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清脆。

周月娥布满皱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身后,女儿程慧心拎着最新款的名牌包,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姨母程玉凤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指挥搬家工人:“小心那个花瓶,哎呦那可是我外甥女花大价钱买的!”

沈康背着手站在电梯口,一副主人翁姿态打量着楼道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门开了。

周月娥第一个跨进去,她穿着特意为今天置办的暗红色绣花旗袍,准备好好欣赏这间她念叨了三年的“自己家的房子”。

尖叫声划破了楼道的宁静。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动物被踩住了喉咙。

程慧心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挤在门口,像被冻僵了的雕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内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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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第五年的一个寻常傍晚,我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鱼和蔬菜推开家门。

客厅里,岳母周月娥正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瓜子壳轻飘飘地落在我昨天刚擦过的地板上。

“回来啦?”她眼皮都没抬,“今天这鲈鱼看着不新鲜啊,是不是又贪便宜买了死鱼?”

我把鱼放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客厅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

“妈,这鱼是活的,刚才还在袋子里跳呢。”

周月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外地人啊,就是不会挑东西。”

这话她说了五年,从我和程慧心领证那天就开始说。

我是从邻省小县城考到这座城市的大学生,父母都是中学教师。

程慧心是本地人,家里在老城区有两套拆迁分的房子。

在周月娥眼里,这就是天壤之别。

厨房里,我开始处理那条鲈鱼。鱼鳞刮到一半,程慧心从卧室出来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丝绸睡袍。

那睡袍是我去年用年终奖给她买的,三千八,几乎是我一个月的房贷。

“晚上简单吃点吧,我约了闺蜜做美容。”程慧心对着玄关的镜子涂口红。

口红是正红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我手上沾着鱼鳞和血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程慧心涂口红的手顿了顿。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哎呀,我都忘了。这样吧,下周补过,好不好?”

没等我回答,周月娥插话了:“纪念日有什么好过的?慧慧,快去换衣服,别让朋友等。”

程慧心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锁舌扣上的“咔哒”声。

那条鲈鱼最终只做了半条,我和周月娥两个人吃的。

她挑剔鱼肉不够嫩,又说蒸的时间太长。

我没说话,安静地吃完自己那碗饭,收拾碗筷,洗碗。

水槽里的泡沫泛着油腻的光,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片鱼鳞。

尖锐的边缘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混进洗洁精的泡沫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晚上九点,程慧心还没回来。

周月娥已经回客房睡了,鼾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程慧心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腰,眼神里全是光。

那套西装是我租的,一千二一天,几乎花光了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但我觉得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慧心发来的微信:“今晚不回来了,住闺蜜家。”

简短的十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我起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烟是楼下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一包。

我已经戒了三年,是程慧心让我戒的,她说讨厌烟味。

但现在我又抽上了,就在上个月,我发现她衣柜里那件陌生男士外套的时候。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远处是这个城市的灯火。

那套三百二十万的大平层就在灯火最璀璨的地方,首付一百五十万,是我父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的。

周月娥一直以为那是程慧心出的钱。

因为房产证上只写了程慧心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结婚时她家提出的条件,说是“本地人的规矩”。

我爸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我爸说:“俊德,只要你过得好。”

他们到现在还住在县城租来的两居室里。

阳台的风有点冷,我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那盆绿萝是程慧心买的,她说能净化空气。

现在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没人浇水,也没人打理。

就像这个家一样。

02

发现程慧心出轨是在一个周四的深夜。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时轻手轻脚怕吵醒她们。

卧室的门虚掩着,一线光透出来。

程慧心应该还没睡,她在床上刷手机时喜欢开一盏小夜灯。

我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背对着门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那是种很柔和的光,但她的表情一点也不柔和。

她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角一直上扬着。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包很沉,里面装着没做完的方案和客户的反馈意见。

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大概半分钟。

直到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警惕。

手机被她迅速按灭,塞到了枕头底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干。

“刚回来。”我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怎么还没睡?”

“在看剧。”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累了,睡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卫生间,路过她睡的那一侧。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通知,预览显示着几个字:“宝贝,明天老地方见。”

发件人的名字被隐藏了,只显示了一个“林”字。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裂开。

回到床上时,程慧心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我看见她的眼皮在轻微颤动。

她在装睡。

第二天是周五,程慧心起得很早。

她在衣帽间里待了足足半个小时,出来时穿着一身新裙子。

米白色的连衣裙,腰收得很细,裙摆刚到膝盖。

“好看吗?”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好看。”我说,“新买的?”

