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夜，黑涂镇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初中毕业的牛建背着放映机，踩着泥泞而来。银幕亮起，《少林寺》的刀光剑影映在乡亲们仰起的脸上，也照在他年轻而热切的眼中。那时他以为，这束光能照亮整个村庄，也能照亮自己——一个农民之子卑微却真实的梦。
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连说话都怕惊了地里的虫。可为了儿子“有个前程”，他们咬牙卖了两头猪，请动远房表舅——乡镇党委一名管后勤的小干部。于是牛建从放映员调入团委，成了“干事”。他很快明白：银幕上的英雄靠武功，现实中的升迁靠“会来事”。他学会在领导咳嗽前递上温水，在酒桌上替上司挡酒，在汇报材料里悄悄塞进领导的名字。他像一株藤蔓，缠绕着权力悄然攀援。
九十年代初，汉东市被划入沿海开放带，黑涂镇要建旅游度假区。机遇如潮水涌来，牛建因“踏实肯干”（实为善于揣摩上意）被火线提拔为镇长，继而党委书记、度假区管委会主任。昔日放电影的少年，如今手握土地审批、工程发包、规划许可的大权。他开始变了。别墅建起来了，名表戴上了，身边环绕的不再只是乡音浓重的父老，而是西装革履、笑容暧昧的“老板”。
他记得第一个收下的红包，是在度假区征地时，某地产商塞进他公文包的五万元现金。那晚他失眠了，心跳如鼓。可第二天，他竟主动约对方“喝茶”。从此，闸门洞开。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如藤蔓疯长，盘根错节。他一边在大会上高喊“廉洁奉公”，一边在私人会所签下利益输送的密约。他以为，只要跟对人、站稳队，就能永远站在光里。
2012年，他升任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住建、矿产、规划——汉东最肥的几块“肉”。十八大后，反腐风暴席卷全国，有人劝他收敛。他嗤笑：“风头过去就好了。”他甚至在2014年初调任市人大副主任时，还暗自庆幸“安全着陆”。殊不知，群众的眼睛比纪委的探照灯更早盯住了他。
那年省纪委专项巡查组进驻汉东，举报信如雪片飞来：强征农田建高尔夫球场、矿产审批吃回扣、安置房偷工减料致老人冻病……更有曾被他始乱终弃的情妇，携录音与账本实名举报。铁证如山，牛建终于被官宣落马。
入狱那日，他走过市政府长长的走廊，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放电影的夜晚。银幕上李连杰腾空跃起，台下孩童欢呼如雷。那时他多干净啊，连汗味都是青草的气息。
监狱高墙内，他常梦见那台老式放映机。如今，他成了别人眼中的“反面教材”，在警示教育片里循环播放。不同的是，当年银幕上的英雄永不落幕，而他，只配活在黑暗的幕后。
权力如银幕，能投射万丈光芒，亦能遮蔽灵魂的深渊。牛建一生追逐光，却忘了自己早已站在阴影里——他放了一辈子电影，最终演砸了自己的人生。而真正的历史，从不由投机者书写；它只铭记那些在无人注视处，依然选择正直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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