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记得郑永刚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

那是小区供暖的第一个冬天,楼道里弥漫着暖气管散发的铁锈味。

他端着茶杯站在我家门口,热气模糊了镜片下的眼睛。

“老许啊,你家暖气烧得真旺,整个楼道都暖和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随口提起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的脚尖朝向我家的方向,身子微微前倾,仿佛在感受门缝里漏出的热气。

我当时只是笑笑,转身查看墙上的温度计——二十六度。

而三天后收到的暖气费账单上,数字比我估算的高出近三倍。

我捏着那张淡蓝色的单子站在物业办公室窗前。

窗外,郑永刚正和几个邻居大声说笑,手里的缴费单薄得像片叶子。

“今年暖气供得好,我家才花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寒风里晃了晃。

笑声穿透玻璃传进来,扎得我耳膜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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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进光明小区那年,我四十五岁。

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初,红砖墙皮脱落了不少。

选择这里,是因为离公司近,价格也合适。

过户那天,原房主老陈拍着我的肩膀欲言又止。

“房子不错,就是冬天……算了,你住住就知道了。”

他最终没说完,拎着行李箱匆匆下了楼。

第一场雪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压弯了梧桐树的枯枝。

供暖第一天,家里暖气管发出欢快的轰鸣声。

热气从铸铁散热片里涌出来,驱散了积攒一秋的潮冷。

我坐在沙发上翻看图纸,觉得这个冬天不会难熬。

直到月底抄表员上门。

那是个戴毛线帽的年轻人,对着我家的暖气表反复核对了三遍。

“叔,您家这用量……是不是表坏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犹豫着说:“要不您找物业看看?”

物业派来的是赵宏盛师傅,六十来岁,在这小区干了二十年。

他拎着工具箱进来,先摸了摸暖气片,又蹲在管道前听了半晌。

“温度确实高。”赵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表走得没问题。”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忍不住问:“其他住户也这样吗?”

赵师傅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各家情况不同,您刚搬来,可能还不适应这楼的供暖系统。”

他说这话时,我们已经走到一楼公告栏前。

上面贴着本月各户暖气费公示表,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数字后面跟着的三个零,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而郑永刚家的费用,连我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家怎么这么省?”我指着那行数字。

赵师傅摸出根烟点上,烟雾在楼道里缓慢散开。

“郑师傅家……会过日子。”

他说完就提着工具箱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电视声。

还有郑永刚爽朗的笑,隔着墙壁听得一清二楚。

02

我开始留意暖气管道的走向。

这栋楼的设计图纸在老物业办公室的柜子里积着灰。

我以装修需要为由借了出来,在台灯下研究到深夜。

图纸上的红色线条代表暖气管,从锅炉房分出主干,再进入各家各户。

我家的管道从六楼竖直向上,经过我家后继续通往顶楼。

而郑永刚家的管道,在图纸上与我家的线路并行。

两条红线之间,有一个极不起眼的连接符号。

标注的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备用接口。

凌晨两点,我听见墙体里传来水流声。

不是水管正常流动的哗哗声,而是某种被压抑的、急促的奔涌。

像是水被强行挤过狭窄的通道。

我披上外套走到客厅,把耳朵贴在和郑家相邻的那面墙上。

声音更清晰了,还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就像……有人在调节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

我拿着手电筒推开门,昏黄的光圈照出楼梯扶手上厚厚的灰尘。

水流声是从管道井方向传来的。

那扇绿色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放轻脚步靠近,听见门内传出压抑的喘息。

还有扳手转动时发出的、熟悉的咔哒声。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圈边缘扫到一双黑色棉鞋。

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渍,在昏黄光线里格外显眼。

铁门猛地被推开,郑永刚撞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帆布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管钳。

我们俩在黑暗里打了个照面。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老许?这么晚还没睡?”

