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望平……望平哥……是我,长友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溺水般的绝望。

他的人生,似乎又一次走到了那个需要别人献祭的悬崖边。

“只要你跟调查组说……就跟当年一样,求求你了!”

陈望平静静听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他握紧听筒,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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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那个夏天,好像总也过不完。

空气被铸铁和机油的味道浸透了,粘稠地贴在皮肤上,风扇摇着头,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北方重工业城市就是这样,连阳光都像是从高炉里淬炼过的,砸在地上,泛着一层焦灼的白光。

陈望平眯着眼,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窝,一阵刺痛。

他没伸手去擦,只是更专注地盯着眼前那台新到的德产机床。

那是个大家伙,浑身泛着工业蓝的冷光,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此刻正发出细微又不平顺的喘息。

车间里最厉害的几个老师傅,围着它转了三天,愣是没摸透它的脾气。

只有陈望平,这个刚进厂没几年的年轻人,一头扎进去,不声不响地啃了两天德文图纸,此刻正拿着一把扳手,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轻轻拧动一颗螺丝。

只听“咔哒”一声微响,巨兽的喘息瞬间变得均匀、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

车间主任王科长那张刻着沟壑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他重重拍了拍陈望平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踉跄。

“好小子,有你的!”

老师傅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言语里是那种老工人对真技术的纯粹认可。

陈望平只是憨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汗水浸湿的工装紧紧贴在消瘦的脊背上。

这时候,一条冰凉的毛巾递到了他的脖子上,紧接着是一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望平哥,你可真是咱们技术科的‘定海神针’啊!”

顾长友的声音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崇拜。

他比陈望平大一岁,同期进厂,嘴甜,会来事,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陈望平拧开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甜腻的凉意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总算驱散了些许暑气。

他对顾长友的亲近,并不反感。

或许是觉得自己性子闷,不善言辞,有个这样八面玲珑的“兄弟”在身边,日子也热闹些。

顾长友总说:“望平,你这技术,是咱俩的铁饭碗。你负责把天捅个窟窿,我负责把天补上。你主内,我主外,咱俩合力,以后这厂里就是咱们的天下。”

陈望平听着,心里是信的。

他觉得,人与人之间,就该是这样。

你有一技之长,我有人情练达,合在一起,就是一整个世界。

那时候的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眼里的世界,就像他手里的图纸,线条清晰,尺寸精确,每一个零件都有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步骤都有它严密的逻辑。

他相信技术,也相信情义。

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支撑人站立在大地上的两条腿,缺一不可。

所以,当顾长友拿着图纸来请教时,他总是倾囊相授。

当顾长友揽下的活儿干不完时,他也总是在深夜的灯下,默默帮他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他甚至觉得,顾长友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顾长友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外壳,而他,是里面那个默默转动,却至关重要的齿轮。

他从未想过,齿轮有天会被外壳无情地磨损、抛弃。

直到那批传动轴出事。

那是厂里接的一个大单,给南方一家大客户定制的,关系到厂子下半年的生死存亡。

核心图纸,签的是顾长友的名字。

他想在王科长面前露脸,把最关键的部分揽了过去。

陈望平当时正忙着另一个项目,只是在顾长友几次三番的请求下,帮他复核过几个数据。

他还记得,当时指着图纸上一个公差参数,提醒过顾长友。

“长友,这个地方的公差是不是太极限了?万一加工时有一点点偏差,整个轴就废了。”

顾长友当时拍着胸脯,笑得一脸灿烂。

“安啦,望平哥,我算了好几遍了,就是要这个精度,才能体现咱们厂的水平嘛!放心,没问题!”

他信了。

就像他一直以来,都选择相信顾长友那张写满热情的脸。

问题,终究是出了。

就在那批传动轴即将打包发货前的最后质检中,噩耗传来。

所有传动轴,因为那个极限的公差参数,全部报废。

几十万的成本打了水漂,还有天价的违约金,以及工厂信誉的崩塌。

消息传到技术科,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科长拿着那份质检报告,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那双看过无数图纸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图纸右下角那个签名。

“顾长友!”

