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不聊那众所周知的雾社事件,莫那·鲁道的面容通过银幕已刻进许多人心里。咱们往东走,把时间再往前拨十六年,到1914年台湾花莲的深山里。那儿发生过一场比雾社更漫长、更惨烈,却也几乎被遗忘的血战——太鲁阁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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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台湾,已经被日本占了快二十年。日本人管这叫“殖民”,听起来是个文绉绉的词儿,可落到老百姓头上,就是刀架脖子,枪指胸口。他们有个词,叫“理蕃”。啥叫“理蕃”?就是把世世代代住在山里的原住民,当成林子里的野兽,要“治理”,要“驯服”。目的只有一个:你脚下的地,你山里的树,你林子的宝,都得归我。

日本人盯上了太鲁阁。太鲁阁在哪?台湾东边,中央山脉的东坡,立雾溪切开万丈峡谷的地方。那里的山,高得云都在半山腰;那里的林,密得阳光都得挤着缝儿才能漏下来。太鲁阁人世世代代就活在这里,男人是猎人,女人织布,孩子在山涧里长大。他们的信仰里,人死了,灵魂要走过一座彩虹桥,才能和祖灵团聚。这座桥,只让真正的勇士通过。啥是真正的勇士?就是守护家园、保卫族人的人。

可平静的日子,在二十世纪初,被炮声炸碎了。

来的,是日本第五任台湾总督,佐久间左马太。这人是个军人,从甲午战争打到日俄战争,满手是老茧,也满手是血。他来台湾,就带着一个任务:把山“理”平。他搞了个“五年理蕃计划”,核心就是“讨伐”,就是“缴械”。他认为,山民手里的猎枪,是阻碍“皇化”的祸根。其实啊,他看上的,是山里那取之不尽的樟脑、林木、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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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鲁阁人成了他眼里最硬的那块骨头。为啥?因为这地方太险了,人也太勇了。早在1896年,太鲁阁人就袭击过日军的监视所。往后的十几年里,小规模的冲突就没断过。日本人派探险队进去侦察,死伤惨重,有一回在雪山遇暴风雪,冻死、失踪一百多号人。报告送上去,只会让佐久间更恼火,也更坚决:必须用血把这地方洗一遍。

1914年5月,战云终于压顶。佐久间调动了两万多人,这是啥概念?当时整个太鲁阁族群,能打仗的壮丁,拢共也就两千多人。日军分东西两路,像一把铁钳。东边从花莲港上岸,沿着海岸和木瓜溪往上压;西边是主力,从埔里翻过海拔三千多米的合欢山,直插立雾溪上游。他们装备的是山炮、机关枪、电报线,还有当时最先进的后勤。而太鲁阁的战士们,手里主要是祖传的猎枪、弓箭和弯刀。

战争在6月1日正式打响。我读史料,最不爱看冷冰冰的数字,但有些数字,你躲不过。日军日记里写:“6月2日,上午四时,深水少佐大队突击希拉欧卡夫尼社,壮丁约七十名死守……”七十个人,面对的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整编制大队。怎么守?拿命守。

战斗最惨烈的地方,一个叫马黑洋,一个在海鼠山(也叫银练山)。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啥战术可讲,就是血肉相搏。太鲁阁人熟悉每一道山棱,每一个岩洞,他们从悬崖上放下滚石,在密林里设下埋伏。日军日记里总抱怨“地形极其险恶”、“蕃人顽强异常”。那是当然,他们保卫的不是一个阵地,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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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你可能会想起另一场更广为人知的抗争——十六年后,1930年,在中部雾社爆发的“赛德克·巴莱”起义。人们通过电影,记住了莫那·鲁道和他的族人。

其实,太鲁阁的烽火与雾社的悲歌,是同一根藤蔓上开出的两朵血花,遥相呼应。它们太像了:都是面对绝对强势的殖民机器,都是用原始的武器对抗火炮与毒气,都是为了守护祖灵的土地和身为人的尊严,流尽最后一滴血。但又有些不同。太鲁阁之战,更像是一场面对面的、旷日持久的阵地攻防,是殖民者处心积虑数年、调集重兵要拔掉的“硬钉子”;而雾社起义,则是在长期压抑下的总爆发,是精心策划的、针对殖民象征体系的决死袭击,更像一把精准又惨烈的匕首。可无论形式如何,那精神内核是一模一样的:输掉身体,也不能输掉灵魂。太鲁阁人相信彩虹桥,赛德克人信仰祖灵栖息的猎场。他们都是在用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执拗,守卫着一个通向永恒的入口。

