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河南郑州登封袁桥村,明清古建错落有致,冬日暖阳洒在青石路上,为古村平添几分暖意。村内四合院里,微短剧《焚券高谊》正在拍摄,讲述清光绪年间袁大善人设粥赈济、销毁欠粮借据的仁义故事。
人群中,59岁的村民杨妞格外投入:扎着利落马尾,身着红碎花棉袄、黑裤布鞋,站在群演队伍最后一排。整场戏下来,她没有一句台词,却把情绪全写在脸上——从眉头紧锁的担忧,到眼神黯淡的无助,再到微微颤抖的嘴角,将灾民的心境演绎得真切动人。
作为土生土长的袁桥人,杨妞已是村里的“资深群演”,先后参演十余部微短剧。偷听的村妇、跟班的丫鬟、路过的百姓,角色虽小、戏份不多,她却格外认真。“2025年靠演戏就挣了三五千块钱,虽然没台词,但每一场都用心演。” 杨妞乐呵呵地告诉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朴实的话语里,藏着普通人对舞台的热爱与对生活的热忱。
如今的袁桥村,因微短剧拍摄日渐热闹成了网红“短剧村”,像杨妞这样的本土群演越来越多,甚至毛驴、金毛犬、鸡鸭鹅都成了 “特邀演员”。
古村与短剧相遇,小人物与大舞台相逢,无声的表演里,写满最鲜活的人间烟火与平凡梦想。
拥有600多年历史的袁桥村,明清建筑连成片,无须置景便有穿越时空的叙事感,引得微短剧组纷纷前来。河南袁桥古村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演艺部经理齐尚飞统计,自2024年以来,已有超过50部短剧在袁桥村取景拍摄。
剧组扎堆,给袁桥村注入了全新活力。数据显示,2025年,该村集体收入突破400万元,其中近两成来源于微短剧产业。
演哭戏时想想苦日子就哭了
杨妞介绍,她参演的10多部短剧中,有两三部是哭戏。她不知道戏名,不知道戏本,她只知道:导演让她立刻流眼泪,她就得马上哭;导演让她循序渐进地哭,她就慢慢哭;让她停,她就会笑着问导演:中不中?
杨妞说:“我都是一遍过,导演觉得我有点天赋。我小学都没毕业,哪有啥天赋?演哭戏之前,我就想着以前过的苦日子,就入戏了,眼泪就能流出来。”
杨妞介绍,小时候,她吃不饱肚子,父母时常找人借粮;刚成家时,三亩多地的粮一卖,就拿着钱去还旧账,所剩无几;女儿五六岁时看见肉贩子从家门口过,吵着要肉吃,她也没钱买;上世纪九十年代,她家盖三间瓦房,第一年买砖、第二年盖房顶、第三年砌墙、第四年装门,一直到第五年才盖好。
背依金牛岭,面朝少阳河的袁桥村有600多年历史,该村有6000年前新石器时期人类聚居区遗址,有600年古槐树、500年石臼爻,440年历史的“明朝避难楼”(地下设有暗道,直通寨墙外面)等,是一座保存比较完整的整建制古村落。
“可从前,这些好东西变不成活钱,养不了人。”杨妞说,2011年时,袁桥村还是郑州市级贫困村。彼时村里的古寨墙和寨门破败不堪,古民居还没有修复,住着漏风又漏雨。为了生计,她进了厂,丈夫当保安,在多个城市辗转,有时为了省车票钱,过年也不回村,吃尽了生活的苦。
杨妞感慨道:“那时候就盼着,要是在村里守着一双儿女,就能把钱赚着,这日子该有多好啊。”
守着文化遗产却难增收
杨妞在家门口赚钱的梦想在2019年变成了现实。她说多亏了袁氏三兄弟。
河南袁桥古村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司建彬介绍,袁氏三兄弟出生于袁桥村,后外出求学创业,成为企业家。2011年起,三兄弟先后筹资数亿元,修复古寨墙750米、古寨门3座,实施了二进院村史馆、二排三进院私塾学院、窑洞民俗文化、明朝地道、避难楼等古建筑保护项目,袁桥古村落得到修复保护与传承。2022年12月23日,该村获批国家AAA级旅游景区。
杨妞介绍,2019年时,她在景区门口开了一家汉服店。把汉服租给游客,帮游客梳妆打扮,10元钱一个人。“毛收入最多的一天是800多块钱,我不停地给游客梳妆打扮,右手中指最后都伸不直了。”
杨妞说,那天她先是很开心,但回到家又有点失落。她在想:来了这么多游客都是“看一看走一走”,几乎没人住一晚。要是有人住在袁桥村,那景区的收入便会更多。
司建彬说,袁桥村没收过门票。游客慕名而来,在古村里逛一圈,拍几张照便离去,“看一看走一走”的模式难以形成消费闭环。明清风格的建筑处于静态保护状态。为改变“守着文化遗产却难增收”的局面,公司尝试了很多办法让游客留下。
