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座正向你逼近的冰川前，那种震撼感难以言喻。高耸的冰柱在缓慢前行中不断崩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虽然肉眼难以察觉这种极其缓慢的移动，但若以天为单位观察，其变化之巨令人咋舌。
这种遭遇在今天极为罕见。随着全球气候变暖，世界上绝大多数冰川正在急剧退缩，数以千计的冰川可能在未来几十年内彻底消失。有一小部分冰川却反其道而行之：在经历了长期的停滞和退缩后，它们会突然在数月或数年内重复性地加速推进。这种现象在科学界被称为“冰川跃动”，长期以来一直是困扰科学家的谜题。
人们或许容易将这种冰川的前进视为消解“冰川消亡”悲观情绪的解药，但事实恰恰相反。跃动不仅会加速冰量损失，使冰川在气候变化面前更加脆弱，还会对下游居民构成严重的生存威胁。
我们近期发表了一项针对全球3000多座跃动冰川的研究，旨在查明其背后的动力机制。该研究首次总结了这些冰川带来的危害，并探讨了气候变暖如何重塑冰川跃动的模式。
在跃动期间，冰川的流速会从缓慢蠕动加速到每天数十米，这种转变往往在几周内完成。在最活跃的阶段，冰流速度甚至能超过每天60米。这一过程通常持续一年或更久，部分冰川的跃动期甚至长达20年。而当它们回归低速甚至停滞状态时，过程可能在数日内猝然发生，也可能耗时数年。
以纳托斯特冰川为例，其跃动始于2008年。在约十年的时间里，它剧烈推进了15公里以上，在短短几年内彻底改变了当地的地貌格局。
科学家认为，跃动的发生主要受冰川底部环境变化的控制。在跃动型冰川中，冰雪融化产生的水并不会立即流走，而是聚集在冰川底部。积水减少了冰体与地面之间的摩擦，使得冰川更容易加速下滑。当积水最终排干，冰川便会再次减速。尽管部分冰川会以数年或数十年为周期重复这种跃动，但精确的预测依然极具挑战。
我们的研究显示，全球至少有3000座冰川曾发生过跃动。虽然这仅占全球冰川总数的1%左右，但由于跃动型冰川通常体量巨大，它们实际上代表了全球约16%的冰川面积。
这些冰川在地理分布上呈现出明显的聚集特征，主要分布在北极地区、喜马拉雅山脉及亚洲其他高海拔山区、以及安第斯山脉，而在其他地区则难觅踪影。这种分布格局主要由气候决定：如果环境过于温暖（如欧洲阿尔卑斯山或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主流地区），或过于寒冷干燥（如南极洲内陆），通常不会发生跃动。此外，冰川规模和底层地质条件也是决定特定区域内冰川是否跃动的重要因素。
在人口稠密地区，跃动的冰川往往会演变成自然灾害。推进的冰体会侵占基础设施和农田，并阻塞河流形成危险的冰坝湖。一旦冰坝溃决，便会引发毁灭性的洪水。
2019年至2022年间，喀喇昆仑山脉希斯帕尔冰川跃动形成的极不稳定冰坝湖曾多次排泄，给喀喇昆仑公路造成了严重破坏。2022年5月，湖水溃决甚至摧毁了该公路上的哈桑纳巴德大桥。
此外，高速移动的冰体会导致冰川产生巨大的裂隙，危及交通安全。在斯瓦尔巴群岛等地，冰川是连接孤立定居点的天然“高速公路”，裂隙的增加不仅阻碍居民出行，也干扰了以冰川为通道的登山和旅游活动。当冰川跃入海洋时，会在短时间内释放大量冰山，给航运和旅游业带来风险。
气候变暖正在改变冰川跃动的方式和时机。在某些地区，跃动频率正在增加；而在另一些地区，由于冰川变薄、质量流失，已无法积聚触发下一次跃动所需的势能，导致跃动现象逐渐减少。
研究表明，强降雨、剧烈消融期或其他极端天气事件已经诱发了多起早于预期的冰川跃动。在变暖的气候背景下，这些外部驱动因素的作用将愈发显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冰川跃动的不可预测性正在增加。随着世界变暖，某些地区的跃动可能趋于沉寂，而另一些地区则可能迎来爆发。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从未有过跃动记录的冰川可能会开始出现这种现象，包括升温迅速的南极半岛。
跃动型冰川提醒我们，冰川对变暖的反馈并非总是简单、线性的。在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中，理解这些“例外”并管理其引发的灾害，对于人类社会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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