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滚。

李娟攥着那幅画,指甲抠进画框背面腐朽的木料。

她站在仓库角落,面前是半人高的废纸箱和旧家电。

“就这东西……”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画框上最后一层灰被抹开。

刻痕露出来了。

歪斜的,深刻的,像是用最钝的刀一点点凿出来的。不是花纹,是字。

李娟凑近。

呼吸停了。

第一行字跳进眼睛的瞬间,她整个人猛然后仰,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

“不可能……”

画框从颤抖的手里滑脱,砸在地砖上。

闷响。

玻璃没碎。

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碎了,炸成一片灼热的空白。

南京的秋天来得黏糊糊的。

国庆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办公室空调还开着,嗡嗡声里混着键盘敲击声。

李娟把报表存好,瞥见斜对桌张磊在接电话。

“嗯,好,我知道了。”

张磊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转回身,就那么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坐了足足半分钟。

李娟看见他肩膀塌下去,抬手抹了把脸。

“张哥,喜帖印好了?”

隔壁工位的小陈探头问。

张磊这才转过来,脸上已经挂起笑。

“印好了,下午拿来。”

“嫂子真答应嫁你了?”

“去你的。”

办公室笑起来。

张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大红请柬,开始挨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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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李娟桌前时,他递过来一张。

“娟姐,下周六。”

李娟接过。

请柬挺厚实,烫金的双喜字,摸着有凹凸感。

她打开,新人照片印在正中。

张磊穿着西装,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旁边的新娘挽着他胳膊,头微微靠向他肩膀。

“恭喜啊。”

李娟抬头笑。

“一定来。”

张磊搓了搓手。

“谢谢娟姐。”

他转身去发下一张。

李娟把请柬收进包里,心里开始盘算礼金。

办公室同事结婚,普通关系八百,关系好的一千二。

她和张磊不算特别熟,但同部门三年,项目一起跑过,加班一起吃过宵夜。

张磊这人实在,上回她重感冒,他主动帮她顶了两天急活。

一千二少了。

一千五?

李娟划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

房贷刚扣,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剩七千三。

她咬咬牙。

两千。

就当投资人情了。

以后还要共事十几年,张磊这人记恩,值。

婚礼定在国庆假期。

李娟特意挑了件藕粉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

酒店宴会厅摆满三十桌,舞台背景板是夸张的星空紫,灯光晃眼。

张磊和新娘站在门口迎宾。

他今天头发梳得整齐,西装合身,但眼袋很深,笑的时候像在用力撑开脸上的肌肉。

新娘比他平静,递喜糖的手势很机械。

“娟姐来了!”

张磊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恭喜恭喜。”

李娟把红包递过去。

厚厚一沓。

张磊捏了捏,表情僵了一瞬。

“娟姐,这……”

“应该的。”

李娟拍拍他胳膊。

“新婚快乐。”

她走进宴会厅,找到部门同事那桌坐下。

凉菜已经上了,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都在议论回礼。

“听说这回礼特别。”

“张磊亲口说的,每份都不一样。”

“神神秘秘的。”

李娟没搭话。

她看着舞台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婚纱照,张磊每张照片都在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仪式冗长。

敬酒环节,张磊和新娘挨桌走。

到他们这桌时,他已经有点晃,酒杯里的白酒洒出来一点。

“谢谢各位。”

他声音发哑。

“真的,谢谢。”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呛得咳嗽。

新娘轻轻拍他后背,眼神里有种很淡的疲惫。

宴席散场时,门口摆着长桌,两个帮忙的亲戚在发回礼。

不是常见的红色手提袋,是深棕色的纸盒,

巴掌大小,系着米白色绸带。

同事们都领了。

李娟接过自己的那份。

盒子很轻。

轻得让人心慌。

上车后,她没忍住,直接扯开了绸带。

盖子打开,里面塞着白色拉菲草,扒开。

没有喜糖。

没有保温杯。

没有口红香水小家电。

只有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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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巴掌大,嵌在窄木框里。她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

画面是扭曲的。

像是个房间的角落,有窗,有桌,桌上堆着杂物。

但透视完全不对,窗户歪着,桌子腿一长一短,

颜料涂得厚厚的,颜色也脏。

暗红混着赭石,又泼了几道扎眼的普兰。

丑。

李娟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这个字。

她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没有标价,没有作者署名,连个印章都没有。

车窗外,酒店霓虹灯还在闪烁。

同事们陆续开车离开,有人降下车窗挥手,手里晃着精致的回礼袋。

小陈拿的是品牌护手霜套装,老刘拿的是智能音箱。

李娟盯着手里这幅画。

粗糙的画布边缘还翘着毛刺,画框的木料摸着扎手,

接缝处胶水溢出来,干了,形成丑陋的黄色泪痕。

她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气。

两千块。

她随了两千块。

就换来这个?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姑娘,去哪儿?”

李娟猛地合上盒子。

绸带被她攥得死紧。

“回家。”

那幅画在餐桌上躺了三天。

李娟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越看越堵。

周二晚上,闺蜜林薇来家里吃火锅,她终于憋不住了。

“你看看这个。”

她把画推过去。

林薇正涮毛肚,筷子停住,凑近打量。

“这什么?”