那一声怒吼,像是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那个夜晚,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单身宿舍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人的魂都砸散了。

陈望平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雷声,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一个可以避免的错误,为什么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顾长友冲了进来,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没说话,一进门,就在陈望平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望平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扶他。

“长友,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顾长友却死死抱着他的腿,说什么也不肯起。

“望平哥,兄弟,你得救我啊……”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在轰鸣的雷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妈心脏不好,前几天刚住了院,受不得刺激。我媳妇……我媳妇刚怀上孩子,还没敢告诉家里人。我要是……我要是被开除了,我们这个家,就全完了!”

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被恐惧和绝望扭曲得变了形。

他攥着陈望平的手,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陈望平的手上,那股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里。

“望平,你拉我一把!你技术好,全厂的人都知道。你还没成家,无牵无挂,这事儿你顶下来,厂里看你年轻,最多给你个处分。”

“你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陈望平的心上。

是啊,自己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而顾长友,他有生病的母亲,有怀孕的妻子,有一个需要他支撑的家。

陈望平的脑海里,浮现出顾长友母亲那张慈祥的脸,过年时还给他塞过一双亲手纳的鞋垫。

也想起了顾长友提起未出世的孩子时,脸上那种混杂着喜悦和憧憬的光。

他动摇了。

顾长友见他沉默,哭得更凶了。

“望平,你放心,我顾长友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你这次帮我,等我缓过劲来,等我当上车间主任,我第一个就把你提上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我给你发誓!”

他举起手,就要指天发誓。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也照亮了陈望平内心那片挣扎的黑暗。

陈望平扶起他,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了,起来吧。”

那一刻,他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后来让他用数年光阴去偿还的决定。

他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个家庭,是在践行那份他无比看重的“兄弟情义”。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暂时的牺牲,就像机器检修时,需要暂时停下一两个零件的运转。

他不知道,有的零件一旦停下,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第二天,在技术科全体人员参加的事故分析会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科长坐在前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顾长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就在王科长准备宣布处理决定的前一秒,陈望平站了起来。

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科长,这件事,责任在我。”

一句话,满室皆惊。

他迎着王科长那双充满惊愕和不解的眼睛,继续说道。

“是我在最后复核图纸的时候,觉得原来的参数太保守,想……想表现一下,就擅自改动了那个公差。是我急功近利,才造成了这次的事故。和顾长友没关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低下了头。

他能感觉到,王科长那失望透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他也能感觉到,身旁不远处,顾长友那瞬间松弛下来的呼吸声。

漫长的沉默后,王科长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胡闹!”

处理决定很快就下来了。

陈望平,撤销技术员职称,下放到全厂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当一名学徒工,留厂察看。

而顾长友,因为“发现问题及时”(他第一个跑去找的质检科),加上有人“主动承担责任”,他不仅安然无恙,甚至因为在后续的补救工作中表现“积极”,几个月后,还被提拔成了技术组的组长。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天,以一种荒诞而残酷的方式,彻底错开了。

翻砂车间,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技术科的窗明几净、图纸飘香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和铁水的气味,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粉尘,吸进肺里,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砂砾感。

巨大的冲压机轰鸣着,每一次起落,都让整个地面随之震颤。

炽热的铁水从熔炉里倾泻而出,映红了工人们被汗水和灰尘覆盖的脸庞,那光芒,像是地狱里的业火。

陈望平就在这里,开始了他漫长的“留厂察看”生涯。

他脱下了干净的白衬衫,换上了厚重油腻的帆布工装。

他放下了精密的游标卡尺,拿起了沉重的铁锹和砂箱。

每天的工作,就是和那些黑色的铸造砂打交道,翻砂、造型、浇筑、清砂……周而复始。

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黑泥。

起初,顾长友还会来看看他。

趁着午休,偷偷给他送来两个食堂的肉包子,或者一瓶汽水。

他会握着陈望平的手,满脸愧疚地说:“望平,委屈你了。你再等等,等我站稳了脚跟,一定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陈望平信了。

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点头,呛人的粉尘让他咳嗽,他觉得没什么。

为了兄弟,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可是,顾长友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天一次,到几天一次,再到一周一次。

