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响。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或手指。

萧文博把那份方案摔在桌上时,纸张哗啦一声,像惊起了一群鸟。

“这就是你们熬了一周的成果?”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玻璃,“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对的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办公室里?”

叶明杰站在投影屏前,手里的激光笔微微发颤。

他看见方案第七页第三行,那个逗号。本该是分号的地方,他用了个逗号。

“叶明杰。”萧文博念他的名字,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你说说,你是小学没毕业,还是智商有问题?”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叶明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看着萧文博那张保养得当却写满鄙夷的脸,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深夜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的老人声音温和:“明杰,去了好好干。”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电话会在这样一个下午,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错用的逗号,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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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十七分,创维大厦十七层还有三盏灯亮着。

最靠窗的那盏下面是叶明杰。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二十六岁的面庞显得有些苍白。

方案已经改了第七稿。

其实第三稿时傅主管已经点头说可以了。

但叶明杰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数据支撑不够扎实,论证逻辑还可以更严密,尤其是那个关于社区服务链的模块,总觉得切入点还可以更巧妙些。

他又翻出前几年的成功案例,一份份对比。

桌角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便当。晚上七点送到的,现在早就凉透了。塑料盖子边缘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叶明杰重新戴上眼镜,把第七页调出来。

这一页讲的是资源整合的协同机制。他用分号列举了几个并列但有关联的要点。光标在第二个分号后面闪烁,他犹豫了一下,改成了逗号。

其实两种用法都可以,但逗号读起来更顺畅。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保存文档,关机。办公室里另外两盏灯也陆续灭了。小郑走时朝他挥挥手:“明杰,别熬太晚。”

“就走。”叶明杰笑笑。

电梯下行时,他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怀表。表壳已经磨得发亮,时针指向十一点三十三分。这是爷爷留下的东西,表盖内侧刻着一个“薛”字。

爷爷临终前把表给他时说:“要是遇到难处,可以去找这个人。”

但他从来没去找过。

三个月前他入职创维时,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好好干,脚踏实地。”他回拨过去,对方没接。第二天同一个号码打来,是个老人的声音,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挂了。

叶明杰没多想,只当是某个热心前辈。

电梯到了负一层。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那辆二手自行车停在最角落里,车筐里积了层灰。

骑车回出租屋要二十分钟。

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眼睛肿着,像是刚哭过。找零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明杰点点头,推门出去。

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蹬车的速度加快了些。明天上午九点要向新总监汇报方案,据说这位萧总监是集团高薪挖来的,作风强硬,眼光毒辣。

部门的同事都紧张。

但叶明杰心里有底。这份方案他下了苦功夫,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可操作性也强。如果能通过,下半年部门的工作方向就定了。

回到租住的老小区已经过了十二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五楼。开门进屋,不到三十平的一室户,收拾得还算整洁。书架上堆满了专业书和行业报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爷爷和他,背景是老家那个种满栀子花的小院。

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温和。那是八年前拍的,半年后爷爷就去世了。

叶明杰洗了把脸,躺下时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他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关灯。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他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做事要像做人,一步一个脚印。”

明天会顺利的,他想。

02

早晨七点十分,叶明杰已经坐在工位上。

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方案,打印了五份装订好。九点的汇报会,参会的有新总监、傅主管,还有部门几个骨干。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

小郑端着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萧总监昨天把市场部的小刘骂哭了。”

“为什么?”

