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朋友圈我只对林家人可见。
图片是四合院一角斑驳的影壁墙,青砖灰瓦,晨光斜斜切过。
配文十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发送后,我关了手机,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杯很烫,我握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寻常的黄昏,车流声隔着玻璃闷闷地涌进来。
我知道这条消息会像一颗石子。
只是没料到,激起的不是涟漪。
是海啸。
01
林明辉来接我时,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阿胶。
他衬衫熨得平整,领口却有些歪。
我伸手替他整了整,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紧张什么?”我问。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干。“我妈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
车子往城西开。他母亲周淑君住在老单位分的房子里,小区梧桐树很高,秋天叶子黄了大半。
上楼时,林明辉握了握我的手。
他手心有汗。
门开了,周淑君系着围裙,笑容堆在脸上。“安然来啦,快进来。”
屋里飘着菌菇汤的香气。餐桌已经摆好,四菜一汤,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淑君给我盛汤,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捞出几块鸡肉放在我碗里。
“最近工作忙吧?看你好像瘦了。”
“还好。”我接过汤碗。
吃饭时气氛还算温和。周淑君问了些婚礼筹备的琐事,酒店选了哪家,婚纱订了没有。
林明辉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汤喝到一半,周淑君放下筷子。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角。
“对了,前几天碰到老刘,你们刘叔叔还记得吧?”
林明辉抬头。“怎么了?”
“他儿子离婚了。”周淑君叹了口气,声音拉得有点长。“闹得可难看了。房子车子都是婚前买的,写的男方名字,结果那女的要求分一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
我低头喝汤,汤有点凉了。
“最后判下来,还真分走不少。”周淑君摇摇头,“老刘气得住院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就这么让别人拿走了。”
林明辉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喝汤。
“要我说啊,”周淑君的声音轻柔下来,“现在这社会,人心隔肚皮。结婚前还是得把账算清楚,对谁都好。”
林明辉清了清嗓子。“妈,吃饭呢。”
“吃饭就不能说正事了?”周淑君笑了笑,又给我夹了块排骨。“安然,你别多心,阿姨不是针对你。就是觉得吧,你们俩感情好归感情好,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我放下汤勺。
“阿姨说得对。”
周淑君眼睛亮了一下。
林明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快。汤彻底凉了,表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花。
临走时,周淑君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塞进林明辉手里。
“带回去热热就能吃,别浪费。”
下楼时,林明辉走在我前面。
楼道灯坏了,他的背影在昏暗里一晃一晃的。
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
“不会。”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他又开口。
“她就是太操心了。”
“嗯。”
“其实公证也没什么,就是走个形式。”
我转头看他。“你想公证吗?”
他愣了一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他慌忙踩下油门。
车子窜出去时,我听见他含糊地说:“都行……看你。”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明辉发来的晚安。
我没回。
客厅窗外有野猫在叫,声音拖得很长。
02
三天后的晚上,林明辉约我在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白水喝了大半。
我坐下时,他挤出个笑容。
服务员端来咖啡,他帮我加了糖,动作有些笨拙,糖洒出来一点。
“小心烫。”他说。
我握着杯子,等他说。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桌面上游移。
“那个……我妈前几天说的那事。”他咽了下口水,“她托人找了个律师,拟了份协议。”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声流水似的。
“就是婚前财产公证。”他终于看向我,“把我们各自名下的资产都列清楚。房子、车子、存款……还有以后可能继承的。”
他语速很快,说完喝了口水。
水杯空了,他对着空杯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想?”我问。
他肩膀塌下去一点。“我觉得……其实公证一下也好,免得以后有纠纷。当然,我不是说我们会……”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他眼角有细纹,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我们在一起四年。他向我求婚时,在郊外一个小山坡上,手抖得连戒指盒都打不开。
那天风很大,他说的“嫁给我”三个字,被风吹得零零碎碎。
我还是点了头。
“协议你看过了吗?”我问。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牛皮纸封面,厚度大约十几页。
我没翻开。
“你妈拟的?”
“律师拟的。”他纠正道,“我妈就是……提供了些材料。”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刚才糖加少了。
“你名下那套房子,是前年买的吧?”
林明辉点点头。“贷款还有二十年。”
“你妈现在住的这套,在你爸名下?”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嗯。我爸走得早,房子留给我妈了。”
“所以协议里要公证的,主要是我这边的东西?”
他脸色变了变。“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列清楚,双方都清楚。”
我合上文件夹,推还给他。
“行。”
他愣住。“你答应了?”