送来的东西,也从热腾腾的饭菜,变成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最近忙,科里事多。”

“王科长盯得紧,不好总往你这儿跑。”

陈望平依旧点头,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心里,开始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他想,长友现在是组长了,身不由己,可以理解。

直到那天,他因为一个技术改进,被车间主任特批了半天假。

他想回宿舍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走到厂区的主干道上时,他看见了顾长友。

顾长友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正陪着几个厂领导,有说有笑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那一刻,他和灰头土脸、一身工装的陈望平,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望平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他。

可就在他张嘴的前一秒,他清楚地看到,顾长友的目光扫过了他。

那目光,没有停留,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扫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径直地移开了。

然后,顾长友转过头,笑得更加灿烂地对身边的领导说着什么。

陈望平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一直沉到了冰冷的深渊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直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才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油污和伤痕的双手。

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假装不认识我。

从那天起,顾长友再也没有来过翻砂车间。

不久后,陈望平听说,顾长友升职了,分了厂里新建的家属楼,两室一厅,敞亮得很。

又听说,他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摆了满月酒,请了厂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一切,都与陈望平无关。

他依旧在那个轰鸣、燥热的车间里,日复一日地与砂石和铁水为伴。

没人再提起当年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被遗忘的梦。

只有陈望平自己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他用自己的前途和声誉,为别人的飞黄腾达,铺下的一块垫脚石。

而那个人,踩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杳无音信。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常常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心软,结果会是怎样?

可生活没有如果。

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咀嚼着背叛的苦涩,和人情的凉薄。

那个曾经相信情义比金坚的少年,在炉火与汗水的淬炼中,一点点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再无光亮的青年。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技术,和额头上的汗水。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在痛苦的时候,它度日如年。

可当你埋头做事,不去想它的时候,它又会从你的指缝间悄悄溜走。

一晃,好几年就过去了。

陈望平没有垮掉。

或者说,翻砂车间那样的环境,不允许任何人有自怨自艾的闲暇。

你要么被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扑面而来的热浪吞噬,要么就得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如何活下去,如何干好活儿这件事上。

陈望平选择了后者。

他把当年研究图纸的那股钻劲,全都用在了和砂子、模具打交道上。

别人觉得翻砂是个没技术含量的苦力活,他却不这么看。

砂子的湿度、配比,模具的斜度、拔模的力度,浇筑口的位置……这里面处处都是学问。

他跟在老师傅屁股后面,虚心请教,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抢着干。

晚上,别人喝酒打牌,他就在宿舍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研究那些从旧书摊上淘来的铸造工艺书籍。

他发现,这个看似粗糙的世界里,同样有着精密的逻辑和科学的规律。

渐渐地,他成了翻砂车间里技术最好的人。

无论多复杂的铸件,到他手里,总能做出最完美的砂型,废品率全车间最低。

连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遇到难题,都得来找他这个“戴罪”的年轻人商量。

车间主任换了几任,每一任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成了翻砂车间里一个传奇般的存在。

一个从技术科掉下来的“凤凰”,非但没有摔死,反而在泥地里,活成了一棵根深蒂固的树。

后来,厂里搞技术革新,需要从一线选拔懂技术、又懂实践的人才。

陈望平的名字,被翻砂车间第一个报了上去。

就这样,在那个充满煤灰和铁锈味的角落里待了整整五年后,他又回到了技术科。

回来那天,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办公室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敬畏。

当年的事情,老人们还记得,新来的人也或多或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王科长已经快退休了,两鬓斑白,看到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

陈望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热血的青年,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和沧桑,那是被生活打磨过的痕迹。

他变得更加沉默,但他的技术,却愈发精湛。

因为有了在翻砂车间的五年经历,他对材料、工艺的理解,远超那些只懂理论的工程师。

他设计的图纸,不仅在理论上完美,在实际操作中,也总是最合理、最高效的。

他很快就成了技术科的顶梁柱,负责的项目,都是厂里最核心、最难啃的骨头。

升职、加薪、分房……那些他曾经失去的东西,又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靠的不是任何人的提携,而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从泥泞里走出来的。