“听到有动静,出来看看。”我让手电光垂向地面。

郑永刚拍了拍工具包上的灰:“家里水龙头漏水,来关个总阀。”

他说得自然,可额头在黑暗里反着光——那是层细密的汗。

“修好了吗?”我问。

“好了好了。”他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这老楼管道就是爱出问题,你住久了就知道。”

脚步声在楼梯上快速远去。

我推开管道井的铁门,手电光照进去。

暖气管道的总阀箱敞开着,十几根管道在昏暗里像纠缠的肠子。

最粗的那根主管道连接着我家的线路。

阀门手柄上,有个新鲜的、带着油污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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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晨,我在菜市场遇见郑永刚夫妇。

苏玉梅穿着件崭新的玫红色羽绒服,在蔬菜摊前挑挑拣拣。

“这菠菜多少钱?三块?人家那边才两块五!”

她把菜叶翻得哗哗响,摊主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郑永刚提着几条小鲫鱼站在旁边,看见我,热情地招手。

“老许!来来,正想找你呢。”

我推着购物车过去,苏玉梅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许工今天亲自买菜啊?”她把“亲自”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接话,郑永刚已经自顾自说开了。

“老许,听说你家上个月暖气费交了小两千?”

周围几个买菜的老人转过头来。

苏玉梅嗤笑一声:“我们家才六百多,老郑天天说我会过日子。”

她拎起一把茼蒿,在手里掂了掂。

“要我说啊,这暖气不能光图暖和,得讲究方法。”

“什么方法?”有个老太太凑过来问。

郑永刚挺直腰板,声音提高了些。

“简单!每天定时开关阀门,根据室外温度调节流量。”

“还有啊,屋里别敞着窗户散热,门缝都拿胶条贴好。”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围的人都露出钦佩的表情。

苏玉梅得意地补充:“我们家永刚以前在厂里就管锅炉,懂这个。”

“那许工家怎么花了那么多?”有人小声问。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郑永刚拍拍我的肩膀,动作很重。

“老许是文化人,工程师!人家不在乎这点小钱,屋里暖和就行。”

他说完哈哈大笑,苏玉梅也跟着笑。

笑声里,我推着购物车往海鲜区走。

身后飘来苏玉梅压低的、却足够让我听见的声音。

“傻烧呗,老实人白烧暖气养全楼,还当自己享受呢。”

那天我买的排骨忘了焯水,炖出来有股腥味。

倒掉整锅汤时,我看见窗外的郑永刚家阳台。

他们正在晾衣服,苏玉梅举着衣架,郑永刚在说什么笑话。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

04

我把暖气费单据一张张铺在书桌上。

从搬进来的第一年到现在,整整五年。

五张淡蓝色的纸,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每张右下角都有我的手写记录:室内温度、室外温度、每日阀门开度。

以及那个始终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第一年冬天,我试着按照郑永刚说的方法调节。

每天早八点开阀,晚十点关闭,阀门只开三分之一。

月底温度计显示二十一度,比正常低了四度。

可暖气费只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第二年,我请赵师傅来全面检查管道。

他趴在地上敲打每一节暖气管,最后摇摇头。

“管道老化,保温层破损,热量损耗肯定大。”

“能修吗?”

“除非全楼重做外墙保温和管道更新。”赵师傅苦笑,“物业基金哪够啊。”

他收拾工具时,忽然问了一句:“许工,你和隔壁郑师傅处得怎么样?”

我怔了怔:“还行,怎么了?”

赵师傅拉上工具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响。

“没事,随便问问。”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老楼隔音不好,晚上有点动静都能听见。”

门关上了,那句话悬在空气里。

第三年冬天最冷,寒流来了三波。

我连续一周把阀门开到最大,屋里终于升到二十四度。

那个月电暖器都很少开,想着暖气费再高也认了。

可收到账单时,数字还是让我愣了很久。

比去年同期高出百分之四十。

而同一时间,郑永刚在楼下和邻居炫耀。

“我家这个月才五百多!玉梅晚上睡觉还说热呢。”

苏玉梅裹着貂皮披肩——后来知道是仿的——在旁边帮腔。

“永刚把管道改了一下,现在热量一点不浪费。”

有人追问怎么改的,郑永刚摆摆手。

“说了你们也不懂,技术活。”

那天深夜,我再次听到墙体里的水流声。

这次我没开手电,摸黑走到楼道。

管道井的门锁着,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还有扳手轻轻敲击管道的、清脆的铛铛声。

我站在黑暗里数了六十秒。

光灭了,门锁转动,郑永刚闪身出来。

他这次没带工具包,手里只捏着个小手电。

看见我时,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老许……又出来检查?”

