸这次真是大方。”赵玉琼搅着杯子里的奶茶,嘴角带笑,“那套江景房,我打听过了,现在市值三百多万。”

何慧芳点点头,她更务实些:“商铺也不错。地段好,租金稳定。我算过了,一年十二万,十年就回本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是景明……”赵玉琼压低声音,“爸真一分没给?”

何慧芳喝了口咖啡:“说是年轻人要自己闯。不过也确实,景明那咖啡馆生意不错,听说还要开分店。”

“也是。”赵玉琼点头,“他一个人,没家没口的,要那么多钱干嘛。”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景明有女朋友了吧?带来过吗?”

“见过一次,挺漂亮的,做设计的。”何慧芳说,“不过看起来也是独立性子,不像要靠着男人的。”

“那挺好。”赵玉琼笑道,“两人都独立,更不用操心了。”

正说着,赵玉琼的手机响了。是郭勇。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后对何慧芳说:“勇哥说,爸让问问景明,寿宴当天要不要帮忙接送客人。”

“你打吧。”何慧芳说。

赵玉琼拨通张景明的电话,开了免提。

响了四五声才接。

“嫂子。”张景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咖啡机的声音。

“景明啊,忙呢?”赵玉琼语气热情,“是这样,爸寿宴,你那边需要帮忙吗?比如接送客人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谢谢嫂子。我店里忙,当天直接过去。”

“那行。”赵玉琼说,“对了,你女朋友一起来吧?爸说让带家属。”

“她……看情况吧,可能加班。”

“哦哦,好。那就寿宴见啊。”

“嗯,再见。”

电话挂断。

赵玉琼和何慧芳对视一眼。

“听起来挺平静的。”何慧芳说。

“是啊。”赵玉琼收起手机,“不过景明一直这样,话少。”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结账离开。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暗了。

赵玉琼忽然说:“其实小时候,景明挺爱笑的。妈最疼他。”

何慧芳点点头:“我听黄正说过。后来不知怎么,就越来越沉默。”

“可能长大了吧。”赵玉琼说。

她们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隐约知道,但谁也不愿捅破。

毕竟,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

周六上午,郭德发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妻子生前给他买的那套深灰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打领带。

手有些抖,系了几次都没系好。

最后干脆不系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苏彩凤的遗像。她笑得温和,眼睛弯弯的。

郭德发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彩凤,今天我七十了。”他对着照片说,“孩子们都来。”

照片里的人静静看着他。

郭德发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妻子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总说:“德发,等我好了,我们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吗?”

他每次都点头:“好,等你好了就去。”

但她没好。

郭德发叹了口气,转身去检查要带到酒店的东西。

烟、酒、糖果,还有给小孩准备的红包。

都齐了。

中午,郭勇和黄正两家先后到了酒店,帮着布置包厢。

气球、寿字、红绸,热热闹闹的。

郭德发坐在主桌的位置,看着儿子儿媳忙进忙出,心里有些欣慰。

“爸,景明还没来吗?”郭勇过来问。

“他说店里忙,晚点直接到。”郭德发说。

黄正也凑过来:“我刚给他发消息,没回。可能在路上。”

郭德发点点头,没在意。

宾客陆续到了。老同事、老邻居,握手、寒暄、递红包。

场面热闹起来。

郭德发笑着应酬,但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五点半,宴会该开始了。

张景明还没到。

郭勇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停车。”黄正说,“爸,要不我们先开始?”

郭德发皱了皱眉:“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

服务员过来小声问:“郭老,可以上菜了吗?后厨催了。”

满堂宾客都看着主桌。

郭德发面子有些挂不住,沉着脸说:“上吧。”

宴会开始了。

酒杯碰撞,祝福声不断。

但郭德发吃得心不在焉。

六点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景明。

内容只有两个字:「祝寿。」

后面跟了两个字:「忙。」

郭德发盯着那四个字,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06

宴会进行到敬酒环节。

郭德发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

老同事们都说他福气好,儿子有出息,晚年无忧。

他笑着应和,但笑意没到眼底。

回到主桌时,赵玉琼小声说:“爸,景明可能真有事。刚涵蓄发朋友圈,在店里忙呢。”

郭德发没说话,拿出手机,点开小儿子的微信。

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的一篇咖啡豆产区的文章。

头像是一杯咖啡的拉花,心形。

他点开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让景明来家里拿月饼。

景明回:「好的,爸。」

再往上翻,大多是简短的工作式对话。

「爸,这周天我去看您。」

「好。」

「爸,给您买了件毛衣,放门卫了。」

「知道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不像郭勇,会发孩子的成绩单,会问爸今天吃什么。

也不像黄正,会分享生意上的事,会吐槽客户难缠。

景明的对话,礼貌而疏远。

郭德发忽然想起,妻子刚走那段时间,景明每周都来。

来了就打扫卫生,做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两人也没什么话。

有一次,郭德发试图找话题:“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景明说。

“有什么困难跟爸说。”

“嗯。”

然后就没了。

坐一个小时,景明起身:“爸,我回去了。”

郭德发送到门口,看着儿子下楼的背影,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景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

再后来,就是逢年过节,例行公事般地出现。

郭德发不是没感觉。

但他总觉得,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是父亲,儿子是儿子。这就够了。

“爸,冯叔来敬酒了。”黄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德福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笑容:“老郭,七十啦!身体还这么硬朗!”

郭德发连忙起身,两人碰杯。

冯德福是他厂里的老同事,住同一个小区,关系不错。

喝了几杯,冯德福忽然压低声音:“老郭,景明没来?”

郭德发脸色僵了僵:“店里忙。”

冯德福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孩子有孩子的事。不过老郭啊……”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郭德发问。

冯德福摇摇头:“没事没事。来,喝酒!”

敬完一圈,郭德发有些累了,让儿子们招呼客人,自己到包厢外的休息室坐会儿。

休息室很安静,隔音很好,听不到里面的喧闹。

他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冯德福发来的微信。

「老郭,有句话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郭德亮点开。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在医院病房。

苏彩凤靠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脸上带着笑。

张景明坐在床边,正用小勺给她喂饭。

动作很轻,很小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郭德发愣住了。

冯德福又发来一条消息:「彩凤病的那年,我老伴也住院,同一层。我天天看见景明在那儿。」

「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就睡在走廊椅子上。」

「你那年不是去老年大学教书法吗?周末才来。」

「孩子不容易。你……唉。」

消息停在这里。

郭德发握着手机,手指有些抖。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景明还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他喂饭的样子那么专注,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郭德发忽然想起,妻子走的那天,景明握着她手的样子。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直到手指关节都发白。

葬礼上,他也没哭。

郭德发当时还想,这孩子心硬。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心硬。

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郭勇探进头:“爸,切蛋糕了。”

郭德发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爸,您怎么了?”郭勇走进来。

“没事。”郭德发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回到包厢,蛋糕已经推出来了。

三层的大蛋糕,裱着“寿比南山”的字样。

众人唱着生日歌,郭德发勉强笑着,吹灭蜡烛。

掌声响起。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还有冯德福的话。

「孩子不容易。」

切蛋糕时,他手一滑,刀差点掉地上。

黄正赶紧扶住:“爸,您累了,我来吧。”

郭德发点点头,退到一边。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然后找到通讯录里“景明”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咖啡馆那种低沉的音乐声。

郭德发压着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景明,你到哪儿了?满堂宾客就等你一个。”

那个他听了三十五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