“嗯,上周和闺蜜逛街买的。”她往手腕上喷香水。

那香水的味道很特别,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甜腻的花香。

而是带着木质调的男香。

我走到衣帽间,打开她的衣柜。

那件陌生男士外套还挂在最里面,用防尘袋罩着。

我拉开拉链,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一模一样的味道。

程慧心在门口叫我:“赵俊德,我出门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关上衣柜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就像我此刻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我应该质问她吗?

还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俊德啊,吃饭了没?最近天气转凉,你和慧心记得添衣服。”

我妈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温和得让我想哭。

“吃了,妈,你们呢?”

“我们好着呢。对了,你爸昨天去看了中医,老毛病好多了。”

他们从来没问过我那套房子的事。

也从来没提过那一百五十万的首付。

挂掉电话后,我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我起身,洗了把脸,开始收拾屋子。

擦桌子,拖地,给阳台那盆半死的绿萝浇水。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脑子异常清醒。

像被冰冷的雨水浇过一样清醒。

晚上程慧心回来时已经十一点了。

她身上有酒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洗澡水放好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谢谢。”

浴室里传来水声,我在客厅打开她的包。

很顺利就找到了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聊天列表第一个就是那个“林”。

点开,往上翻。

对话从三个月前开始,一开始只是普通的闲聊。

后来渐渐变了味。

上周的聊天记录里,林说:“你那老公也太好骗了。”

程慧心回了一个笑脸:“不然呢?他那种小地方来的,能娶到我该烧高香了。”

再往下翻,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们在商量怎么把现在这套房子抵押贷款,然后投资林的公司。

林承诺给程慧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你爸妈那两套拆迁房也可以操作一下。”林说。

程慧心回:“得慢慢来,急不得。”

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

屏幕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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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见到沈俊熙是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

他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沈俊熙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确定。”我说。

“风险很大。如果被发现,你可能真的要净身出户。”

“不会的。”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有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沈俊熙接过U盘,表情严肃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赵俊德,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沈俊熙把U盘收好:“房产证置换的事情我可以操作,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得先找一套面积、地段都差不多的房子,然后办手续。”

“钱不是问题。”我说。

沈俊熙笑了:“看来你还有私房钱。”

我没笑。

那些钱是我这五年偷偷攒下的,每个月的加班费,项目的奖金。

程慧心从来不过问我的收入,她只知道我的工资卡在她手里。

但她不知道我还有一张卡,放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

里面的数字,刚好够办这件事。

一周后,沈俊熙给我打电话。

“找到了,南郊有个烂尾楼项目,户型和你那套一模一样。”

“产权清晰吗?”

“清晰,开发商跑路了,现在正在走法拍程序。”沈俊熙顿了顿,“就是地方偏了点,周围都是荒地。”

“正好。”我说。

两天后,我拿到了那套烂尾楼的产权文件。

纸张很新,印章齐全,和正规的房产证几乎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这套房子永远不可能住人。

它只是一堆钢筋水泥,矗立在荒草丛中。

像极了我和程慧心的婚姻。

行动开始的那天,我特意选了一个周五。

程慧心心情很好,因为林刚刚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

晚餐时,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菜。

“老公,我们公司最近有个投资项目,挺好的。”

来了。

我放下筷子:“什么项目?”

“就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公司,做新能源的,前景特别好。”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排练过很多遍。

“需要多少钱?”我问。

“不多,就咱们这套房子抵押贷个款就行。”她观察着我的表情,“反正房子也是升值的,对吧?”

周月娥在旁边帮腔:“慧慧有眼光,听她的准没错。”

我没说话,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汤是鸡汤,我炖了三个小时,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我不同意。”我说。

程慧心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风险太大。”

“能有什么风险?我朋友很靠谱的!”

我抬起头看她:“哪个朋友?姓林的那个?”

餐厅里突然安静了。

周月娥看看我,又看看程慧心,一脸茫然。

程慧心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你查我?”

“需要查吗?”我说,“你衣柜里那件男士外套,香水味那么重。”

“你翻我东西?!”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翻?”