“不然呢?”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谢谢你理解。”
理解什么?我没问。
窗外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甜。
林明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挂断了。
“我妈。”他解释道,“她一直等着消息。”
“那你告诉她吧。”
他起身去外面打电话。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背对着我,手指在头发里抓了抓。
电话打了很久。
回来时,他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妈说……周末就可以去律所办手续。她认识的那位律师时间都安排好了。”
“好。”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半途又缩了回去。
“安然,你别生气。公证完了,我们就好好准备婚礼。”
“我没生气。”
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我真的没生气。
只是觉得,咖啡凉了,该回家了。
03
周末前的那个周四,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响了七八声,我才接起来。
“安然。”
听到这个声音,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爸。”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我回北京了。”父亲张裕说,“明天有空吗?见个面。”
他说话还是老样子,短促,直接,没有多余的字。
“有空。”
“老地方,下午三点。”
他挂了电话,没问我在忙什么,也没问婚礼的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父亲说的老地方,是南城一家老茶馆。
我们以前偶尔见面都约在那里。他喜欢那儿的茉莉花茶,说味道正。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
茶馆还是老样子,木桌椅油亮,空气里有陈年的茶香和灰尘的味道。
父亲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穿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
我走过去,他抬眼看了看我,点头示意我坐。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茉莉花茶,又加了两碟瓜子。
茶上来时,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
“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底。”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们之间总是这样的沉默。从小就这样。
母亲在我十岁时病逝,此后父亲常年在外,我跟着奶奶长大。
奶奶走的那年,我十八岁。父亲回来办了丧事,留给我一张卡,又走了。
卡里的钱我很少动,大学是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的。
我们像两条偶尔交汇的河,大部分时间各自流淌。
“他对你好吗?”父亲忽然问。
我顿了顿。“还行。”
父亲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眼睛很亮,有种穿透力,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检查我作业时的眼神。
“还行就是不好。”他说。
我没接话。
他放下茶杯,从脚边拿起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包很旧,边缘磨得发白。
他打开包,取出三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文件袋没封口,能看见里面一叠叠的纸张。
“给你的。”他说。
我看着他。
“傍身之物。”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去碰那些文件袋。
“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茶馆里有人在说书,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父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喝茶时喉结滚动,脖颈上有道陈年的疤,是我从没问过来历的。
“你这几年在做什么?”我问。
他放下杯子。“到处跑,做些小生意。”
“顺利吗?”
“够活。”
他总是这样,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句还只有几个字。
但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一直戴着的旧戒指不见了。
那是母亲的戒指。
“你……”我犹豫了一下,“最近都在北京?”
“会待一阵子。”他顿了顿,“等你婚礼办完。”
说书人讲到高潮处,声音激昂起来。
父亲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硬朗。
“安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他声音很低,“不是不相信别人,是要对得起自己。”
我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文件收好。”
他走到柜台结了账,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三个文件袋。
它们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三个沉默的秘密。
04
我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
把它们带回家后,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旧相册放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六,公证的日子。
林明辉早上八点就打电话来,提醒我别迟到。
他声音里有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我穿了件素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要去签合同的乙方。
林明辉开车来接我。他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用这么正式吧?”我说。
他扯了扯领口。“毕竟是正式场合。”
律所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高层,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北京城。
周淑君已经到了,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今天也穿了正装,深蓝色套裙,珍珠项链,头发烫得整齐。
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身,笑容满面。
“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林明辉说。
周淑君看向我。“安然今天气色不错。”
我没说话。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他把我们引进会议室,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
“都坐吧。”王律师示意,“协议我根据周女士提供的情况拟好了,两位可以先看看。”
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林明辉的资产列得很细:名下房产一套,市值、贷款余额、月供金额;存款分三个银行账户,金额精确到分;一辆车,购买年份、估值;甚至包括他公司可能有的期权,虽然现在还没兑现。
我的部分相对简单:名下无房产无车辆,存款数额是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工作收入写的是税后月薪。
还有一栏是“未来可能继承的财产”,林明辉那栏填着他母亲现在住的房子。
我这栏是空的。
周淑君在旁边轻声解释:“这都是为了清楚,没别的意思。”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条款主要是明确婚前财产的归属。婚后各自财产产生的收益,原则上还是各自所有。当然,日常生活的开支……”
他继续讲着法律术语。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已经打印好了我们的名字。
林明辉看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周淑君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安然有什么疑问吗?”王律师问我。
我摇摇头。
“那……如果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需要两位分别签,我再盖章公证。”
林明辉看了我一眼,拿起笔。
他签字时手很稳,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轮到我时,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秒。
会议室很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我写下“张安然”三个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些。
王律师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公章。
盖章的声音很响,“咔”的一声。
周淑君舒了口气,后背靠回椅背上。
“好了。”王律师把公证书副本递给我们,“一人一份,请妥善保管。”
走出律所时,阳光很好。
周淑君说要请我们吃饭,林明辉说好。
我推说头疼,想先回去休息。
周淑君没坚持,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好好休息,婚礼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林明辉送我到停车场。
上车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安然,谢谢你。”
他的手很热,手心还是湿的。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我们家。”他顿了顿,“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
我抽回手。
“回去吧,你妈在等。”
车子开出停车场时,我从后视镜看见周淑君和林明辉站在一起说话。
她说着什么,林明辉点头。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楼下有孩子在学自行车,父亲扶着后座,摇摇晃晃。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孩子终于能自己骑出一小段。
欢呼声隐约传上来。
天快黑时,我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抽出第一个,打开。
05
文件袋里是厚厚的产权证书。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我翻开第一本,地址栏写的是东城区某胡同,房屋性质:四合院。
面积那栏的数字,让我停顿了几秒。
第二本,西城区。
第三本,还是东城,但地段不同。
三套四合院,都是完整产权,登记在我的名下。
日期是……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父亲回北京之前,这些手续已经办完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林明辉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头还疼吗?
