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址之上
文/袁野
一
坐高铁,从重庆东站出发,去南川,只需要20分钟便抵达南川北站。时间尚早,活动主办方决定先去原国营红山铸造厂所在地——南川区南平镇红山村,这个地方以前叫南川县岭坝公社甘罗村。自1965年起,在南川建有“三线”企业共5个:国营宁江机械厂、国营天星仪表厂、国营红山铸造厂(以下简称红山厂)、国营红泉仪表厂(以下简称红泉厂)、国营庆岩机械厂。这些企业主要生产高射炮零部件等常规武器装备。此行去不了红泉厂、庆岩机械厂,但红山厂、宁江机械厂、天星仪表厂都在行程之内,还有第七研究所,真好。
我觉得南川的每一家三线建设企业都可以写一本书。在没有来南川之前,三线建设于我而言就是一个历史名词。有这样一次实地行走,这种脚踏实地的空间感能让我看到历史和当下的连接,真好。
从高铁站出来,高速路行驶20分钟后进入南平镇,群山陡然高耸入云,林木繁茂。进入南平镇三四公里后,离开高速公路,驶向通往红山厂旧址的公路,再折向一条乡村公路。车在一幢灰褐色砖墙修建的房屋外停下。
厂门上方拱形门楣上的字体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几根手指粗的铁钎深埋在墙体里。红山厂最初选址本来是在半河公社龙骨溪大河坝,与红泉厂合建,后来经技术人员多方考察,决定选在永安公社甘罗大队第三生产队所属的向家沟,五机部重庆地区筹建处正式批准了选址,时间是1965年9月2日。开始动工的那年春天,山上的杜鹃花红艳欲燃,将整座山晕染成亮眼的中国红,红山厂的名称由此而来。
甘罗村张书记和村民王寿明担任今天的向导,早早地就在大门口等候我们。三线建设初期原则上是不搬迁社员,不拆民房,但为了让红山厂的基础设施尽快投入建设,向家沟放干部分良田,王寿明家田地被征用,当时只有18岁的王寿明不仅因土地被征用每个月都能领到“商品供应粮票”,还得到了一份红山厂里的工作,他也因此学了一身修理机器的好本事。有人问:你除了修理还会什么?王寿明爽朗地回答道:我还会唱歌。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王寿明唱的第一首歌是《我们来自五湖四海》,这是那个时代的流行歌曲,那是一场军与民的双向奔赴。没有伴奏和音乐,但听着78岁的王寿明饱含着深情地歌唱,有点想落泪。
我们参观了红山厂的生产车间。车间早已人去楼空,大门紧闭着。路边立着一块刻有“国营红山铸造厂 A01006车间遗址”的石碑。红山厂主要生产军工配套的精密铸件,特别是炮弹壳等,是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精密铸造企业。为了保密和安全,所有生产车间都使用代号。红山厂为和平而生,又为和平而退。2003年工厂整体搬迁至重庆主城区,与其他企业合并重组。原有的厂区和生活区便被彻底废弃,交给了地方政府管理,现在遗存下来的楼房是当时没有完全拆除的。墙体是沉闷的褐黄色,但从建筑材料看是最夯实的,它们孤立在山体和杂草的褶皱里,大自然的风雨在墙体上面涂抹出深浅不一的斑痕,如同老者脸上的皱纹。窗框是空的,黑黢黢的洞口,茫然地张望着前来探访的客人。灰墙石路,绿树掩映,杂草藤蔓生机勃勃,这是历史曾经发生的地方,而今,历史已然退场,静,才是这里唯一的语言,它吞没了这里曾经的工业轰鸣、激情、奋斗、拼搏……只余下山风穿过空荡荡的楼体时,那一阵悠长的回响和彻骨的寒冷。忽然想起一个作家说过,历史的沉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沉默,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发出自己的声音,那种震耳欲聋的回响。
这个时节不是杜鹃花开花的时节,满山满眼都是绿。甘罗村的张书记告诉我们,自从红山厂搬迁走以后,这座山的杜鹃花再也没有开过红色的花。都说万物有灵,可能这也算是一种怀念吧。
二
次日九点多,我们到了水江镇宁江小学,德育主任鲜文芬接待了我们。因是周六,孩子们没有上学,校园特别地安静。宁江小学因传承打造三线建设文化,2020年10月23日中国三线建设研究会授予宁江小学“全国三线建设校园文化传承基地”的称号,在全国教育系统引起极大关注,每年都有很多人到宁江小学参观。
一进校门就看见一排香樟树,我很喜欢香樟树的香气。这些香樟树都是三线建设时期栽种的,算起来它们是这所学校的“原住民了。宁江小学原是宁江机械厂的子弟校,宁江机械厂从辽宁省搬迁过来,落户水江镇,两地各取一字故名宁江机械厂。原宁江厂子弟校随宁江厂搬走后,在这里留下的旧址仍然延续办学,经过几次改制、合并,最终成为今天的宁江小学。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香樟树的特写。
右手边的花坛里有一块白色大理石石碑,石碑右上角镶嵌有红星和齿轮图案,红星象征永远跟党走的信念,齿轮代表三线建设时期的军工业。碑上阳刻着一首诗:“多去西南峥嵘地,少去江南鱼米乡。身生故乡非不爱,更爱三线炼人场。”落款人是华罗庚。