“说她的市场分析报告是‘垃圾堆里捡来的数据’。”小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四十多岁的男人,嘴这么毒。”

叶明杰没接话,只是把方案又捋了一遍。

八点五十,傅主管从办公室出来。傅桂平今年四十五岁,在创维干了十二年,从专员一路做到人事主管。圆脸,总带着笑,但眼睛很锐利。

“都准备好了?”他问叶明杰。

“好了。”

傅桂平拍拍他的肩:“放轻松,就是个例行汇报。萧总监新官上任,想了解各部门的工作,不会太为难你。”

话是这么说,但叶明杰看见傅桂平整理领带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萧文博走进来。

四十二岁,身材保持得很好,深灰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视一圈,没什么温度。

“开始吧。”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傅桂平笑着做了个简短的介绍,把话语权交给叶明杰。

叶明杰站起来,打开投影。第一页是方案封面,标题是《社区化服务网络优化方案》。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最初的几分钟有点紧张,声音发紧。但进入熟悉的领域后,他逐渐放松下来。从问题背景到现状分析,从核心策略到实施步骤,逻辑清晰,数据支撑充分。

讲到第七页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这一页的协同机制是他最花心思的部分。他用激光笔指着那几行文字:“这里我们提出三级协同模型,行政资源、社会资源、市场资源既独立运作,又通过信息平台实现联动……”

萧文博一直低头看打印稿,偶尔用笔标注。

这时他抬起头,看向投影屏。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叶明杰继续往下讲,但注意到萧文博的目光在第七页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十分钟后,汇报结束。

叶明杰站着等反馈。傅桂平先开口:“整体思路不错,特别是资源协同那块,有新意。萧总监您看?”

萧文博把打印稿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没有看叶明杰,而是看向傅桂平:“傅主管,你们部门招人的标准是什么?”

傅桂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当然是按照集团统一的招聘流程,笔试面试……”

“我问的是标准。”萧文博打断他,“对基本职业素养的要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叶明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手里的激光笔沉得拿不住。萧文博终于把目光转向他,那目光像手术刀,冰冷而精准。

“你的学历背景我看了,普通本科。”萧文博的声音平直,“能在创维转正,应该有人觉得你有点能力。但今天听下来,我只看到花架子。”

傅桂平试图打圆场:“萧总监,小叶这个方案确实……”

“确实什么?”萧文博侧过头,“傅主管,如果一个方案连最基本的文本规范都做不到,内容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他重新看向叶明杰:“你觉得自己做得怎么样?”

叶明杰喉结动了动:“我认为方案抓住了部门的实际需求,可操作性……”

“我没问你这个。”萧文博再次打断,“我问你,作为一个职场人,你的基本功过关吗?”

空气凝固了。

小郑在桌子下面偷偷拽了拽叶明杰的衣角,示意他别硬扛。叶明杰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些:“我会继续学习,提升专业能力。”

“学习?”萧文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公司付你薪水,是让你来学习的?还是让你来创造价值的?”

他站起来,拿起那份打印稿。

走到叶明杰面前时,叶明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萧文博把稿子翻到第七页,用食指重重戳在第三行。

“告诉我,这里该用什么标点?”

叶明杰看着那个逗号。昨晚他改的时候,确实犹豫过。按照严格的语法规范,这里用分号更合适,但用逗号也不算错……

“逗号。”他说。

“为什么不是分号?”萧文博追问,“并列分句之间,内部已有逗号,这时候应该用什么?”

叶明杰沉默了。

“连小学生都知道的语法规则。”萧文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通过公司层层筛选的员工,在这种基础问题上犯错。”

他把打印稿轻轻摔在桌上。

纸张散开,第七页摊在最上面。那个逗号在投影屏上被放大,像一个丑陋的污点。

“今天的会就到这吧。”萧文博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回头看了叶明杰一眼,“傅主管,会后你和他谈谈。创维不需要连标点都用不对的人。”

门开了又关。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傅桂平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小郑小声对叶明杰说:“没事,新官上任三把火,过阵子就好了。”

但叶明杰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散开的方案。

他突然觉得,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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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叶明杰被叫到傅桂平办公室。

傅桂平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办公室的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萧总监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傅桂平开口,语气温和,“他刚来,想立威,总要找个切入点。”

叶明杰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傅桂平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你的方案确实有个别细节不够严谨。标点符号虽然是小问题,但反映了工作态度。”

“我明白了。”叶明杰说,“我会注意。”

傅桂平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回去工作吧。方案再完善一下,明天交给我看。”

叶明杰起身要走,傅桂平又叫住他。

“小叶,”他斟酌着用词,“你这几个月表现不错,转正流程本来这周就能走完。但现在……稍微缓一缓。等萧总监这边情绪过去了再说。”

“好。”

回到工位,小郑凑过来:“傅主管怎么说?”

