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车票背后的运营亏损，恰是民生账本上的盈利。”
“绿皮火车超市”微信群成员已从最初的少数村民和几名商户发展到140余人，其中包括13个乘务组的26位列车长
“菜农们卖的野葱、稻花鱼这些特产，都是我家那边少见的，感觉新奇又亲切。听着车厢里的吆喝声、充满烟火气的谈笑声，这种意料之外的‘车厢奇遇’让我格外享受。”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吴思
1月4日16时03分，从贵州贵阳开往玉屏的5640次列车稳稳停靠在凯里站。75岁的苗族老人张洪兴提着空菜篮，与十多位乡亲一同走进车厢。大约半小时后，列车将抵达40公里外的加劳站，那里便离他家不远了。
这趟平均时速不到50公里的慢火车，自1997年起在贵阳与玉屏间337公里的线路上穿梭。一路上，16个站点沿山而设、站站必停，已嵌入沿途百余个村寨村民们的生活里。
在高铁网络贯穿全国的今天，仍有一些公益性慢火车穿行于偏远山区、革命老区和少数民族聚居地，5639/5640次就是其中一对。列车全程票价44.5元，最低票价仅6元……这趟开行至今已有29年的慢火车，是沿线群众出行、买卖农特产品的重要交通工具，被当地村民称为“致富快车”“幸福快车”。
5640次列车驶过贵州省凯里市炉山镇六个鸡村（2025 年 1 月 18 日摄） 新华社发（龙建睿摄）
村里的“公交车”
张洪兴家住凯里市湾水镇翁当村。这是一个拥有515户、2062位村民，四周有大山环绕的小村庄，大多数村民是苗族。列车顺着山势穿村而过，在此留驻一站，将小山村与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
张洪兴和老伴跟蔬菜打了一辈子交道。过去在贵阳帮女儿种菜、卖菜的20余年里，老两口儿始终念着老家的山水乡情。前两年，两人回到翁当村，干的还是老本行——把两三亩地种上蔬菜，茼蒿、芹菜、菠菜……“什么菜成熟了就卖什么，能稳稳地过好生活。”张洪兴说，自己对5639/5640次列车很有感情。
1月4日11时20分，不少如张洪兴一样背着背篓、提着菜篮的村民陆续到达，加劳站渐渐热闹起来。他们在等待从玉屏开往贵阳的5639次列车。
当车门开启，列车长胡贵川和乘务员快步迎上前，熟练地帮忙安置沉甸甸的菜筐。车厢里专门改造的农产品摆放区，瞬间被新鲜蔬菜填满，变成了热闹的“流动菜市场”。
翁当村村委会副主任杨光芬说，村里常坐慢火车外出卖菜的村民有30多人。这趟慢火车，让不少老人和妇女有了可靠的经济来源。
42岁的苗族村民吴寿芬是受益者之一。此前她和丈夫在外务工，2012年为照顾家中老人和孩子，她选择回乡。如今，她每周都会搭乘慢火车去凯里城区卖菜，一年能有约两万元的收入，家里在2017年盖起了崭新的砖房。
对翁当村村民而言，这趟慢火车是不可或缺的“公交车”。吴寿芬告诉记者：从家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车站，半小时直达凯里城区；要是没有这趟车，得先步行一小时到镇上，再转中巴车进城，费时又费力。更方便的是，列车抵达凯里后，从出站口步行50米，就到了村民们“约定俗成”的卖菜点。
“如果坐汽车出去卖菜，那可是‘豆腐盘成肉价钱’，太不划算。”吴寿芬说，慢火车给翁当村村民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收成。“有时红薯、苞谷刚搬上火车，就被同车乘客、列车员买走了，特别抢手。”
2018年，5639/5640次慢火车升级为空调车，硬件条件改善了，但惠民初心不变。“低价车票背后的运营亏损，恰是民生账本上的盈利。”胡贵川说。
“绿皮火车超市”
46岁的胡贵川从小在铁轨边长大。
1997年，胡贵川第一次踏上5639/5640次慢火车的车厢时，是一名茶水员。从茶水员成长为列车长，他二十九年如一日的坚守，是公益性慢火车深度融入沿线村民生产生活、温情承载朴素民生需求的缩影。
