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立同志,上面的指标下来了,这次是十一个!”

一九五八年,天津曲艺团的办公室里,空气闷得像要下暴雨。原本定下的名额只有四个,谁知风向突变,必须再凑几个人头填进那张决定命运的表格里。

大伙儿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刚靠《买猴儿》红遍大江南北、让全国人民笑得前仰后合的相声泰斗,竟然就因为这么一个荒唐透顶的理由,名字被草率地划进了另册。

01

这事儿哪怕放在今天听,都觉得离谱到家了,可在当年,这就是实打实的命。

咱们把时间拨回一九五四年,那会儿马三立跟何迟合作,弄出了个惊天动地的段子叫《买猴儿》。那个办事马马虎虎、满嘴跑火车的“马大哈”形象,简直被马老爷子演活了。讽刺的是官僚主义,是办事不认真,结果谁能料到,这一巴掌最后反倒抽回了马三立自己的脸上。

一九五八年那场风波一来,单位为了凑够上面派下来的十一个指标,左看右看,硬是把马三立给加上了。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什么?直到一九七九年给他平反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档案袋底朝天翻了个遍,愣是找不到一份像样的认定材料。

说白了,堂堂一代宗师,当年就是个凑数的。

这一凑,就是二十多年的光阴。马三立拖家带口被下放到天津东郊的新立村,后来又辗转去了军粮城农场。一个拿嘴皮子吃饭、受万人追捧的艺术家,一夜之间成了地里刨食的劳力。

这种巨大的落差,换一般人早崩了。但马三立身上那股子天津人的韧劲儿,在这个时候显露无疑。他从未在人前抱怨过半句,哪怕心里苦得像吞了二斤黄连,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多年以后,马三立对着一位来拜访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课本。从小学到中学,每一本书都包得整整齐齐,纸张平整得像刚从书店买回来一样。

老爷子摸着那些书,语气平缓地感叹,自己不是不爱上学,至今都爱看书,只是当时命不好,注定就是一个大子儿说一段的命。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人心里发酸。王世襄的徒弟田家青先生曾评价马三立的艺术是“不差一口气”。这口气是从哪来的?正是这半辈子的苦难熬出来的。他把那些嚼碎了的委屈咽进肚子里,再反刍成舞台上一个个让人捧腹的包袱。

就像他晚年创作的那个要把自己开膛练气功的张二掰,或者是那个爬八十一层楼的国家干部,那里面透着的不仅仅是逗乐,全是那种看透了人性弱点后的悲凉与通透。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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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马三立的悲情是时代的误伤,那郭德纲的经历就是底层草根在生存线上的挣扎。

二零零三年的夏天,安徽合肥的闹市区,烈日当头。

一家商场的玻璃橱窗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那个巨大的透明柜子里,关着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因为天热,加上柜子不透气,他光着膀子,满身是汗,吃喝拉撒睡都在这几平米的笼子里。

这人就是后来红得发紫的郭德纲

当年的他还没成名,为了争取安徽卫视《超级大赢家》的一档主持机会,接受了这个近乎羞辱的挑战——在橱窗里生活四十八小时。

外面的路人隔着玻璃指指点点,有人好奇,有人嘲笑,那眼神跟逛动物园看猴子没两样。郭德纲坐在里面,一会儿啃着泡面,一会儿织毛衣打发时间,甚至还得对着玻璃外的人强颜欢笑,在那自言自语。

这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天津男人骨子里有股子“艮劲儿”,说白了就是宁折不弯,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郭德纲早年闯荡北京,网名就叫“天津小孩”,这四个字背后透着一股子倔强。

那时候的天津相声圈,老艺人们大多守着“老三篇”,求稳不求变。郭德纲不一样,他脑子活,想把新东西往旧瓶子里装,但这在当时的环境下太难了。为了在北京站住脚,为了那口饭吃,什么艺术尊严,什么面子,在生存面前都得让路。

他在那个玻璃柜子里熬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不是什么相声梦想,而是能不能活过这四十八小时。

这事儿后来成了郭德纲的一个传奇,但在当时,那就是赤裸裸的血泪。鹦鹉史航曾借哪吒来比喻郭德纲,说他剔骨还亲,这娃娃乃真英豪。

这话一点不假。相声这行当,本来就是以讽刺见长,嘴损容易得罪人。郭德纲是戗着茬活着的,他把当年在橱窗里受的那些白眼,在北京受的那些冷遇,全都化成了日后舞台上那些犀利无比的段子。

他曾提到过,自己最不济也就是找个茶馆说相声,干自己爱干的事儿,没有谁他一样活得很好。但这股子硬气的背后,全是当年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辛酸。

03

再来说说离咱们日子最近的这一位,杨议,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杨光”。

一部《杨光的快乐生活》,拍了十几年,火遍了大江南北。天津大街小巷,谁人不知那个说话贫嘴、心地善良的杨光?

观众看着杨光在剧里每天乐乐呵呵,觉得这小子日子过得挺美。可你要是把笑声撇开,细细琢磨一下这剧的内核,你会发现这简直就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悲剧集锦。

剧里的杨光,四十好几了,没正经工作,没媳妇,跟老爹挤在那个狭窄的小屋里。他想发财,结果次次被骗;他想追女神,结果女神跟大款跑了;他想帮朋友,结果被朋友坑得底裤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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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集的笑点,都是建立在杨光倒霉的基础上的。

为什么是杨光而不是杨议?这恰恰是杨议的高明,也是他的遗憾。他在这个角色里投入了太多对底层小人物的观察。

杨议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悲剧是人物的命运,而喜剧是故事里的生活。

这话听着真扎心。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观众在看杨光的时候,其实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大家通过看杨光受罪、看条子犯傻,来获得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和慰藉。这种“倒置手法”,跟莫里哀戏剧的内核是一模一样的。

那个在剧里总是被命运捉弄的杨光,其实一点都不快乐。剧里有一集叫《小薇》,杨议说他女儿看完哭得稀里哗啦的。那里面杨光那种想爱却无力承担的无奈,是所有中年男人心中最隐秘的痛。

舞台上的灯光一亮,他们是角儿,是笑星,是能耐人,逗得台下几千人哈哈大笑。可当灯光一灭,大幕拉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凄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没人会去关注小丑面具下的眼泪,就像没人会在意杨光转身后的落寞。

04

如今回头看这三代天津喜剧人,马三立、郭德纲、杨议,他们用不同的人生轨迹,演绎了同一个残酷的真相:所有引人发笑的东西背后,都是悲情的。

马三立老爷子走的时候,墓碑上简简单单。他这辈子,把能受的罪都受了,把能享的福也享了,最后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天津卫的象征。

那些当年大笔一挥,把他名字填进表格里凑数的人,如今早就化成了灰,名字也没人记得住了。但马三立留下的那些段子,那种面对荒诞生活还能咧嘴一笑的豁达,却像是刻在了天津这座城市的骨头上,谁也抹不去。

郭德纲从橱窗里走了出来,成了相声界的扛把子,但他身上那股子时刻准备战斗的刺儿,永远都在。那是生活留给他的伤疤,也是他的勋章。

杨议还在拍着他的故事,继续用杨光的倒霉来逗乐这个焦虑的时代。

喜剧的尽头是悲剧吗?也许是吧。

但对于这些把日子过成段子的人来说,只要台下还有一声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那些磨难,那些不公,那些眼泪,最后都变成了让后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至于他们心里到底苦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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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戏台上,锣鼓点一响,角儿一亮相,满堂的喝彩声盖过了一切。那点心里的凄凉,也就随着这散场的风,尘归尘,土归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