而顾长友,这些年,更是青云直上。

他凭借着那次“临危不乱”的表现,加上他善于钻营的手腕,一路从技术组长,干到了车间主任,再到生产科长。

就在陈望平回到技术科的第二年,他被提拔为生产副厂长。

成了厂里最年轻的领导之一。

两人在厂区里,偶尔会碰到。

顾长友总是西装革履,前呼后拥,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看到陈望平,他会远远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公式化的、领导对下属的微笑,然后匆匆走过。

仿佛当年的雨夜、那些誓言、那份恩情,都从未存在过。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陈望平沉默的实干和涅槃重生。

墙那边,是顾长友的风光无限和步步高升。

陈望平早已不再去想当年的事。

那段经历,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不会再让他疼痛,却也永远不会消失。

他只是把它当成一个警示,提醒自己,人心,比最复杂的机械构造,还要难懂。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机械的世界是纯粹的。

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

齿轮不会说谎,数据不会骗人。

这让他感到心安。

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在平静的轨道上,一直走下去。

直到上周,厂里爆出了一条惊天新闻。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陈望平正在审核一批新零件的图纸,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满是震惊。

“陈工,出大事了!”

厂里炸开了锅。

一批出口到欧洲的精密机床,因为存在严重的质量缺陷,被外商全部退回。

不仅如此,对方还提出了天价索赔,数额大到足以让这个本就在市场经济浪潮中艰难转型的老国企,一夜之间回到破产的边缘。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引爆。

工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不安。

这批机床,是厂里今年的重点项目,是所有人的希望所在。

如今,希望变成了绝望。

陈望平放下手中的图纸,心里咯噔一下。

他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前期设计,但后期的生产和审批,是由生产副厂长全权负责的。

而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正是顾长友。

很快,更具体的消息传了出来。

问题的根源,出在机床核心传动系统的一个关键零件上。

又是设计参数的错误。

一个看似微小的误差,在机床高速运转下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据说,犯的错误,和当年那批报废的传动轴,如出一辙。

历史,以一种惊人相似的方式,重演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赌注,是整个工厂的命运。

厂里立刻成立了事故调查组,由市里的领导亲自带队。

顾长友,作为第一责任人,被立即停职,接受调查。

那个曾经在厂里呼风唤雨、风光无限的顾副厂长,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陈望平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一个人靠投机取巧爬得再高,根基也是虚的。

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这几天,厂里的气氛异常凝重。

调查组的人进进出出,找相关人员谈话。

陈望平作为技术科的总工程师,自然也被叫去问了几次话。

他只是就事论事,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以及相关的技术标准,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至于顾长友是如何审批、如何拍板的,他一概不知,也一字未提。

他不想落井下石。

他觉得,审判顾长友的,不应该是他,而是事实本身。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带领技术科的人,研究如何补救,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天下午,他刚从车间回来,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喂,技术科。”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一个带着哭腔和剧烈颤抖的声音。

“望平……望平哥……是我,长友啊……”

陈望平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他能听到对方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望平……我现在……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顾长友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自己的处境。

他被关在厂招待所里,不许见家人,不许和外界联系。

调查组的人轮番找他谈话,证据一条条摆在他面前,他根本无法辩驳。

如果问题查实,他不仅要被开除,还可能要承担渎职的刑事责任。

“他们说……他们说我要坐牢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顾副厂长,此刻,听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望平,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陈望平静静地听着,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他的内心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不起一丝涟漪。

他想起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年轻人。

想起了他在厂区主干道上,那个决绝而冷漠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在翻砂车间里,那些被铁砂和汗水浸泡的,漫长的日日夜夜。

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画师。

它能把一个人的记忆,描摹得如此清晰。

电话那头的哀求,变成了具体的、带着交易性质的哽咽。

“……只要你……只要你跟调查组说,这次的设计方案,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最终的数据,是你审核后给我的……就跟当年一样,你再拉兄弟一把!”

“求求你了!我不会亏待你的!我给你钱,我把我这些年存的钱,全都给你!”

听到这里,陈望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悲凉。

他握着冰冷的电话听筒,对着话筒,不急不缓,一字一顿,清晰地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