继续翻文件袋。除了产权证,还有税单、过户记录、银行转账凭证。
数额都很大。
最后一个文件袋里,只有一封信。
父亲的字,钢笔写的,笔画硬朗。
“安然:这三处院子,是你母亲生前看中的。
她说等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根。
以前没能力,现在补上。
不算嫁妆,就是给你的。
好好收着。
父字”
信很短,半页纸都不到。
我读了三遍。
手指在“你母亲生前”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母亲去世那年,家里条件不好。葬礼很简单,骨灰一直存在殡仪馆,没买墓地。
父亲说,等以后买块好地方。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我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
三本产权证在桌上排开,深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林明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接起来。
“安然,你没事吧?一直没回消息。”他声音里有担忧。
“没事,刚才睡着了。”
“哦……那就好。”他顿了顿,“我妈说,下周末约你爸妈吃个饭,商量婚礼细节。你爸……方便吗?”
我看着桌上的产权证。
“我问问他。”
“好。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着。
夜里十一点,我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选择“部分可见”,勾选了林明辉、周淑君,还有两个我见过的林家亲戚。
从相册里选了张照片。是下午翻文件时随手拍的,四合院影壁墙的一角,青砖斑驳,瓦缝里长着细草。
配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留下:感谢父亲送我第3套北京四合院。
句号。
发送。
屏幕暗下去前,我看见那个小小的“发送成功”字样。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去厨房烧水,泡茶。茶叶放多了,第一泡苦得喝不下去。
倒掉,重新泡。
第二泡还是苦。
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央。
这套租来的公寓很小,四十平米,朝北,冬天冷夏天热。
我住了三年。
墙上有林明辉给我拍的照片,在公园里,我笑得很勉强。
衣柜里有他落下的两件衬衫。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是他写的购物清单。
这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到让我觉得,那三本产权证像个梦。
手机开始震动。
先是微信提示音,一连串。
然后电话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林明辉。
我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这次是周淑君。
我还是没接。
茶杯在手里慢慢凉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
电话响了七八次,微信未读消息变成99 。
凌晨四点,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它像一张地图,蜿蜒曲折,通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早上七点,手机又响了。
是沈嘉怡,我的闺蜜,也是律师。
“张安然你疯了吧!”她一接通就嚷起来,“那朋友圈什么情况?三套四合院?真的假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爸……不是做小生意的吗?”
“他是这么说的。”
沈嘉怡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现在在哪?”
“家。”
“我过去找你。”
半小时后,沈嘉怡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拎着早餐。
她把豆浆油条往桌上一放,眼睛盯着我。
“产权证呢?给我看看。”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抽出那三本深红色的证书,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关键信息上划过。
翻完最后一本,她抬起头,表情复杂。
“你爸这是……深藏不露啊。”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沈嘉怡坐下来,拿起根油条,咬了一口,又放下。
“林明辉那边什么反应?”
“昨晚一直在打电话,我没接。”
“他活该。”沈嘉怡哼了一声,“婚前公证那事我就想说了,他那妈太会算计。条款你看清楚了吗?以后你工资涨了,投资收益了,都算你的个人财产。他那套房子贷款的增值部分,却要算夫妻共同财产。”
我点点头。“看清楚了。”
“那你还签?”
“签了。”
沈嘉怡看着我,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婚礼还办吗?”
我走到窗前。晨光熹微,城市刚刚醒来。
“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林明辉发的:安然,我们谈谈。我在你家楼下。
沈嘉怡凑过来看了一眼。
“要见吗?”
我转身去换衣服。“见吧。”
下楼时,林明辉靠在车边抽烟。
他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焦虑。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快步走过来。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西装还是昨天那套。
“安然……”他开口,声音沙哑。
“上去说吧。”我说。
他摇头。“就在这儿说。那朋友圈……是真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爸……不是普通生意人吧?”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林明辉搓了把脸。“你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
他噎住了。
“公证的事……”他艰难地说,“如果你早说你家里条件这么好,我妈可能就不会……”
“就不会坚持公证?”我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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