“让我改方案。”

“没提别的?”小郑压低声音,“我听说萧总监上午散会后,又找了几个老员工谈话。话里话外都在问部门里谁表现不好,谁靠关系进来的。”

叶明杰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你别多想。”小郑拍拍他,“咱们都是正经招聘进来的,他能挑出什么毛病?”

但叶明杰心里那点不安在放大。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他盯着电脑屏幕,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总监办公室。萧文博的办公室在楼层东南角,玻璃墙,百叶窗半开着,能看见他一直在打电话。

四点半,内线电话响了。

是萧文博的助理:“叶明杰,萧总监让你现在过来一趟。”

小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叶明杰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朝总监办公室走去。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感觉自己像走在通往某个未知空间的通道里。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萧文博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叶明杰站在办公桌前,等了大约一分钟。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终于,萧文博放下文件。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重新戴上后,他靠进椅背,打量着叶明杰。

“你的转正申请我看过了。”他说,“傅主管给了通过的意见,但我不同意。”

叶明杰的手指微微蜷缩。

“知道为什么吗?”萧文博问,但显然不期待回答,“因为我看不到你的专业精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暴露的是你做事不认真、不严谨的态度。”

“那个标点……”

“你想说用逗号也可以?”萧文博笑了,是那种嘲讽的笑,“叶明杰,你还没明白问题的关键。关键不是逗号对不对,而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个问题。你习惯了将就,习惯了‘差不多就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叶明杰看见那是自己的转正申请表,最后一栏“总监意见”处,萧文博用红笔写了两个字:驳回。

“我给你两个选择。”萧文博把文件推过来,“第一,自己提交离职申请,体面地离开。第二,我启动辞退流程,理由是不符合录用条件。”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正好照在那份申请表上。

红色的“驳回”两个字刺得眼睛发疼。叶明杰深吸一口气:“萧总监,我在试用期的表现有目共睹。除了这次汇报,我的工作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没有差错?”萧文博挑眉,“上个月的月报,第三页的图表数据单位写错了。上上周的会议纪要,漏记了一个重要决议。这些傅主管都帮你压下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叶明杰愣住了。

那些确实是他的失误,但都是小问题,而且他事后都及时补正了。傅主管当时也说没关系,新人难免犯错。

“创维不是慈善机构。”萧文博的声音冷下来,“我们没有义务培养一个连基础工作都做不好的人。你的岗位需要的是细心、严谨,而你显然不具备这些素质。”

“我可以改……”

“公司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慢慢改。”萧文博打断他,“今天就做决定吧。自己走,或者我请你走。”

叶明杰站在那里,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上涌。他想起这三个月每天加班到深夜,想起那些反复修改的方案,想起爷爷说的“一步一个脚印”。

可现在,因为一个标点符号,一切都要归零。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傅桂平探进头来:“萧总监,董事长办公室来电话,问新季度规划的事。”

萧文博皱了皱眉:“知道了,我马上回。”

他重新看向叶明杰,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我没时间跟你耗。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你的离职申请。否则,辞退通知会直接发到你邮箱。”

说完他不再看叶明杰,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叶明杰转身离开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萧文博对着电话说:“是,董事长,我正在清理团队里的不合格人员……”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但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经过办公区时,他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小郑迎上来,想问什么,看到他的脸色又止住了。

叶明杰坐回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五点零七分。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暮色,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模糊。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入职那天。

也是这样的傍晚,他站在创维大厦楼下,抬头看这座三十层的玻璃建筑。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努力,总能站稳脚跟。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下个月要交半年房租,信用卡还有一笔分期。如果现在失业……