6月26日,战事到了一个关键点。日本官方记录说,71岁的总督佐久间左马太,在前线视察时,“不慎坠崖”,身受重伤。但太鲁阁的耆老们口耳相传,至今坚信另一个版本: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总督”,是在马黑洋部落附近,被他们的神枪手,一枪狙中了。我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这无关证据,这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在那般绝境里,人们需要相信,侵略者的头子,是倒在了守护家园的勇士枪下。这就像雾社的义军,誓要夺取殖民者的首级以祭祖灵,其背后的情感逻辑,何其相通。

佐久间确实重伤退出了战场,后来回日本不久就死了。他成了日据时期唯一死在任上(或者说因战重伤而亡)的台湾总督。但这代价,对太鲁阁人来说,太沉重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8月。日军靠着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步步压缩。他们摧毁部落,烧掉粮仓,目的就是让你活不下去。8月13日,弹尽粮绝的太鲁阁人,被迫缴出了部分枪支。一场历时74天的血战,表面上以日军的“胜利”告终。

可这胜利,是啥样的胜利?日本人自己统计,为了“讨伐”太鲁阁,军警和后勤人员死了两千八百多,伤了五千三百多。太鲁阁人的伤亡没有精确数字,但部落残破,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他们用猎枪和山刀,让一个近代化的殖民帝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赔上了一个总督的命。这种让殖民者刻骨铭心的“战果”,雾社起义也同样做到了——它直接导致了总督的石冢英藏引咎辞职,彻底暴露了所谓“理蕃”政策的虚伪与残酷。

仗打完了,事儿却没完。日本人开始搞“集团移住”,把太鲁阁人从祖灵居住的深山里,强行赶到便于管理的河岸平地。收缴全部武器,派警察严加看管,推行“皇民化”,逼你改日本姓,说日本话。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太鲁阁人的骨头捏软。同样的剧本,在雾社起义被镇压后,以更极端的方式重演:幸存者被强制迁往川中岛,整个部落几乎凋零。殖民者总是天真地以为,肉体的征服和空间的置换,就能完成精神的阉割。

但他们错了。土地是血,山林是家。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刻在太鲁阁人灵魂里的密码。你可以挪走他的身子,挪不走他的记忆;你可以拆掉他的屋舍,拆不散他对彩虹桥另一头祖灵的承诺。1930年,中部雾社的赛德克人(与太鲁阁人同源)再次掀起惊天起义,那正是这种不死精神最悲壮的延续。一座大山沉默十六年,不是屈服,而是在积聚下一次雷鸣。

这些年,我总想起这段往事。它不像某些宏大叙事,有明确的战线和统帅。它就是一群最朴素的人,为了最朴素的东西——家,而进行的绝望又壮烈的抗争。他们的脸,在历史书上可能是模糊的,但他们的身影,立在太鲁阁的峡谷里,立在雾社的樱树下,和那座大山一样真实。

我们今天谈台湾,常绕不开各种纷繁的说法。但你若静下来,听听山风,听听那些古老族群传唱的歌谣,里面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辞令,只有对土地的眷恋,对祖先的告慰。太鲁阁托博阔的战役,和后来雾社的烽火,以及台湾全岛五十年间从未熄灭的反抗之火,都在说明一件事: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来自哪一个族群,他们的根,他们的血性,从未屈服于外来的强权。这些故事不是一个孤立的点,而是一条连绵的血脉。

历史有时候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候又很轻,轻得像太鲁阁峡谷的云,飘过就不见。但那些用血染红山林的故事,应该被记住。记住不是要延续仇恨,而是要明白,我们是从怎样的坚韧里走过来的。当你知道你的来处曾如此英勇,你往前走的时候,脊梁自然会挺直几分。

最后,就用太鲁阁人的信念作结吧,这信念同样属于赛德克,属于所有为守护而战的魂灵:一个男人,只有守护了土地,抵抗了入侵者,他的灵魂,才有资格踏上那道绚丽的彩虹桥,光荣地与祖先相会。这信念,穿越百年炮火,至今仍在他们的歌里,在他们的眼睛里,闪闪发光。你看,历史从未走远,它只是化成了山间的风,一直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