现任河南袁桥古村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演艺部经理齐尚飞曾在河南多个景区工作过,2022年来到袁桥村工作。他说,文旅互动内容是景区的灵魂。如果景区不能提供互动体验,即便有再美的风景,也难以吸引游客驻足。他入职袁桥村后,成立了演艺队,组织村民拍戏、敲花鼓,渐渐地有了游客留下。“我排了个员外招婿,我演员外,杨妞演夫人。”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袁桥村参演微短剧的村民,不少就是演艺队队员。
古村变成“乡村竖店”
袁桥村变成“乡村竖店”源于一次偶然。
司建彬介绍,2024年夏天,一个为寻找低成本外景而发愁的微短剧剧组来到袁桥。看着保存完好的古建筑群层次丰富,导演感慨,无须置景便有穿越时空的叙事感。这部拍摄了3天的短剧收获数千万点击。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剧组慕名而来。
齐尚飞介绍,近年来,微短剧迎来爆发式增长。传统影视基地的高成本很难满足微短剧“短平快”的生产节奏。袁桥村具备拍微短剧的先天优势。“明清古建筑适合拍古装和民国剧,避难楼适合拍战争戏,古槐树能为爱情剧增添诗意。”
为把“文化流量”转化为“经济增量”,河南袁桥古村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担起了“制片厂”的角色。
齐尚飞介绍,该公司成立了专门的对接协调小组,提供一站式服务。从场景协调、群演招募,到设备支持、后勤保障,都能精准对接。“有一次剧组需要一条狗,我就找了村民家的一条金毛狗。穿着古装的演员给这条狗下指令,它都听。我很奇怪这条狗为什么这么听话,它主人说,一直训着它,估摸着有一天能用上。这条狗当天就赚了600元。”
现如今,越来越多的游客在袁桥村留宿。张雪琴在袁桥村经营了一家民宿。她称,接待的游客越来越多。旺季时,200多张床位都供不应求。
司建彬说,越来越多的剧组前来袁桥村拍摄,反向赋能乡村旅游。剧组支付的场地租金、村民的演出劳务、餐饮住宿的消费,形成新的经济链条。村民在农闲时当群演,每年能多赚三五千元。2025年,袁桥村集体收入突破400万元,其中近两成直接来源于微短剧产业。
做自己的主角
袁桥村往后怎么走?
袁桥村党支部书记刘万涛介绍,升级古村落场景,修复改造一批明清院落,打造战争剧、民俗剧、古装剧等18类特色拍摄场景,计划申报省级网络视听产业园区;计划和高校合作建立微短剧孵化基地,开设编剧、剪辑等课程;打造沉浸式拍摄体验区,让游客既能现场观看短剧拍摄,又能体验角色扮演、传统手艺。
剧组进袁桥村拍摄,场地费是3000元一天,拍摄区域覆盖全村。齐尚飞不满足于只赚场地费,他想拍袁桥村自己的戏。
齐尚飞说,微短剧是一种新兴的娱乐形式,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野蛮生长”时期,部分微短剧其实是“雷剧”,总与豪门总裁和无脑反转挂钩,“雷剧”有诸多弊端:表演刻板、洗稿抄袭,剧情同质化严重等。他不想一味追求“爽感”,他想在剧本创作、镜头拍摄、后期包装上下功夫。快消式量产终将成为过去,精耕细作才是长久之道。“微短剧核心还是剧。即便拍的第一部剧倒贴钱,我们袁桥村也会迈出去,做好了试错的准备。我相信袁桥村早晚能拍出有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微短剧。”
齐尚飞把“自己拍戏”的想法告诉给杨妞,让杨妞设法提高演技,做好成为主角的准备。
文化不高的杨妞决定从模仿开始。她每天刷社交平台上的短剧,用笔写下喜欢的台词,背下来,背到滚瓜烂熟后开始演并用手机录下来,再对比找差距。
这对于杨妞来说是一件难事,每当灰心时,她都会鼓励自己:“没台词一年都能多赚三五千元,拍自己的戏就会有台词,又能多赚钱。”
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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