“听到有声音,以为管道漏了。”我说。

郑永刚干笑两声:“我这也是,玉梅说屋里突然不暖和了,我来看看。”

“修好了?”

“好了好了。”他擦着墙边往家走,“老楼嘛,问题多。”

他的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我低头看去,鞋底在月光下反着光。

是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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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年开春,郑永刚家开始装修。

说是要给儿子结婚用,要把老房子彻底翻新。

施工队进进出出搬了半个月材料,电钻声从早响到晚。

有天我下班回家,在楼道里遇见装修负责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对着图纸打电话。

“郑老板要求把这面墙往许工家这边挪五公分……”

看见我,他立刻挂了电话,挤出一个笑。

我点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门缝里飘出灰尘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那晚我仔细检查了和郑家相邻的墙面。

敲击声有些空洞,就像后面不只是砖块。

周末,苏玉梅端着一盆炸丸子来敲门。

“许工,这些天装修吵着你了吧?实在不好意思。”

她把不锈钢盆塞进我手里,丸子还冒着热气。

“永刚说了,等装好了请你来家吃饭,咱们邻居好好处。”

我道了谢,随口问:“墙体改动挺大?”

苏玉梅的眼睛亮起来:“可不是!永刚找了个好设计师,说这样空间利用率高。”

她指着我们两家的隔墙。

“这墙往里挪了点,我们家能多出个小储物间。”

“不影响结构安全?”

“哎呀设计师说没问题,就挪五公分,能有什么事。”

她挥挥手,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欢快的节奏。

装修进行到水电改造阶段时,我以检查自家管道为由去了现场。

郑永刚不在,工人们正在开槽。

墙面被凿出一条深深的沟,露出里面交错的管道。

我家的暖气管沿着墙根铺设,再向上通往散热片。

而郑家新开的槽,紧贴着我家的管道。

几乎要挨上了。

“这距离太近了吧?”我问正在抹水泥的工人。

工人头也不抬:“老板要求的,说这样暖和。”

“暖和?”

“嗯,说是借点隔壁的热量。”工人笑起来,“城里人真会算计。”

那天下午,我在物业办公室堵住了赵师傅。

他正在整理维修记录,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本子。

“许工,有事?”

我把装修的情况说了,最后问:“这样改合规吗?”

赵师傅摸了半天,才从抽屉里找出根烟。

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缓慢旋转。

“按理说……邻居家装修,只要不动承重墙,物业管不着。”

“但暖气管挨那么近?”

“图纸上两家管道是独立的。”赵师傅看着窗外,“可墙里面的事,谁说得清。”

他弹掉烟灰,声音低了些。

“郑师傅家装修申请里,确实有管道微调项目。”

“微调是什么意思?”

“就是根据实际情况优化线路。”赵师傅顿了顿,“许工,有些事,没证据不好说。”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时,夕阳正把楼影拉得很长。

郑永刚站在自家装修现场,戴着安全帽指挥工人。

看见我,他摘下帽子挥了挥。

“老许!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工,到时候来暖房啊!”

他的笑容在落日余晖里,坦荡得刺眼。

06

儿子打电话来,说寒假要带女朋友回家住几天。

“爸,咱家暖气行吗?琳琳怕冷,她是南方人。”

我握着电话,看向墙上的温度计。

二十度,对于怕冷的南方姑娘来说,确实不够。

“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网上查了一整晚地暖资料。

第二天去公司,找了相熟的暖通工程师咨询。

“老楼装地暖?”同事老周推推眼镜,“工程量大,得重铺全屋地面。”

“效果呢?”