2015年前后，胡贵川注意到列车上卖菜的村民越来越多。一次，一位80多岁的老奶奶挑着沉甸甸的菜筐，蹒跚着往车厢里挪。胡贵川见状，赶紧迎上去接过菜筐。了解到老人有时因为“信息差”卖不到好价钱，他心里五味杂陈。从那时起，胡贵川暗下决心，要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信息闭塞和销售渠道单一，是阻碍村民们增收的关键问题。胡贵川利用休息时间跑农贸市场，了解蔬菜肉蛋的实时价格和销售行情。值乘时，他趁着工作间隙和乡亲们拉家常、话农事，摸清大家种植养殖的品种、规模、产量以及预期售价，为后续对接销路做准备。
他牵头建起“绿皮火车超市”微信群，为慢火车沿线村民、餐馆老板、单位食堂采购员等供需双方提供交流平台。村民们把蔬菜、稻花鱼、大米等农特产品拍好照片发进群，就能快速找到买家；商家则能直接采购到新鲜实惠的食材，省去中间环节。有时村民只需将货物送上车，商家会在相应站台接货，一趟慢火车就完成了“代送”。
如今，“绿皮火车超市”微信群成员已从最初的少数村民和几名商户发展到140余人，其中包括13个乘务组的26位列车长。
小小微信群，成了名副其实的“线上产销平台”。凯里市万潮镇村民杨光平在凯里郊区经营一家农家乐，是群里的采购大户。“蔬菜从地里摘出来就上了火车，特别新鲜，顾客吃得满意。”杨光平的店距离火车站仅15分钟车程，采购很方便，他经常购买雨后“新鲜出炉”的菌子等特产，有时还会和朋友一起分享。
胡贵川的手机里，存着翁当村加劳组12位村民的电话号码。这些年来，他先后20多次到村里，了解村民们的种植情况和生产生活中遇到的难处。
得知村民杨昌兰家境困难，他就帮着联系大米销路，还带她去凯里城区采购便宜的优质种子。2024年，杨昌兰家的破旧木瓦房换成敞亮的水泥新房，特地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看着乡亲们的盈盈笑脸，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价值和意义。”胡贵川说。
这份帮扶与守护，换来了双向奔赴的温情。吴寿芬说：“列车员、车长都是熟面孔，这趟车有着浓浓的人情味”；胡贵川说：“一个月总要和乡亲们见上一两回，处着处着就像成了亲人”……
移动的旅游“打卡点”
5639/5640次慢火车的车厢里，有卖菜的村民，也有专程来追寻青春记忆里的绿皮车的游客。他们中的不少人被车厢里的烟火气感染，当场开启购物模式。这趟慢火车不只是出行工具，更成了移动的旅游“打卡点”。
来自江苏无锡的“90后”姑娘汪夏旻，把慢火车纳入了贵州之旅的必选清单。从贵阳机场落地后，她和姐姐特意选乘5640次列车，一边欣赏沿途层峦叠嶂的风景，一边沉浸式体验村民的“卖菜之旅”。
“菜农们卖的野葱、稻花鱼这些特产，都是我家那边少见的，感觉新奇又亲切。听着车厢里的吆喝声、充满烟火气的谈笑声，这种意料之外的‘车厢奇遇’让我格外享受。”汪夏旻说。
随着消费者需求的变化，车厢功能也悄悄升级。胡贵川介绍，4号车厢专门增设了非遗工坊，展示当地的银饰、刺绣等手工艺品；每逢春节临近，车厢还会变身“年货铺”，列车员提前采购春联、礼包等平价年货，方便沿线村民选购。
“年货铺已经办了7年，现在村民在车上购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舍得花钱，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胡贵川笑着说。
为了营造春节的喜庆氛围，列车将推出吹芦笙、吹木叶、弹唱琵琶歌等非遗表演，展示黔东南地区的民族文化魅力。
慢火车为乡村带来了客流，乡村的特色产品与文化又反哺慢火车，赋予这一交通工具独特的魅力。2024年11月，5639/5640次绿皮火车入选全国交通运输与旅游融合发展示范案例。
如今，慢火车带来的流动生机，还推动着乡村产业发展。翁当村发展了林下养鸡、香葱种植等特色产业，连本地的富硒米也有了专属包装。“慢火车把我们的特产带出大山，更把外面的市场信息、发展思路带了进来。”杨光芬说。
夜色渐浓，5640次列车结束了一天的穿梭，缓缓驶向终点站。它承载的温暖与生机将会持续：明天，加劳站的站台上，乡亲们依旧会准时等待那声熟悉的汽笛，那是又一天踏实生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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