叶明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落在抽屉里那份方案上。第七页,第三行,那个逗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错误。

却足以毁掉他三个月的努力,和他以为即将开始的职业生涯。

04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叶明杰还坐在工位上。他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电脑打开的是离职申请模板,空白文档,光标在闪烁。

他已经盯着这个页面半小时了。

小郑走时过来拍拍他的肩:“明杰,要不我陪你去跟傅主管再谈谈?萧总监可能只是一时气话……”

“不用了。”叶明杰说,“谢谢你。”

他知道没有用的。萧文博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那不是一时气话,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新官上任,需要立威,需要清理“不合格”的人,而他正好撞在枪口上。

因为一个标点符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叶明杰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直到铃声停止。他不敢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即将失业的事。

三个月前拿到创维的录用通知时,母亲高兴得在电话里哭了。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考上大学那天,母亲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他入职创维那天,母亲说:“我儿子在大城市站住脚了。”

可现在呢?

叶明杰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能感觉到眼皮的温度,和那种酸胀的感觉。他没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走廊传来脚步声。

傅桂平出现在办公区门口,看见他还在这里,愣了一下:“还没走?”

叶明杰抬起头。

傅桂平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点了根烟,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又掐灭了。烟味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然后散去。

“萧总监那边,我帮你争取了。”傅桂平说,声音里有种疲惫,“但他态度很坚决。他说如果留下你,他的权威就立不起来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傅桂平看着他,“小叶,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进公司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叶明杰皱眉:“什么意思?”

“萧总监今天下午特意调了你的档案,还问了当初面试你的几个考官。”傅桂平压低声音,“他好像认定了你是靠关系进来的,而且认定你的能力配不上这个岗位。”

“我没有靠关系。”叶明杰说得很肯定,“我是正常投简历,笔试面试进来的。”

“可你的简历……”傅桂平顿了顿,“确实有点特别。普通本科,没有特别亮眼的实习经历,专业也不是完全对口。当初人事部初审时,本来是要刷掉的。”

他记得当时的流程。投简历后两周接到笔试通知,笔试通过后一周面试,再一周就收到录用通知。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好。

“是有人打了招呼。”傅桂平终于说破了,“上面有人交代,要重点考虑你。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人事总监亲自办的这件事。”

窗外的天黑透了。

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明杰坐在那片光影里,突然想起那个深夜的电话,那个老人的声音。

还有爷爷留下的怀表,表盖里那个“薛”字。

“傅主管,”他问,“您知道集团里,有没有一位姓薛的领导?”

傅桂平想了想:“姓薛的……退休的薛董?薛银山?他是集团的创始元老之一,三年前退休了,现在是荣誉董事,不过很少露面。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傅桂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离职申请,你还是填了吧。自己走,至少档案上好看些。我会帮你写个推荐信,虽然不一定有多大用,但总比辞退强。”

“谢谢。”

傅桂平走了。脚步声渐远,电梯叮的一声,然后走廊恢复寂静。

叶明杰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怀表。金属表壳在屏幕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打开表盖,内侧的“薛”字刻痕清晰。

爷爷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要是遇到难处,可以去找这个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用这层关系。

爷爷和薛银山是战友,抗美援朝时一个班的。爷爷后来复员回乡,薛银山留在部队,后来转业从商,一路做到了创维集团的董事。两人一直有联系,但爷爷从不主动提这些。

爷爷常说:“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所以叶明杰即使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去找这位“薛爷爷”。三个月前接到那个鼓励电话时,他隐约猜到可能是薛银山,但对方没明说,他也就不问。

可现在……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的号码。三个月前的通话记录还在,没有保存联系人。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但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离职申请页面,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的笔记本,笔筒里的几支笔,书架上的几本专业书。一个纸箱就装下了。

三年来的积累,原来这么轻。

收拾到最底下的抽屉时,他摸到一个硬皮本。那是他的工作笔记,从入职第一天开始记的。每天做了什么,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天,要努力。”