“回礼。”

“谁结婚啊?”

“同事。”

“随了多少?”

“两千。”

林薇夹着的毛肚掉回锅里。

“多少?”

“两千。”

李娟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

“我们办公室,一般关系八百,好点的一千二。我随两千,他就给我这个。”

林薇把画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这……儿童画?”

“还不如儿童画。”

李娟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灌下去半杯。

“儿童画至少颜色干净。你看这颜色,灰扑扑的,像抹布擦过的调色盘。还有这画框。”

她用手指敲了敲。

“地摊货都不会用这种木头,边都没磨平,扎手。”

林薇把画放下,表情复杂。

“你问问他?”

“怎么问?”

李娟扯了扯嘴角。

“‘张磊,你给我的回礼是不是太敷衍了’?以后还见不见面了?”

“那你就吃这哑巴亏?”

“不然呢?”

李娟把画扔回盒子。

“我就当两千块认清一个人。”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

林薇重新下毛肚,过了会儿才说:

“也许……这画有什么特别?”

“特别丑。”

“万一是他自己画的呢?”

李娟愣了一下。

张磊会画画?

三年同事,她从没听说过。

他朋友圈全是工作转发和技术文章,聚餐时聊的不是房贷就是游戏。

“不可能。”

她摇头。

“他要是有这手艺,早炫耀了。”

林薇没再说话。

那晚李娟没睡好。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餐桌上的棕色盒子。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盒子上,那米白色绸带泛着冷光。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又把画拿出来。

这次她看得很仔细。

也许真是手绘的?

颜料确实厚,笔触粗暴,有些地方是直接用刮刀抹的。

但毫无章法,窗户的比例错得离谱,桌上的杂物也画得像一堆扭曲的几何体。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连个“赠”字都没有。

就是一幅粗制滥造的画,装在粗制滥造的框里。

李娟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

她走到阳台,拉开储物间的门。

那是个不到两平米的隔间,堆着旧杂志、坏掉的电风扇、没拆封的赠品锅具。

她找了块空处,把画连盒子一起塞进去,推到最里面。

关门。

上锁。

眼不见为净。

办公室的气氛悄悄变了。

李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

也许是从婚礼后第一个周一,她走进办公室,看见张磊桌上摆着的新婚合照开始。

“早啊娟姐。”

张磊抬头打招呼。

笑容和以前一样。

但李娟笑不出来了。

她点点头,径直走到自己工位。

坐下时,余光瞥见张磊低头翻文件,侧脸线条绷着。

上午有部门例会。

经理安排下季度任务时,提到一个需要协作的项目。

“李娟,张磊,这个你俩一起跟。”

李娟手指抠进笔记本边缘。

“经理,我手上项目已经三个了。”

“张磊那边可以多承担点。”

经理看向张磊。

“你新婚,精力还够吧?”

张磊坐直身体。

“够。”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李娟收拾东西要走,张磊跟过来。

“娟姐,项目资料我晚点发你。”

“嗯。”

“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的,随时说。”

“好。”

对话干巴巴的。

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李娟转身去接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张磊也过来了。两人并排站在饮水机前,等着水烧开。

沉默。

水壶咕噜咕噜响。

“婚礼那天,谢谢你过来。”

张磊突然说。

李娟握紧杯子。

“应该的。”

“回礼……还喜欢吗?”

水烧开了。

绿灯亮起。

李娟按下出水键,热水冲进杯子,雾气扑到她脸上。

“挺好的。”

她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张磊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是我。”

“我还有个会。”

李娟打断他,端着杯子快步离开。

回到工位,她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挺好的?她居然说了“挺好的”?

那幅丑画还在阳台储物间吃灰,她每次想起那两千块都心口疼。

凭什么?

她点开和张磊的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她打字:“张磊,关于回礼,我想问一下……”

删掉。

重新打:“那幅画是你买的还是?”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项目资料什么时候能给我?”

五分钟后,张磊回复:“下班前。”

对话结束。

那天之后,李娟开始刻意避开张磊。

食堂吃饭不坐同一桌,部门活动尽量不和他分一组,

工作交接能用邮件就不用微信,能用微信就不见面。

张磊察觉到了。

有一次在走廊碰上,他主动让开路,眼神和李娟对视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轻蔑,是一种李娟读不懂的复杂。

像是有话想说,但堵在喉咙里。

李娟没给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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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绕开他,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

十一月,办公室有人生日,大家凑钱买蛋糕。收钱时,小陈顺口问:

“娟姐,你给多少?”

“一百。”

“张哥呢?”

张磊正在回微信,头也不抬。

“一样。”

小陈记下。

等蛋糕送来,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时,

李娟瞥见张磊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捏着叉子,但没去切蛋糕。

他盯着奶油上的“生日快乐”四个字,眼神是空的。

有人在笑,在闹。

他像隔着一层玻璃。

李娟突然想起婚礼那天,他敬酒时的眼神。

也是这种,热闹底下压着的空洞。

但她立刻掐断了这点联想。

关她什么事?

他敷衍回礼的时候,想过她的感受吗?