1950年,华罗庚携全家在旧金山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历经一个多月的航行到达了香港。在港期间,他发表了掷地有声的宣言《致中国全体留美学生的公开信》,动员留美学生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归去来兮。朋友们,我们都在有为之年,如果我们迟早要回去,何不早回去,把我们的精力都用之于有用之处……”此后,这位蜚声中外的著名数学家是怎么做的呢?从1958年开始,华罗庚深入全国27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奔赴工厂、矿山、工地,与工人、农民同吃同住,讲解“优选法”和“统筹法”,帮助解决了大量实际生产中的难题。贵昆铁路是三线建设重点项目,1958年8月开工,在贵昆铁路建设遭遇瓶颈期时,华罗庚亲赴现场进行运算指导,使贵昆铁路比预定工期提前9个月并轨运行。
距升旗台50米处搭建了一个文化廊亭,花圃架上悬挂着一些三线建设的老照片,鲜文芬主任告诉我们,宁江小学为弘扬三线建设文化精神,将学校的校园文化定位为三线建设文化,核心精神是12个字:“艰苦成就卓越 奋斗书写人生”,学校每学期都要评选“奋斗少年”,每一个学生都能讲述三线建设的故事。学校自行创办三线建设校园读本并成功申报国家级课题,获得教育部认可。
昔日的红星楼和恒星楼现在成为了宁江幼儿园和宁江小学的教学楼了,操场东北角的恒星楼原是宁江机械厂职工技校和电大,现在教学楼一楼建有三线建设文化墙,右边第一间教室被用来陈列三线建设时期旧物,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线建设博物馆,但我们也喜欢看,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过去,看看那个时代的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打着背包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他们身上绑着绳索悬吊在陡崖绝壁上,用铁锤一锤一锤地开凿坚硬的山石;他们在洪水中搬运机器设备;在贵昆铁路攻坚战上战士们纷纷写下决心书和保证书;1966年3月4日三线建设重点项目贵昆铁路接轨通车,两地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1970年7月1日攀枝花钢铁厂迎来出铁的日子……
我又想起在进校门处看到的华罗庚教授的诗,当年他看到铁道兵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火热建设场面,为铁道兵写下:“不畏艰难险阻,何惧水深石顽。十万大山已凿穿,凯歌直冲霄汉。”
宁江小学共收集了四十首三线建设时期的诗歌,雕刻在文化墙上。这些诗今天读来依然像一道闪电,让人激情奋发,这些历史可以重温,再重温,照片也可以一看再看,越看内心越滚烫双目潮湿,越看越能感受到那个时代中国人的责任担当和情怀。
三
前往天星小镇,但当地人依然习惯称呼为天星沟,这是原国营天星仪表厂旧址所在地。我们的团队新增了一个队友晓露,她的父亲曾经是泸州化工厂的一名工人,三线建设时期他服从安排来到天星仪表厂,他们来的那一年是1971年,当时晓露只有八岁,这片土地便成为了晓露一家的故乡。晓露退休后将三线建设的资料整理集结成长篇纪实文学,2024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远去的天星沟——我的三线人生》。现在,她是中国国史学会三线建设研究分会常务理事,中国三线建设研究会宣传联络部副部长。
说到第一次到天星沟的情况,晓露至今记忆犹新,从泸州高坝到隆昌,在旅馆住两天后乘火车到重庆,再辗转到万盛,从万盛一路颠簸到达天星沟,算上等待行李和火车的时间,前后20天。
可以想象当年这里是何等的偏僻和荒凉,而此时,天星小镇是通往南川区热门景点金佛山的必经之路,有敞阔的盘山公路还有观光缆车直达山顶。往外几公里,就能直接驶上高速公路。
我邀请晓露在景区入口处合影,背景是云雾缭绕的金佛山,天星沟已不似她当年在这里生活时的那种落后、贫穷、闭塞、寂静了。60年前,如果不是三线建设的选址,它就是静卧在金佛山脚下的小山沟,也正是因为这里符合“靠山、分散、隐蔽”的三线建设选址要求,天星沟才在中国三线建设历史上才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三线建设是一个历史名词,它存在于这些旧址上,在这些旧址上的盘桓,却能让我感受到精神上的一场共振:艰苦奋斗,团结协作,改革创新,无私奉献……曾经我觉得三线建设离我很远,那是空间距离上的远,现在心理意义上我离它越来越近,它让我们能获取的东西越来越多。
宁江小学的校训文化墙上有学校自己创作的校歌《唱响宁江》:“巍巍红星楼,郁郁香樟园,壮志凌云展,奉献扎山窝,艰苦奋斗我们的本色……”这样质朴的歌词,从孩子们口中唱出来一定很清亮空灵,仿佛飘在那些旧址之上,映照出生生不息的不畏艰难险阻、团结奋进的民族精神。
作者简介:袁野,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会员,重庆文学院第六届创作员,重庆文学院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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