“那肯定比老式暖气强,温度均匀,还省空间。”

他给我算了个粗略报价,数字让我沉默了几秒。

“不过老许,你装这个干嘛?老房子住不了几年了吧?”

我笑笑:“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

老周恍然大悟:“那是得弄舒服点。”

决定做得很突然,连我自己都惊讶。

周一下班,我去物业提交装修申请。

办公室的小姑娘看着申请单,眼睛睁得圆圆的。

“许叔,您要装地暖?全屋重铺?”

“对。”

“可是……”她翻看着记录,“您家暖气不是挺好的吗?”

我没解释,只是签了字。

郑永刚是晚饭后过来的,手里拎着半袋糖炒栗子。

“老许,听说你要大装修?”

消息传得真快。我让他进门,接过栗子放在桌上。

“儿子要回来,装个地暖舒服些。”

郑永刚在沙发上坐下,环顾我家客厅。

“这工程不小啊,得花好几万吧?”

“差不多。”

他摇摇头,一副替我心疼钱的表情。

“要我说没必要,老暖气用着挺好,省下这钱干点啥不行。”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苏玉梅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她根本没进门,就站在楼道里说。

“许工这是挣大钱了,看不上老暖气啦。”

“要装就装最好的!”郑永刚提高声音,“老许是工程师,懂享受。”

夫妻俩一唱一和,栗子的甜腻味在屋里弥漫开。

施工队是周末进场的,负责人赵师傅五十多岁,干活很利索。

拆地板那天,整层楼都是敲击声。

郑永刚夫妇站在门口看热闹,苏玉梅捂着鼻子。

“灰真大,许工你们吃饭怎么办呀?”

“外面凑合几天。”我说。

赵师傅趴在地上检查地面情况,忽然“咦”了一声。

他招手让我过去,手电光照向墙角。

那里露出半截暖气管,锈迹斑斑。

但奇怪的是,管身上延伸出一根细一些的支管。

支管钻进墙体,消失在与郑家相邻的那面墙里。

“许工,这管子……”赵师傅压低声音。

我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干活。

郑永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弯着腰看。

“哟,这老管道可真够旧的。”

他笑得自然,手却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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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地暖管道铺设得很顺利,赵师傅带的人手很专业。

水泥回填那天,郑永刚又来了。

这次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伸着头看。

“老许,你这管道铺得密啊,真是下本钱。”

赵师傅正蹲在地上检查压力表,头也不抬地说。

“许工要求高,我们按标准施工。”

“那是那是。”郑永刚点着头,“不过老许,你这地暖一装,老暖气管道怎么办?”

我看着他:“拆了。”

“全拆?”

“嗯,用不上了。”

郑永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

“拆了也好,省得占地方。”

他转身回家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苏玉梅在菜市场的宣传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买早饭时,煎饼摊的大妈就问我。

“许工,听说你花好几万装地暖?”

我点点头,她一边摊饼一边摇头。

“郑师傅家媳妇说啦,你这钱花得冤,老暖气用用得了。”

饼递过来时,她又补充一句。

“她还说,有钱人就是不懂过日子。”

我没解释,拎着饼往家走。

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正晒太阳。

苏玉梅清脆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所以说啊,人不能太实在,该省的钱得省。”

“像我们家永刚,稍微动动脑子,一年省下两三千暖气费。”

“有的人呢,就知道傻烧,还当自己享受了。”

她看见我,声音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

“许工早啊!地暖装得怎么样啦?”

“还行。”我停下脚步。

一个老太太好奇地问:“地暖真那么好吗?”

