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15日下午,天津市俱乐部。
禹作敏推开会议室的门,迎接他的不是市委书记的握手,而是一张冰冷的拘留证。
这个曾经让全国首富村叫好、让正部级干部都要掂量三分的"土皇帝",在那一刻,权力神话彻底崩塌。
1974年的大邱庄,穷得掉渣。
这个天津静海县团泊洼的小村子,土地全是盐碱地,种啥啥不长。全村一年收入20万,刨去开支只剩五六万,连裤子都买不起。当地流传一句话:"宁吃三年糠,有女不嫁大邱庄"。
禹作敏当上党支部书记那年,44岁。
转机来了。
1977年冬天,村里重新选举党支部书记。被穷怕了的农民提出一个条件:谁能带领大队致富,谁当书记。禹作敏当场表态:再给我三年,摘掉贫困帽子,不行我自动下台。
他赌上了。
禹作敏琢磨透了一件事:光靠土地赚不了大钱。你看旧社会那些地主老财,在大邱庄还不是吃糠咽菜?真正富起来的,都是在天津城里有工作、有商号的。
1978年,他动手了。
禹作敏找来村里的"刘万能"——刘万民兄弟。这俩人在天津冶炼厂干过,懂技术,有人脉。禹作敏当机立断:凑15万块钱办冷轧带钢厂。
钱从哪来?大队集资几万,东拼西凑借几万。设备从哪来?从天津买废旧设备,自己组装。当年就赚了17万。
这第一桶金,烫手。禹作敏尝到了甜头,立马加码。轧钢厂之后,印刷厂、电器厂、制管厂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个厂再滚雪球,一个变四个,四个变十几个。
到1984年,大邱庄变了模样。
全村3040人,737户,固定资产2000万,年利润1000万。一般劳力年工资1000块,奖金2000块,比当地农民收入高十几倍。
1987年4月23日,大邱庄宣布:成为中国最早的亿元村。
消息一出,全国震动。参观团络绎不绝,媒体蜂拥而至。那个曾经"有女不嫁"的穷村,变成了人人想进的富庄。
荣誉接踵而来。
1989年2月5日,禹作敏以"全国十佳农民企业家"身份,登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
同年,全国劳动模范、全国农业改革十年创新奖、全国政协委员——一个农民能拿的头衔,他几乎拿全了。
1990年,农业部成立中国乡镇企业协会,会长是农业部部长何康,两个副会长,一个是天津大邱庄的禹作敏,一个是浙江万向节的鲁冠球。
"禹北鲁南",一时辉映。
1992年,大邱庄到了巅峰。
工业产值41亿,成为全国公认的"中国第一村"。禹作敏建起了包含住房、医疗、教育在内的15项免费福利体系。老房子全扒了,家家住进别墅。水电不要钱,孩子上学不要钱,看病不要钱。
禹作敏一口气买了16辆奔驰。
每次有外地高官或海外记者来访,他就派奔驰车队出村迎接。他自己坐的是当时国内罕见的奔驰600防弹车。在媒体报道里,这成了"敢与官本位抗衡的象征"。
但裂痕已经出现。
5月,天津市推选十四大党代表,禹作敏意外落选。6月20日,大邱庄党委散发《公开信》,里面写着:"从今后凡是选举党代表、人大代表我们均不介入,否则会影响其他人选。天津市主要部委来人,我们一要热情,二要尊敬,但一定要身份证,防止坏人钻空子。"
字里行间,全是怨气。禹作敏与天津市的关系,开始恶化。
11月,华大集团公司总经理李凤政突然病故。清查账目,发现3000万元亏空说不清楚。禹作敏暴怒,召开中层干部会议,骂华大公司领导是"败家子",要彻底清理财务。
华大公司副总经理侯洪滨站起来争辩:"我们是受聘来的,是干事业的,我们要个公道。"
禹作敏当场回应:"你不是要公道吗?好,我就给你个公道。"
12月4日,禹作敏亲自审讯侯洪滨,拳脚相加,非法监禁42天。12月7日、8日,又先后审讯了养殖场场长宋宝、氧气厂厂长田宜正。
大邱庄,开始私设公堂。
1992年12月13日下午2点多,万全集团公司三楼。
26岁的危福合被经理部经理刘云章叫了上来。危福合是河北枣强县人,1990年慕名来大邱庄打工,负责华大公司养殖场基建。华大公司解散后,养殖场划到万全公司,他也被列入"怀疑贪污"的名单。
刘云章开门见山:"老老实实交代你的贪污问题。"
危福合否认。话音刚落,屋里的人围了上来。拳头雨点般砸下。危福合一再否认,殴打一步步升级:上衣被扒光,电警棍抽,三角带鞭子抽,一拨人打累了换一拨。
这场"审讯"持续了7个多小时。
万全公司先后有18人进出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轮番殴打。晚上10点多,危福合停止了呻吟。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气息。法医鉴定:身上伤痕380多处,外伤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出事了。
刘云章等人慌了,赶紧去找禹作敏的儿子禹绍政和万全公司代总经理刘永华。禹作敏听完汇报,拿起电话给静海县公安局报案:"我们这里死了个人。他们在审查他经济问题时,突然闯进来一群人把他打死了,你们是不是来一下?"