十二月底,部门聚餐。

火锅店包间,三张大桌坐满。

啤酒上了两箱,气氛很快热起来。

有人起哄让张磊讲新婚生活,他笑着摆手,被灌了三杯。

李娟坐得离他远,隔着一锅红油翻滚的鸳鸯锅,看他被同事们围着。

“张哥,嫂子怎么没来?”

“她加班。”

“新婚就让你独守空房啊?”

哄笑。

张磊也笑,但嘴角的弧度很勉强。

李娟低头涮牛肉。

肉片在滚汤里变色,卷曲。

她夹起来,蘸料,送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娟姐。”

旁边的小陈凑过来。

“你后来挂上没?”

“什么?”

“那幅画啊。”

李娟筷子顿了顿。

“哪幅?”

“就张哥结婚回礼那幅。我听说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我拿到的是个小雕塑,丑萌丑萌的。老刘拿到的是个木头摆件。你的呢?”

牛肉卡在喉咙里。

李娟喝了口啤酒才咽下去。

“画。”

“油画?”

“嗯。”

“什么样的?”

李娟放下筷子。

“就……普通的画。”

“挂家里了?”

“还没。”

“挂出来看看呗,张哥亲自挑的,肯定有意思。”

李娟扯了扯嘴角。

“再说吧。”

她看向对面。

张磊正在仰头喝酒,喉结滚动。

放下杯子时,他视线扫过这边,和李娟撞上。

很短的一瞬。

李娟先移开了目光。

聚餐快结束时,张磊喝多了。

他扶着墙去卫生间,脚步踉跄。

李娟也去补妆,在洗手台前碰上他。

他弯着腰,在洗脸。

水哗哗地流。

镜子里,他抬起头,脸上挂满水珠,眼睛通红。

看见李娟,他愣了下。

“娟姐。”

“嗯。”

李娟打开口红,对着镜子补。

沉默。

只有水声。

“那幅画……”

张磊突然开口。

李娟手一抖,口红滑出嘴角。

她抽纸巾擦掉,没回头。

“怎么?”

“没什么。”

张磊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

纸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就是……谢谢。”

他说完,转身走了。

李娟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腮红打得有点重,配上正红色口红,显得很刻意。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微信:

“那幅破画,我明天就扔了。”

林薇秒回:

“别啊,万一真是他画的呢?”

“那更该扔。”

李娟打字飞快。

“拿这种东西敷衍人,不如不给。”

发完,她按熄屏幕。

镜子里,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春节过后,南京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李娟家的阳台漏水了。

物业来看,说是外墙裂缝,得等天晴才能修。

但阳台内侧的储物间已经遭了殃。

墙角渗水,堆在底下的旧杂志全泡发了。

周六早上,雨总算停了。

李娟决定彻底清理储物间。

她戴上橡胶手套,套上旧T恤,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泡烂的杂志直接扔垃圾袋,生锈的电风扇拆了卖废铁,那些没拆封的赠品锅具。

她擦了擦灰,发现全是劣质涂层,干脆也扔了。

搬了两个小时,储物间空了大半。

最后只剩最里面那堆。

李娟蹲下来,看见一个棕色盒子。

米白色绸带已经脏了,结了一层灰蒙蒙的毛。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这是什么。

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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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一次都没打开过这个储物间。

她抽出盒子。

很轻。

和半年前一样轻。

绸带一扯就断,盒子盖弹开。

白色拉菲草泛黄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纸浆味。

她扒开草。

那幅画还在。

油画正面朝下,背对着她。

李娟把它拿出来。

画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木料颜色更深了,像是吸饱了潮气。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扑簌簌往下掉。

丑陋的画。

丑陋的框。

她站起来,准备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但转身时,画框一角撞到了门框。

“咚。”

闷响。

一片陈年灰尘震落下来。

李娟下意识低头看。

画框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灰尘被撞开一小块,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不是平整的。

有刻痕。

她皱了皱眉,把画翻过来。

背面原本是空白,现在也蒙着灰。她用手掌抹开一大片。

刻痕露出来了。

不是花纹。

是字。

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画框背面。

李娟心脏猛地一跳。

她蹲下来,把画平放在地上,凑近看。

灰尘太厚,字迹模糊不清。

她跑回客厅,拿来湿抹布,又觉得不妥,换了张干纸巾,小心地擦拭。

木屑混着灰尘,在纸巾上留下污痕。

字迹一点一点显现。

是手刻的。

刀法笨拙,笔画歪斜,但刻得很深。

第一行字比较大,占据画框上缘。

李娟呼吸停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

下面还有字。

小一些,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画框背面。

但被更深层的灰尘和木纹裂缝掩盖,看不清内容。

她加快擦拭。

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

第二行字露出来:

“新婚回礼,不成敬意”

再往下:

“这幅画是我……”

到这里,字迹突然变浅,像是刻刀没墨了,或是手抖了。

后面的内容被一块顽固的污渍盖住。

李娟急了。

她用手指去抠那块污渍。

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污渍剥落。

最后几行字,完全显露。

05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李娟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画差点掉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那行不算规整却格外清晰的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