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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

上海戏剧学院成立八十周年,产生过不少院长。至今健在的历届院长中,我的辈分最高,因此也就具备了今天演讲的身份。我辞职以后,已出现了四届院长。人们习惯把前任院长说成是老院长,我既然是四届前的前任,那么这个“老”字也应该四番迭代,变成“老、老、老、老院长”了。

今天,我称自己是“老、老、老、老院长”,包含着一种时间的幽默。这个剧场就是在我的任上开启的,当时,我也是站在这里,身上却背着很多“最年轻”的标号。

当年我是在院长任期内辞职的。我为什么要辞职呢?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比做院长更大的事,那就是,中华文化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当时,很多有模有样的文化人都在宣扬“丑陋的中国人”“文化的劣根性”等等观点,形成了一种强大的风气。中华文化当然也有很多缺点,但我在出任院长前已经写过很多学术著作,深知中华文化深藏着一系列伟大的基因,这正是民族复兴的根底。但是我无法与他们辩论,因为当时还缺少系统的实地、实物证据。我心中的计划是,应该通过一系列实地考察,去寻找中华文化曾经辉煌的一个个遗迹,进行仔细的描写和分析,然后由点到面,形成第一幅中国文化地图。

这还不够,中华文化的伟大,应该在对比中显现,因此又必须去寻找全人类的其他古文明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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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戏校园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悖论。具备足够学识去寻找这些遗迹的人,一定是高龄学者,但他们已经走不动路;只有年轻人才能走,但年轻人心中缺少寻找的图谱。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年老还是年轻,要走那么远,必须要有一种无畏的勇气。我站在院长办公室的窗口想了一遍又一遍,从学识、年龄、勇气这三方面来说,除我之外,暂时还找不到别的替代者。既然只有我,那我就必须辞职远行。

今天,我把辞职远行的结果向大家汇报一下。第一,我在考察中华文明和其他古文明遗址的过程中,写下了《文化苦旅》《千年一叹》《行者无疆》等著作,全都进入了全球华文书最畅销排行榜前列,并长期成为各国华人读书会的第一书目。可见,影响已远远超出文化界,而且提升了海内外华人的文化自信。因此,这些书被称赞为“重新定义了中国人”。

第二,我的大规模考察引起了国际媒体的密切关注,他们把我评为“全球走得最远的人文学者”“当代最勇敢的文化探险家”,因此我又受到了联合国、美国国会图书馆和很多大学的演讲邀请。演讲主题,都关及中华文化和中国人的本性。这些演讲让我进入了另一次漫长的旅程。

第三,我在几度考察之后,又经过二十多年钻研,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中国文化史”,成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秋雨书院的博士课程。这个课程在喜马拉雅网站转播后,收听人次很快超过了一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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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了这三点,大家一定能理解我当年辞职的举动了。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三十多年前,一个人在历史的莽原中跋涉还非常艰难,而国外那些古文明遗迹有很多被恐怖主义笼罩,考察时更有生命危险。在探险远行的过程中,不管在中东沙漠的战壕边,还是在南亚恐怖主义的悬崖旁,我只要遇到危险,总是想起一个地方,我的出发地,上海华山路630号,上海戏剧学院所在地。

我走得太远、太久,一直不清楚这个庭院的情况。但我相信,没有我的上海戏剧学院,也一定会很好。后来我终于打听清楚了,在我辞职远行之后,这儿的情况确实让人高兴。

你看——在我远行的一年后,于和伟走进了我们的校门;两年后,李冰冰、廖凡走进了我们的校门;三年后,马伊琍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四年后,王景春、罗海琼、陆毅走进了我们的校门;五年后,郝蕾、聂远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六年后,冯绍峰、佟大为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八年后,宋佳走进了我们的校门;九年后,万茜、郭京飞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十年后,胡歌、韩雪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十一年后,雷佳音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十二年后,江疏影走进了我们的校门;十三年后,王传君走进了我们的校门;这个名单有点长,不妨跳到更年轻的一代:在我远行的二十一年后,彭昱畅走进了我们的校门……

大家一定很奇怪,怎么能随口说得出那么多年轻一代毕业生的名字,而且还记住了他们入学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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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答是:出于尊敬。尊敬?在校庆的日子里,尊敬不应该是学生对老师的态度吗?你作为老师怎么反而对学生表示尊敬?

这里体现了我的一个理念,那就是“教”与“学”之间的生命互动关系。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经说过,一个优秀的演员,不是光靠技巧训练就能培养出来的,他们身上有一种“有机天性”,要靠老师和导演的一点点挖掘,才能展现出来。“有机天性”,简单说来也就是艺术天性,多数情况下已被世俗社会的生活习惯包裹住了,因此老师和导演就要帮助学生剥除一层层障碍。在剥除过程中,学生的美好天性一点点显露,使他们越来越精彩,而老师则也受到学生身上这种天性的感染而兴奋、而激动、而提升。在这生命的互动关系中,诸多学生的天性比教师的教材更重要,因此,老师是“另类学生”,学生是“另类教师”。

师生的关系是这样,那么,扩大到整个学院,那就更明显了。所有的毕业生、在校生,都以自己美好的艺术天性,沉淀成了上海戏剧学院这个高贵的庭院。因此,我要对所有的学生,表示深深的尊敬。

如今,我说说我们的毕业生于和伟在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中的表演,感动了全国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广大观众。照理,现代社会彼此分割,十几年的邻居互不认识,连兄弟姐妹、亲戚朋友也很少联系,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一种力量,居然使七十年前的片刻沉默,让今天的年轻观众感动不已;居然使海峡对岸的一个眼神,让这边最粗心的观众也泪流满面。

很多年前我曾在《世界戏剧学》一书中说,戏剧的最高魅力,是使千万素昧平生的观众,感动得像一个人;是使万般冷漠的现代社会,获得了共同的精神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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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和伟在《沉默的荣耀》中

既然说到了《沉默的荣耀》,我还要讲几句。大家知道,这个作品的第一男主角于和伟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第一女主角吴越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饰演第一大叛徒蔡孝乾的喻恩泰也有上海戏剧学院的学历,最有趣的是总制片人马中骏,他是自学成才的上海工人,填写的学历中注明“上海戏剧学院自由进修”。他所谓的“自由进修”,就是随意地在这个院子里听一些课,结交一些他信任的教师,譬如我。我们学院没有登记他的学历,他却把上海戏剧学院当作了自己的文化背景。好,既然上海戏剧学院对这部作品相当重要,那么,当这部作品获得社会声誉时,学院是什么表情呢?