争吵就这样爆发了。

程慧心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周月娥开始哭,说我没良心,说她们家白养了我这么多年。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表演。

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最后我说:“离婚吧。”

程慧心愣住了。

周月娥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程慧心不敢相信。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

程慧心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

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但我看见了。

那是贪婪的光,和如释重负的光。

“你确定?”她的声音有点抖,是兴奋的抖。

“确定。”

周月娥马上说:“口说无凭,得写协议!”

“写。”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签了离婚协议。

程慧心签得很快,笔尖几乎要把纸张划破。

我签得很慢,一笔一划。

签完字,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04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大部分都是衣服和书,还有一些工作文件。

程慧心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收拾。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浅蓝色的,衬得她皮肤很白。

“这套茶具你要带走吗?”她指了指柜子上的那套紫砂壶。

那是我爸送我的结婚礼物,他收藏了很多年。

“不了。”我说,“留给你吧。”

程慧心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在等我走。

周月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收拾好了就快走吧,一会儿慧慧的姨母要来。”

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五年的时光,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痕迹。

墙上的婚纱照,沙发上的抱枕,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条。

还有阳台那盆绿萝,叶子全黄了,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

“钥匙。”程慧心伸出手。

我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拿出来,取下一把,放在她手心。

钥匙是冰凉的,她的手是温热的。

“走了。”我说。

门在身后关上。

我没坐电梯,拎着行李箱走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层,又一层。

走到三楼时,我停下来,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像某种仪式。

抽完烟,我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时,天开始下雨。

雨点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没打伞,就这么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

路过垃圾桶时,我把那包烟扔了进去。

戒了。

这次是真的戒了。

在小区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我去哪。

“南郊。”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边很偏啊。”

“嗯。”

车开动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五年前婚礼那天,程慧心穿着婚纱走向我时的样子。

三年前搬进新家那天,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的样子。

一年前她生日,我给她戴上那条项链时,她搂着我脖子的样子。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昨晚。

她签离婚协议时,眼睛里那抹贪婪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俊熙发来的短信。

“手续办完了,随时可以收网。”

我回了一个字:“好。”

出租车驶出城区,路边的建筑渐渐稀少。

远处可以看见那栋烂尾楼,灰色的水泥框架矗立在荒草丛中。

像一座墓碑。

车在烂尾楼前停下,我付了钱,拎着行李箱下车。

雨还在下,地面很泥泞。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楼里,找到对应的单元,上到十二楼。

门是破的,一推就开。

里面和沈俊熙说的一样,毛坯,空荡荡。

水泥墙面裸露着,地上积了一层灰。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行李箱里拿出望远镜。

镜头对准的方向,是我刚离开的那个小区。

那栋楼,那个楼层,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家。

现在,它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坐在灰尘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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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第二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就在水泥地上铺了张防潮垫,凑合了一晚。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爬起来,用矿泉水漱了漱口,然后拿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栋楼还很安静。

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

我等的那个窗户,也还暗着。

七点,小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遛狗的老人,晨跑的年轻人,拎着早餐匆匆回家的上班族。

七点半,一辆面包车开进了小区。

车身上印着“兄弟搬家”的字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面包车停在那栋楼下,司机下车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周月娥从单元门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衣服,离得远看不清款式。

但能看出来,她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和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楼上。

司机点点头,打开面包车的后门。

两个搬运工开始往下搬东西。

纸箱子,编织袋,还有几件用泡沫纸包好的家具。

东西不多,看来他们没打算把老房子里的东西全搬来。

也是,毕竟这是“三百二十万的大平层”,旧东西配不上。

八点左右,程慧心出来了。

她穿了一身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不,不是精神。

是兴奋。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楼层的窗户,嘴角一直上扬着。

那表情,就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又过了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下。

程玉凤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三个人汇合了,站在楼下说着话。

程玉凤手舞足蹈的,周月娥不停地点头。

程慧心一直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九点,沈康也来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像领导视察一样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

然后抬头看楼,看了很久。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出来。

一定是那种“我女儿真有本事”的得意。

搬运工开始往楼上搬东西。

纸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单元门里。

周月娥和程玉凤也跟着上去了。

楼下只剩下程慧心和沈康。

父女俩在说着什么,程慧心不时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程慧心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一分钟。

