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开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车闪着蓝光消失在街角。车上没有鸣笛,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张大爷走了。
就在小区花园的那条健身步道上,倒在他每天早起必经的第三圈。
发现他的是遛狗的王婶。她说,张大爷倒在地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杯子里是他每天必喝的枸杞红枣水,撒了一地,在晨曦里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王婶吓坏了,声音都在抖:"我喊了他好几声,他不应。我过去一摸,身子都凉了......"
身子都凉了。
这说明张大爷不是刚刚倒下的。他可能在凌晨四五点就出了事,在黑暗中躺了一两个小时,等着天亮,等着有人发现他。
可是没有人。
那条步道他走了八年,风雨无阻。八年来,他是小区里起得最早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健身区的人。
他总说:"养生养生,关键在养。你们年轻人不懂,等老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走了,走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养生上。
我叫林小川,今年三十二岁,住在张大爷楼上。
说起来,我跟张大爷还算熟。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亲近,而是因为他的养生习惯,实在是太扰民了。
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响起开门声。
咔嗒。
然后是脚步声,从楼道里一路踢踏下去。张大爷穿的是那种老式布鞋,底子硬,走起路来特别响。
我刚搬来的时候,被这声音折磨得够呛。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下楼去找他理论。
"张大爷,您能不能晚点出门?四点半太早了,我们还在睡觉呢。"
张大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悯。
"小伙子,你不懂。"他说,"一天之计在于晨,凌晨四点到六点,是肺经当令的时间。这时候起来运动,能把一晚上的浊气都排出去。"
"可是......"
"你看我,七十三了,身体比你们年轻人都好。"他拍拍胸脯,"就是因为我坚持养生。你要是听我的,保准你活到一百岁。"
我哑口无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他。反正说了也没用,他是铁了心要养生。
张大爷的养生,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
他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养生秘诀。什么时候喝水,喝多少,喝什么温度的,都有讲究。什么时候运动,做什么动作,每个动作做多少次,都有规定。
他把这本笔记本当宝贝一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人问他养生的事,他就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讲,讲得眉飞色舞。
我见过那本笔记本。
"子时(23点-1点):必须睡觉,养胆经。"
"丑时(1点-3点):深度睡眠,养肝经。"
"寅时(3点-5点):可以起床,肺经当令。"
"卯时(5点-7点):排便最佳时间,必须上厕所。"
"辰时(7点-9点):吃早餐,养胃经。必须吃热的。"
条条框框,密密麻麻,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切割成无数个碎片。
张大爷的生活,就是在这些碎片里小心翼翼地跳舞。
他的早餐必须在七点一刻准时吃,晚一分钟都不行。他的午觉必须在十一点半开始,睡到一点整起来。他晚上八点半就上床,九点必须睡着。
"不能熬夜,"他说,"熬夜是最伤身体的。十一点之后还不睡觉,那是在透支生命。"
他的饮食更是讲究。
不吃凉的,不吃辣的,不吃油炸的,不吃腌制的。主食只吃杂粮,肉只吃鱼和鸡胸,蔬菜必须水煮,绝不放调料。
有一次,小区里办百家宴,大家都端着拿手菜出来分享。张大爷也来了,带着他的杂粮饭和水煮青菜。
"尝尝我做的红烧肉呗?"隔壁李婶热情地招呼他。
张大爷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红烧肉油太大,吃了血脂高。"
"那尝尝这个糖醋排骨?"
"更不行,又是糖又是油,吃一口得折寿三天。"
李婶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大爷就端着他的杂粮饭,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周围的欢声笑语他仿佛听不见,只是一口一口地嚼着那些寡淡无味的食物。
我记得那天的夕阳很好,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深,很空,像是一口枯井。
后来我才知道,张大爷不是一直这样的。
他开始疯狂养生,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五年前,张大娘去世了。
张大娘是突发心梗走的,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句"有点胸闷",下午人就没了。
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三个小时。
那之后,张大爷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研究各种养生知识,买了一柜子养生书籍,订了好几份健康报刊,还加了无数个养生群。他把所有的退休金都花在了保健品上,家里的柜子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深海鱼油、维生素片、钙片、灵芝孢子粉、蜂胶......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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