“温度均匀,不干燥。”我说。

苏玉梅撇撇嘴:“再好也是烧钱,我们家老暖气调好了,一样舒服。”

她拉起毛衣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

“省下的钱买这个,戴手上多实在。”

老太太们发出羡慕的赞叹声。

那个周末,儿子打电话来确认回家日期。

“爸,地暖装好了吗?琳琳买了厚睡衣,我说不用。”

“快好了,回来正好能用上。”

“那就好。”儿子顿了顿,“爸,钱够吗?不够我这儿有。”

“够。”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枯树枝。

冬天真的要来了。

地暖调试是在十一月初,第一场寒流来临前。

赵师傅带着压力泵来,给管道注水加压。

“许工,有句话我憋了好几天。”

他检查着分水器,背对着我说。

“您家老暖气管那根支管,我按您说的截断了。”

“但截断前我看过,那管子……是热的。”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赵师傅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管子通向隔壁,我顺着墙摸过走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郑师傅家装修时,在墙里埋了连接管。”

“这些年,他家至少一半热量,是从您这儿过去的。”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压力泵低沉的嗡嗡声。

“要举报吗?”赵师傅问,“我有证据,照片都拍了。”

我摇摇头:“把截断口处理好,别让人看出来。”

赵师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蹲回去继续干活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看不见的尘埃。

08

供暖日定在十一月十五日。

物业提前三天贴了通知,让各家检查暖气设备。

郑永刚在公告栏前遇见我,笑得很轻松。

“今年冬天听说特别冷,老许你装地暖真是装对了。”

“你们家老暖气没问题吧?”我问。

“能有啥问题!”他拍拍胸脯,“我年年自己保养,好使得很。”

苏玉梅从旁边插话:“许工今年可享福了,地暖多舒服啊。”

她的话调拖得长长的,像裹了层糖浆。

“不过电费估计得翻倍吧?我听说地暖特别耗电。”

“烧天然气。”我说。

“那也不便宜!”她做出夸张的表情,“还是我们老暖气好,永刚会调,又暖和又省钱。”

周围等电梯的人都看过来。

郑永刚享受着这些目光,腰板挺得笔直。

“主要是方法,方法对了,老设备一样好用。”

电梯来了,他们夫妻先进去。

苏玉梅按着开门键,对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许工,供暖第一天来我家感受下?看看老暖气调好了多舒服。”

我摇摇头:“约了师傅调试地暖。”

门缓缓关上,缝隙里最后传来郑永刚的声音。

“……不懂过日子。”

供暖前一天,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

天气预报说,这是十年同期最低温。

我买了羊肉和白菜,准备儿子回来吃火锅。

拎着购物袋进小区时,看见郑永刚在物业办公室吵架。

“……凭什么不能提前供暖?这么冷的天!”

物业经理是个年轻姑娘,满脸为难。

“郑师傅,供暖时间是热力公司定的,我们改不了。”

“我老婆有关节炎!冻坏了你们负责?”

他拍着桌子,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

看见我,他愣了愣,音量降下来。

“老许,你说说,这么冷的天不供暖,合理吗?”

我没接话,朝电梯走去。

他在后面喊:“明天!明天你家地暖就能开了吧?”

电梯门映出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供暖日早上六点,热力公司准时开阀。

我躺在床上,听见楼里传来各种声音。

暖气管的轰鸣、水流冲刷的哗啦、还有隐约的欢呼。

地暖的控制面板显示温度开始上升。

很缓慢,但确实在上升。

七点钟,墙上的温度计指向十八度。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坐在餐桌上慢慢吃。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中午有雪。

八点,儿子发来微信,说已经上高铁了。

“爸,家里暖和了吗?”

我拍了温度计照片发过去:二十度。

“地暖升温慢,但稳。”儿子回复,“琳琳说很期待。”

九点钟,我听见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响。

很重,一下接着一下。

还有苏玉梅尖利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急促的、带着怒气的语调,像玻璃碴子刮过水泥地。

十点,温度升到二十二度。

我穿上外套出门,准备去超市再买点水果。

楼道里比平时冷,呵出的气白得明显。

郑永刚家的门突然开了。

他穿着棉睡衣冲出来,差点撞到我。

“老许!你家暖气热了吗?”

“地暖在升温,怎么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我家暖气是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苏玉梅跟出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嘴唇发紫。

“冻死了!屋里比外面还冷!”

她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许工,你家地暖烧着了吧?能不能……让我们去暖和会儿?”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