挂掉电话后,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我知道她打给谁。

林。

她在向情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十点,东西差不多搬完了。

程玉凤又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大塑料袋。

她走到单元门前的空地上,从袋子里掏出一挂鞭炮。

红色的鞭炮卷在一起,像一条沉睡的蛇。

她找了根树枝,把鞭炮挑起来,挂在一棵小树的树枝上。

然后掏出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她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炸开,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

烟雾升腾起来,弥漫在单元门前。

几个路过的住户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

程玉凤站在烟雾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楼上的窗户打开了,周月娥探出头来。

她在招手,让程慧心和沈康上去。

沈康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单元门走。

程慧心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两人消失在单元门里。

鞭炮声也渐渐停了。

地上留下一片红色的碎纸,像血。

我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俊熙的电话。

“他们进去了。”我说。

“知道了。”沈俊熙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录音设备呢?”

“在你指定的位置,自动开启,云端备份。”

“好。”

挂掉电话,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所有的文件:产权证复印件、离婚协议副本、聊天记录打印件。

还有一张照片。

我和我爸妈的合影,去年春节在他们租的房子里拍的。

照片上,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爸搂着我的肩膀,我妈挽着我的胳膊。

背后的墙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文件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该我上场了。

06

我走到烂尾楼下的空地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垃圾场飘来的酸腐味。

我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

屏幕上显示着四个画面,分别对应那套房子的客厅、主卧、次卧和玄关。

镜头是我上周安装的,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样子。

周月娥他们绝对不会发现。

现在,四个画面里都有人。

客厅里,周月娥和程玉凤正在拆纸箱子。

她们的动作很快,很急,像饿了几天的狗看见肉骨头。

“这个放这儿!对对,就放电视柜旁边!”

周月娥指挥着,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里面的兴奋。

程玉凤从箱子里拿出一尊财神像,用袖子擦了擦。

“姐,这财神得面朝大门,招财!”

“知道知道,快摆上!”

主卧里,程慧心在拆另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床单被套,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龙凤。

那是结婚时我妈买的,说是老家的习俗。

程慧心当时嫌土,一次都没用过。

现在她把这些东西抖开,铺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

动作很熟练,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次卧里,沈康在安装一个老式收音机。

那是他的宝贝,跟了他三十年。

他调着频道,滋滋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到戏曲的唱腔。

玄关处,搬运工在搬最后一个箱子。

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额头上都是汗。

“放这儿就行。”周月娥的声音。

搬运工放下箱子,擦了把汗:“阿姨,尾款结一下。”

周月娥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过去。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搬运工接过钱,脸上堆着笑,“阿姨,您这房子真气派。”

周月娥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那当然,我女儿买的。”

搬运工走了,门关上了。

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程玉凤在客厅里转圈,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很清脆。

“姐,这客厅真大,比咱们老房子整个家都大!”

“那可不,三百二十万呢。”周月娥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程慧心从主卧出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好的江景,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背影挺直,像一尊雕像。

沈康也从次卧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那是我爸送我的那套茶具里的主壶。

“慧慧,你这茶具不错。”他说着,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程慧心回过头,笑了笑:“爸喜欢就留着用。”

“那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一家人。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关掉监控,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拎起行李箱,往小区方向走。

路很远,我走了四十分钟。

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门口的保安认识我,冲我点了点头。

“赵先生,回来啦?”

“嗯,落了个东西。”我说。

保安没多问,放我进去了。

我走进单元门,等电梯。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叮”的一声,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门里的声音。

周月娥在笑,程玉凤在说话,沈康在哼戏。

还有程慧心,她在打电话,声音很温柔:“嗯,都搬进来了……晚上?好啊……”

我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贴着一个崭新的“福”字,倒着贴的。

“福倒了”,谐音“福到了”。

他们可真会给自己找吉利。

我抬起手,准备敲门。

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门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周月娥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如此刺耳,以至于穿透厚重的防盗门,依然清晰可辨。

接着是程玉凤的声音:“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康在骂人,脏话一句接一句。

程慧心的声音最冷静,但也最冰冷:“我们被骗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混乱。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然后,我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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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开了一条缝。

程慧心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苍白,没有血色。

她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

“你……”

“我落了个东西。”我说。

门完全打开了。

客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不,这不是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