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工资单截图,把大学老师的真实收入和生活压力,推到了公众视线的最前沿。
近日,西安一位211高校的年轻副教授在网络上公开了自己2025年的收入账单:全年到手三十多万。这个数字迅速点燃了网络,讨论声从象牙塔蔓延至公共领域。
这三十多万是怎么来的呢?他在中级职称时,每月到手八千多元;去年11月晋升副高后,涨到了一万零四百元。真正的大头是2024年的绩效拖到今年才发,有十二万七千元,再加上一些写稿劳务费,勉强拼凑出了这个“体面”的数字。
当八年寒窗苦读、无数个实验室不眠之夜的付出,最终凝结成这样的收入回报时,它就像一个实验室的暖气,开着,却始终不够暖和。
01 账本明细
这位副教授晒出的账单,无意间揭开了高校教师收入结构的一角。在陕西,2023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4.47万元。
副教授三十多万的年薪,是本地平均水平的数倍,但若将其置于十余年高等教育投入和高校教师高强度工作的背景下,许多人感到了强烈的反差。
晋升副教授本应是学术生涯的重要分水岭,但在这份账单里,它带来的月薪增长仅有两千元左右。有教师群里的同事对此自嘲:“熬到职称,钱包没跟上,情怀快透支。”
实际上,这只是高校收入图景的一部分。不同地域、不同类型高校之间的差距,如同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02 收入天平
高校教师的收入呈现出复杂的“贫富分化”。基本工资普遍不高,且受财政拨款和事业单位薪资体系的严格限制,增长缓慢且空间有限。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是绩效、科研奖励和课题经费。
在产业结合紧密的工科、医学等应用学科,教师有机会通过横向课题获得可观的绩效收入。例如,一份招聘显示,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华山准聘副教授”岗位,年薪为25万元起再加绩效奖励。
然而,对于基础学科、人文社科的教师而言,获取这类资源的难度则大得多。他们的收入更多地依赖相对固定的工资和校内绩效。
一位上海双一流高校的老师曾透露,其学校考核绩效奖励可达8万元,加上其他收入,一年总计也能达到约30万元。但这在经济发达的上海,也只能算是应对了高昂的生活成本。
03 KPI重压
为了获取更高的绩效收入,许多高校教师不得不背负沉重的科研经费考核指标。近年来,一种被称为“横向课题KPI”的考核方式在一些高校悄然盛行。
所谓横向课题,是指由企业或其他社会机构委托,旨在解决实际问题的科研项目,经费来源于委托方。它与来源于政府财政拨款的纵向课题不同,更贴近市场,也常常与教师的收入直接挂钩。
据媒体报道,西北某高校甚至明文规定了不同职称教师每年需要完成的横向课题经费额度:教授8万元、副教授7万元、博士6万元、讲师4万元。若无法完成,年底的绩效奖金将受到影响。
这种压力不仅影响收入,更与职称评定紧密捆绑。有高校规定,晋升副教授除了需要完成三年内的横向课题考核,还需承担国家级科研项目,或完成一个省级项目外加50万元经费的横向课题。
04 扭曲链条
在沉重的考核压力下,一条扭曲的“灰色产业链”应运而生。一些难以从市场获得真实课题的教师,开始寻找“捷径”。
部分教师会找熟人企业进行“合作”,自己出钱,让企业以“横向课题经费”的名义打到学校账户,完成课题后再通过报销程序将钱取出。在此过程中,学校会收取一笔管理费,教师自身则可能面临资金周转甚至借款的压力。
更隐蔽的是,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大量打着“横向课题合作”旗号的中介。他们明码标价,承诺可以为企业与高校教师牵线搭桥,协助完成从委托到结项的全套流程,甚至包括准备盖章的验收材料。
这些中介声称服务过许多面临考核压力的教师,特别是在艺术、小语种等企业真实需求较少的领域。
05 市场引力
当高校内部的考核日益严苛、收入增长有限时,外部市场的引力就显得格外强大。这直接导致了许多高校,特别是西部和普通地方院校,面临着严重的人才流失与引进困难。
在知名网络论坛上,一位刚出站的博士面临着典型的“决赛圈”选择:一边是杭州某互联网大厂的核心算法工程师岗位,税前年薪约100万元,外加丰厚的政府人才补贴和购房补助。
另一边是福州一所211大学的副教授职位,税前年薪约25万元,附带为期十年的房补。几乎所有回复的网友都毫不犹豫地建议他选择前者。
类似的抉择每天都在发生。一位西部高校的负责人坦言,东部名校的博士生很少愿意到西部工作,即便提供优厚待遇。原因在于,东西部在学术资源、项目经费和发展空间上的差距巨大。
06 制度困境
高校自身也深陷制度与资源的困境。财政拨款有限,人员经费存在刚性约束。学校要发展、要排名,就必须鼓励教师争取更多的外部资源,尤其是能带来直接经济效益和合作关系的横向课题。
这催生了一种现象:学校需要亮眼的横向课题数据来证明其“服务社会”的能力,并将其作为办学成果宣传。而教师为了完成考核、晋升职称、提高收入,也不得不投身其中。
教育专家指出,部分教师自掏腰包完成横向课题指标的现象,本质上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急功近利的评价体系催生出的“认认真真”弄虚作假。
其根源在于,许多高校的评价体系仍未摆脱“唯项目、唯经费”的顽疾。这不仅背离了科研与教育的初心,也加剧了教师群体的职业倦怠和流失。
07 前路何方
要破解高校人才的“围城”之困,留住那些真正潜心教学与科研的教师,需要系统性的改革。
高校的教师评价体系亟待“松绑”。必须坚决破除不合理的数量考核指标,建立更加科学、多元、注重长远贡献和育人质量的评价标准。
对于西部和资源相对薄弱的高校,则需要更务实的定位。在人才引进上,与其盲目追求“名校出身”,不如更看重人才的潜力和与本地发展的适配性。
同时,应当优化、简化招聘流程,并探索更为灵活的“柔性引才”方式,从行业一线引进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专家。
当大学教师为了完成年度KPI,不得不四处寻找企业挂名课题时;当一篇篇有价值的论文因缺乏“经费支持”而搁浅时,我们失去的可能不仅是几位优秀的教师。
山西一所高校今年7月发布公告,拟解聘10名长期脱岗旷工教师。这或许只是极端个案,但它像一声刺耳的警铃,提醒着我们系统压力的临界点。
高校的讲台,需要理想主义的光芒,更需要能让理想主义者体面生活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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