一起7小时的蓄意殴打致死案,被轻描淡写成"一群不明真相者打死了人"。
禹作敏放下电话,又说:"那么多人,面太大了,不如找几个可靠的人把事担起来。"刘永华立刻心领神会,返回万全公司安排。很快,一个新版本出炉了:只有4个人审讯危福合,其他人突然闯进来打人后扬长而去。
为了把故事编圆满,李振彪匆忙伪造了两页危福合承认贪污的笔录,还去医院按上了尸体的指纹。刘云章指使人用吸尘器清理现场。刘永华暗示其他打人凶手不得承认犯罪事实。
但警方不是傻子。
危福合身上7小时殴打留下的伤痕,现场的脚印,完全不支持"突然闯进20多人打死"的说法。禹作敏得知消息,立刻安排刘云章等4名疑犯外逃,每人给2万块钱。
12月15日晚,天津市公安局派了6名刑侦专家进入大邱庄,准备进一步勘查。
禹作敏做出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扣车!扣人!
6名执行公务的干警被几十个大汉锁在楼里,铁闸门锁死,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扣押13小时。天津市长聂璧初大怒,亲自下令:立即放人!
事态升级了。
1993年2月,天津市人民检察院认定刘云章、李振彪、刘绍升、陈相歧4人应依法逮捕,发出通缉令。考虑到大邱庄内有治安派出所拒绝上交的15条枪、2000发子弹,还有一个猎枪厂,公安机关于2月17日派出400名干警准备执行任务。
2月18日凌晨,400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封锁了通往大邱庄的所有通道。
禹作敏召开全村大会,造谣煽动:"市里在大邱庄布置了1000多部队,还带了小钢炮、催泪弹、警犬,要到村里搜查,我怀疑这不是来破案的。"
他宣布:全村放假一个月,工资照发;他自己"临时辞职"。
会后,大邱庄乱了。工厂停工,学校停课。上万村民手持棍棒和钢管把守路口,与武警全面对峙,整整三天三夜。
禹作敏还印制了《天津市出动千余名武装警察包围大邱庄的事情经过》,向外散发,称警察来大邱庄"绝非为了缉拿几个嫌疑犯,而是冲着全国第一村来的,是冲着改革事业的"。
他赌天津市会让步。
他赌错了。
天津市委工作组开始了周密部署。
排查出800多条线索,在全国各地撒下天罗地网。3月中旬,刘绍升、陈相歧先后落网,刘云章、李振彪慑于压力投案自首。
4月上旬,禹作敏的犯罪证据基本查清。
4月15日下午,禹作敏接到通知:天津市委书记高德占请他到天津市俱乐部谈话。
禹作敏犹豫了。
经过反复权衡,他决定赴约。为防万一,带上贴身保镖和三名亲信,跟县委书记一起前往。到了俱乐部门口,保安只允许禹作敏的车进入,其他人一律远离。
禹作敏感到不祥,但也只能从命。
车子在院内停稳,他随工作人员进入指定房间。推开门,等在里面的不是市委书记,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
拘留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禹作敏瘫软了。
8月23日、24日,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27日,法槌落下:
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
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
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
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
非法管制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0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
宣判时,禹作敏表示服刑,没有上诉。他在陈述中说:"尤其大邱庄成为'华夏第一村'以后,我的头脑膨胀了……我对不起市委,更对不起大邱庄的父老兄弟……请在座的各位在我身上接受教训,法律观念淡薄,单纯搞经济绝对不行。"
最后他对法官说:"不要谅解我年纪大了,如重判我,对全国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是一场很大的教育。"
10月,全国政协八届常委会第三次会议决定:撤销禹作敏第八届全国政协委员资格。农业部撤销其"全国优秀乡镇企业家"称号。
11月,大邱庄撤村建镇。没了禹作敏的大邱庄,经济结构的深层次矛盾开始暴露。1993年至1994年,发展陷入困境。企业改制,福利取消,集体退出。
禹作敏入狱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慢性糜烂性胃炎、冠心病、植物神经紊乱……1995年病情恶化,吐血、便血,批准保外就医。
1999年10月3日,禹作敏因心脏病突发,在天津天和医院去世,终年69岁。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土皇帝",最终没能回到大邱庄。他的墓地无人打理,他的别墅人去楼空,遍地垃圾和杂草。
一个时代的神话,就这样落幕了。
禹作敏用一生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没有谁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无论你曾经创造过多么辉煌的成就,无论你为多少人带来过富裕,一旦触碰法律红线,等待你的只有审判。
大邱庄的故事,是改革开放初期乡镇企业野蛮生长的缩影,也是权力失控、法治缺失的深刻教训。
这教训,至今仍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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