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遇见了两位老人。他们身上带着某种体制内浸润出的儒雅,正低声聊着养老金。
“八千多,够花了。”一位语气平和从容。
“我才一万出头,不算高。”另一位推了推眼镜,话里透出些含蓄的自谦。
周围的年轻人纷纷侧目,眼神里三分羡慕,七分错愕。斜对面,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脚边搁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望着那两位交谈的老人,脸上的神情先是惊讶,继而有些尴尬,最后凝成一种复杂的羡慕。
那一刻,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地折叠了。一半是云端的安稳晚年,一半是泥土里的老无所依。体制内的“富足”退休后愈发凸显,而体制外的普通人,连一份体面的养老,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
这些年,因工作与生活,我接触过不少老人。从他们身上,你能清晰地感受到,退休从来不是人生统一的休整线,反而像一道显影剂,让阶层的差距彻底浮现出来。这种差距,更像一道陡峭的悬崖,将不同群体的晚年生活,决然地分割在两个世界。
位于顶层的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养老金大多八千左右,多则上万,这并非网络流言,而是我与多位此类老人交谈中反复验证的事实。他们的晚年堪称“退休即享福”,游山玩水,含饴弄孙。高额的养老金不仅让他们自己的生活滋润有余,还能补贴儿女还房贷、养孙子,活成了许多年轻人眼中“躺着也能赢”的模板。
身处中间层的企业职工,养老金则多在两千到四千之间浮动。我认识一位南昌私企退休的张阿姨,六十二岁,退休前在服装厂做车工,每月领两千六百多元。她曾给我算过一笔账,水电气和通讯费三百多,菜米油盐费一千多,剩下几百要备着看病、买日用品,一分钱也不敢多花,旅游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最底层的城乡居民,境况更为艰难。南昌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每月仅两百元左右,即便算上个人账户缴纳的部分,多数老人每月到手也不足一千。我家一位种了一辈子地的亲戚便是如此,每月两百多块钱,“够买袋化肥,不够养老。”
于是,在南昌的街头巷尾,你常能看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仍在忙碌,小区里做保洁,菜市场摆小摊,餐馆后厨洗碗。
别轻信“闲不住”的说法,实话往往是,养老金不够花,不干活就得紧巴巴地过日子,有时候还得补贴下子女。相比之下,体制内退休的老人们,广场舞跳得从容,早茶晚酒安排得惬意,这般对比之下,“安享晚年”对前者像是奢侈的梦,对后者却只是寻常的日常。
二、
前些年,鹰潭市曾公布过一组养老金数据,引发不少讨论。机关退休人员月均5080元,企业退休人员月均2368元,城乡居民月均则仅有207元。
这意味着,体制内的养老金是企业职工的2.14倍,是城乡居民的24.55倍。一位机关退休老人每月的收入,抵得上二十四位农村老人的总和。
更残酷的是,之前的养老金调整机制,还在无形中继续拉大这种差距。过去多年,养老金调整往往采用“按比例普涨”的方式:同样上涨5%,一万元每月多得五百元,两千元却只多得一百元。
许多人曾寄希望于“养老金并轨”能缩小差距,但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机关事业单位普遍设有“职业年金”作为托底,这相当于一份体制内专属的补充养老保险,全部计入个人账户,退休后按月领取,等于多了一份稳定收入。而大多数私营企业,连公积金都未必足额缴纳,更别提企业年金了。普通职工的养老保障,依旧只有基础养老保险这“一根独木”。
这样的落差,已不仅是简单的“待遇不同”,更像是一种资源分配的失衡,让原本宽裕的愈发从容,让原本拮据的愈发艰难。
三、
体制内老人的“富足”,从来不只依赖养老金,而是一整套福利体系长期叠加的结果,使他们在退休前就积累了可观的底气。
“集资房”是其中一道坚实的护城河。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许多公家单位都有这类政策,价格远低于市场。加上足额的公积金,房贷压力微乎其微,甚至不少人因房产地段优越,早早享受到了房地产发展的红利。
我曾拜访一位体制内退休老人的家,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无贷,装修得体。老人坦言:“年轻时没太为房子发愁,单位分的房,没花多少钱。退休时手里也存了些。”没有沉重的房贷,他们的储蓄能力自然远超普通工薪阶层。
此外,还有诸多隐性福利的多年加持。只要不遭遇重大变故,许多体制内职工在退休时,已攒下可观的积蓄,存款可观、手握房产的情况并不少见。对他们而言,每月上万的养老金,更像是一种“锦上添花”的额外收入。
反观普通私企打工者,半生背负二三十年房贷,不少人连公积金都没有,一辈子的劳动所得,大半填进了钢筋水泥和银行利息。退休时房贷或许刚清,口袋却已空空,那点微薄的养老金,成了他们晚年唯一的经济来源。
四、
或许有人会说:“体制内贡献大,拿得多理所应当。”然而,贡献的标尺,真的只在于工作单位吗?只在于是否坐在办公室里吗?
我无意否认体制内人员的付出。他们在公共服务、社会管理等领域的工作,确实支撑着社会的有序运转。但我们同样不能忽视私营企业职工和广大农民的贡献。他们的汗水,同样是国家发展的基石,甚至更为具体、更为沉重。
私营企业是中国经济的毛细血管,贡献了超过80%的就业岗位和60%以上的GDP。南昌街头巷尾的小店、写字楼里的公司、工业园区中的厂房,哪一个不是城市活力的来源?
更不应被遗忘的,是那些每月仅靠一两百元养老金度日的农民。早年在乡村走访时,我见过太多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他们种出的粮食养活了亿万国人,他们放下农具进城务工,成了建设高楼、修通道路的“农民工”,以最朴实的劳动力支撑起了制造业的崛起。他们奉献了青春、土地和廉价的粮食,将发展的机遇让给了城市。可当年老力衰,却只能面对每月数百元的补贴,连基本的养老都成问题。
贡献的价值,不该仅用工作环境的舒适与否来衡量,也不该以是否身处体制内来界定。田埂上的汗水、车间里的油渍、街头奔波的辛劳,与办公室里的笔墨一样,都是托举这个社会向前的重要力量。
我一直觉得,养老保险的本质应是“互助共济”。它不该沦为让富裕者更富的工具,而该是年轻一代扶助老者、收入较高者帮扶收入较低者的桥梁。让每一位为社会付出过汗水与青春的劳动者,都能在晚年拥有应有的体面与尊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