表情很冷静。没有宣传,没有炒作,甚至很少提及。老师看到了学生的成绩,只是点了点头,母校看到学生的光彩,觉得理所当然,笑一笑,不讲什么话。为此,我很想借这部作品的标题来形容上海戏剧学院的校风:“沉默的荣耀。”

母校的优秀校风,对毕业生是不是也会有一些启发?我要说,你们,由于年龄和才华,现在正处于风光无限的时期。但你们要明白,这样的风光,与你们的专业特殊性有关。比之于你们真正的人格水平,比之于其他行业优秀人物的人文等级,你们的风光显然是被夸张了。但是,这种夸张又会转变为另一种夸张,那就是,当“风光”演变为“风浪”,那风浪更会大大夸张。对于这两度夸张,应该怎么办?我以老师的身份有两点劝告:第一,对于风浪,不要太在意;第二,对于风光,也不要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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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戏校园

我相信,凭着你们的智慧,你们都能很好地做到第一点,那就是对风浪不要太在意,对网上的非议基本保持沉默。但是对于第二点,对风光不要太在意,可能还需要有一个过程,因此我要多说几句。

风光,是社会对你们的褒奖,但这种褒奖也加重了你们的精神负担,减少了生命的轻松。因此,你们在享受风光的同时,应该看淡风光,看轻风光,放下风光,甚至过些年,忘记风光。这能做到吗?我想,今天在座的很多老艺术家早就有这样的体会,而且做得很好。举一个例子,有一个人,在你们各位还没有学习表演艺术的时候,已经获得了全国舞台剧和电视剧的几乎全部最高奖项,又获得了国际上的“终身成就奖”,但在获奖的第二天,她就完全放下了,不久,就遗忘了。她自己遗忘了,她的老朋友也遗忘了,她的新朋友则完全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这好吗?答案是,她一派轻松和优雅。你们也会逐渐年长,年长后,你们对自己的形象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荣誉满满的成功人士;一种是,衣衫轻轻的缥缈背影。两种都很好,但后一种显然更具诗意。海德格尔说,比成功更重要的,是诗意的生存。

我要借此传达一个理念:对历史的最重要答案,是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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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历史的最重要答案是当下,大事小事都是如此。如果历史能取代以后,那么,比中华文明更悠久的埃及和伊拉克,应该在今天的国际上取得最高话语权,但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中国,正是凭着当下的强大,为五千年的历史打上了“追光”。

对历史的最重要答案是当下,接下去的一句话是:对历史的最困难答案是未来。

说起未来,我们都有一点慌张。因为戏剧艺术的方方面面,都已经可以被人工智能AI所取代。今天校庆,如果在大屏幕上播放爱因斯坦先生演唱上海戏剧学院校歌,用上海话唱、河南话唱,都可以做得准确无误。不仅舞台美术、表演是这样,连导演和编剧也可以被全方位取代。因此不少智者说,AI取代人类是迟早的事,只希望到了那一天,它们能对人类好一点。这说起来,就有一点沮丧了。

但是,我也看到了比较乐观的一面。这些年我与不少优秀科学家有过深度交往,我问他们,AI能够取代人类的很多能力,很多职业,很多工作,那么,最难被取代的,是哪一项?

科学家们在反复犹豫后,说出了比较近似的一点:最难被取代的,可能是艺术家的原创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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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这个说法让我很高兴,因为这与戏剧艺术有关了。而且,这一来,戏剧艺术就关及了人类的最后尊严。这个问题挑起了我的学术兴奋,因为进一步地思路碰撞到了一个重要命题:戏剧的未来与戏剧的起源有关,它的“最后生存”与“最初生存”,首尾相衔。就像多少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所产生的物质、暗物质与宇宙的今天和明天紧密相关。我只关心一个时间节点,那就是,再过二十年,当上海戏剧学院成立一百周年的时候,如果学院还存在,那就证明,人类在与AI的对峙中,并没有完全溃败。

对此我们不要悲观,对历史的最重要答案是当下。重在“当下”的理念,让我们不必过度地捉摸历史和未来。我们的当下,经历了中国历史最重要的转型。在这个转型中,经济和科技处于中心地位,它们确实也作出了最重要的贡献。但它们也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比较枯燥,往往缺少审美等级。而我们在座的各位,恰恰在这样一个重要的转型时代参与了艺术创造,享受了艺术创造,这是多大的福气!就像在唐代写了诗,在文艺复兴时代画了画,虽然远远比不上李白、杜甫、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的水平,但是,伟大与我们有关,美与我们有关,亿万民众的喜怒哀乐与我们有关,人类的最后尊严与我们有关,上海戏剧学院与我们有关,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本文系余秋雨在上海戏剧学院80周年校庆会上演讲,授权夜光杯刊登时有删节)

原标题:《新民艺评|余秋雨:与AI对峙,人类没有完败——老院长的校庆演讲》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余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