往后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又回到工整。记录了加班的夜晚,记录了被肯定的喜悦,也记录了犯错的懊恼。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方案第七稿完成,希望明天顺利。”

现在看这句话,像个讽刺。

叶明杰合上笔记本,放进纸箱。然后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黑色屏幕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二十六岁,眼神里有些东西熄灭了。

他抱起纸箱,走出办公区。电梯下行时,箱子的重量压在手臂上。他想起入职那天,也是抱着一个箱子,不过那个箱子里装的是期待。

现在这个箱子,装的是失败。

走出创维大厦时,夜风很大。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层还有几盏灯亮着。那些灯光属于还在加班的人,属于那些暂时安全的人。

而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的未接来电提醒。还有一条短信:“儿子,工作忙也要记得吃饭。妈妈给你寄了腊肉,记得去取。”

叶明杰站在街边,看着这条短信。

很久之后,他回复:“知道了,妈。最近项目忙,可能顾不上联系,别担心。”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怀表在另一个口袋里,贴着大腿,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他决定不去找薛银山。

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哪怕这条路,现在看起来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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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九点,叶明杰准时出现在公司。

他没有抱纸箱,只背了个双肩包。走到工位时,小郑惊讶地看着他:“明杰,你怎么……”

“来办离职。”叶明杰平静地说。

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萧文博,标题是“关于你试用期表现的最终决定”。他没有点开,直接打开离职申请模板。

姓名:叶明杰。部门:行政部。岗位:专员。

离职原因那一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字:“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鼠标移到提交按钮上时,身后传来傅桂平的声音:“小叶,萧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叶明杰保存文档,起身。

总监办公室里,萧文博正在喝咖啡。看见叶明杰进来,他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明杰坐下,背挺得很直。

“离职申请填了?”萧文博问。

“正在填。”

“很好。”萧文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正式的辞退通知书,“不过公司流程,辞退也需要走签字确认。你把这份签了,和离职申请一起交到人事。”

叶明杰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写着“因不符合录用条件,予以辞退”。下面有萧文博的签名,龙飞凤舞,像某种胜利的宣告。

“萧总监,”叶明杰抬头,“我想知道,具体是哪方面不符合录用条件?”

萧文博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工作态度不严谨,专业能力不足,学习能力欠缺。”他一口气说了三个,“还需要我具体举例吗?那个标点符号的错误,足够说明一切。”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萧文博笑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叶明杰,你到现在还没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在职场上,细节决定成败。一个连细节都把控不好的人,能做成什么事?”

叶明杰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辞退通知书的员工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稳,没有颤抖。签完字,他把文件推回去。

“还有什么手续要办?”他问。

萧文博看着那份签好的文件,满意地点头:“去人事部办交接,交还工牌、门禁卡。今天下班前离开公司。”

叶明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萧文博又叫住他。

“等等。”

叶明杰回头。萧文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我其实有点好奇。”萧文博说,语气里有种探究的意味,“以你的条件,当初是怎么进创维的?面试你的人,是谁?”

叶明杰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想起傅桂平昨天的话,想起那个深夜的电话,想起怀表里的“薛”字。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正常招聘进来的。”

“正常?”萧文博笑出声,“叶明杰,你大概不知道,创维行政岗的录取率是百分之三。一个普通本科,没有背景,没有特别突出的能力,你怎么可能挤进来?”

叶明杰转过身,看着萧文博。

“萧总监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文博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走了什么关系?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你招进来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叶明杰能看清萧文博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好奇。他想起这三个月每天加班到深夜,想起那份改了七稿的方案,想起爷爷说的“一步一个脚印”。

然后他想起那个逗号。

那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错误。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总监,”叶明杰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您真的想知道是谁把我招进来的?”

“说说看。”萧文博双手抱胸,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我也想知道,是哪个没眼光的人,把连标点都用不对的人招进公司。”

办公室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