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电梯直达安全岛
来源:维舟
作者:维舟
山西废止烟花禁令之后的第一个除夕之夜,大同整个城市感觉都燃了。
很能理解当地人的心情。自从2000年禁放烟花爆竹以来,已经整整一代人的时间了。直到两个月前,山西才宣布废止当年制定的禁令,成为全国首个正式解除全面禁放令的省份,可想而知,有太多人早就等着在这个新年好好撒欢一把。
除了省会太原的中心城区之外,山西全省都已完全放开,不少网友喊话:“山西带头,全国跟进!”即便对游客来说,在山西过年,这样也更有“年味”了,甚至有人调侃:“现在找山西对象还来得及吗?”
不止山西,有些地方看上去更夸张。一贯土豪的内蒙鄂尔多斯,放起烟花来,就跟不要钱似的:
还有些地方,虽然没说正式开禁,但早已形同虚设。
杭州这两年都随便放,没人管,尤其除夕零点一过,爆竹声如连珠炮一般,此起彼伏,相当密集。据说前些年的杭州,除夕都是爆竹声和救火车声音混合的。
在闽南的泉州等地,逢年过节放烟花爆竹,那是必须的,家家户户都囤了一堆,仿佛比赛看谁家的烟花放得多、 放得响、放得久,一场烟花下来都得好几万。
我今年在福州过年,除夕吃完年夜饭,全城已炮声四起,这倒也不奇怪,但让我意外的是,就在五四路这样的市中心一家商场前面的广场上,居然也是烟花爆竹响成一片。
和国内很多城市一样,福州也禁过,管得最紧的那十年,城管都会在楼下蹲点,看谁家放得热烈,就去敲门罚款。然而这非但不得人心,而且没用,大多数人还是照放不误,像福清这样的郊县就更别提了,一到除夕之夜,那听说简直就是“一片火海”。
年初一,福州冶山春秋园告示,如果没人来放,大概也不用这样了
这也算是一种“城乡差别”:前些年上海烟花禁令严格的时候,一整个新年都静悄悄的,但在我老家崇明这样的远郊区,乡下可没人在意这些,尤其是到零点辞旧迎新之际,就算关紧门窗,还是能喧闹得让人睡不着。
当然,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一位朋友在河北张家口,就离烈焰焚城的大同不远,今早还感叹:“ 从除夕之夜到早晨,我是一声鞭炮响都没有听到。”
不止张家口如此,整个河北都很严,非但没放开,还抓得更紧了。唐山今年除夕和年初一早上虽然稀稀疏疏有点炮响,但没有往年连绵不断的爆竹声了。
另一位朋友在邢台,也有同感:“ 去年我们这里偶尔还能听到声响,今年好寂静。 这边严苛的很,大小喇叭都在播,每个小区、村子都在滚动播放,警察、戴红袖章穿红马甲的都在大马路上寒风中值班,真不容易啊,感觉过年好紧张!”
肯定会有人辩称,全面禁放确有必要,且不说造成空气污染、导致火灾,每年因为爆竹致死的人太多了,就算不死,炸瞎眼睛、炸断手指那也够骇人的,“产品质量不行,人口素质也不行,不放也罢”。
那要这么说的话,每年发生的道路交通事故还更多,死伤数字严重得多,汽车尾气几乎是每个城市空气污染物的主要来源,但难道就得一刀切禁止开车?
不可否认,烟花爆竹确实有安全隐患,也确实整出了这样那样的麻烦事,很多人反对的并不是烟花爆竹禁令本身,而是这种一刀切的做法:以绝对安全的名义,完全禁断,那最彻底也最简单,至于对民俗的影响、对相关产业的影响,那都属于“不惜一切代价”的那部分代价了。
扬州城区禁放烟花爆竹,仅一小块“限放区”
我本人并不喜欢放烟花爆竹,更不喜欢大半夜被吵得睡不着,但撇开个人主观感受不说,我觉在这件事上最关键的是:烟花爆竹的响声高低,可被视为当地社会活力遭抑制的强度,其自发行为又是以什么方式被压制或规范。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禁或不禁,而是这是否基于社会共识——只要是你认同的,那你想放烟火爆竹或不想放,那都可以,但你想放、自愿承担风险却被禁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本来,还可以有第三条道路:日本不禁烟花燃放,但很多城市每到夏天都有“花火大会”,集中燃放,等于请市民看烟花,既安全、又美观,而且这样全城出游的节日氛围,还可同时举办音乐会。然而中国人过年的放鞭炮,却是每家每户消灾祈福的分散自发行为,对政府来说似乎只有“禁”或“不禁”的零和博弈。
除非当地人都自愿不再燃放烟花爆竹,否则人们只是自发行动暂时遭到压制,随时可能因为禁令松绑或管制执行不到位而反弹。 缺乏社会共识的禁令,必然会遭到抵触。“一刀切”地发个禁令不难,难的是如何不顾潜在的广泛反对意见,将政治意志贯彻到底。
像烟花爆竹禁令这样的事,其实执行起来是极难的。想想看,这是在同一时刻、全城燃放,要能同时响应并管控住,需要非常多的警力、还需要一个广泛动员的社会系统。也许有人会说,很简单,从源头上查禁生产、销售渠道就行了,但这很可能只是转入地下,导致缺乏监管的产品质量可能更危险。就此而言,真正值得惊讶的不是禁令有多严,而是禁令下达之后,竟然真的能做到令行禁止。
尽管常有人标举“安全”的大旗支持全面禁止烟花爆竹燃放,但任何政策的执行都得考虑成本,每年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哪怕是减少了一些人员财产损失,最终却让更多人不满,这真的有必要吗?
在大部分情况下,禁令远非一劳永逸,而是自此开始了猫捉老鼠的博弈,这种博弈取决于不同地方、不同时代的具体条件,呈现出来的样子自然也就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越是重点城市的中心城区,管控越严格,而那些边缘的乡间社会就随便施放了,因为重要性和管控力度就像池塘里的涟漪,是同心圆式向外扩散的。至于像闽南这种社会活力强悍的地方,违背社会共识的禁令,就差不多直接被无视了。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觉得各地过年时的爆竹声,堪称一个生动的指针,因为其猛烈程度,本身就是官民博弈结果的直观呈现。
当然,我也知道,有时这也谈不上是民间活力如何难以抑制,又或是民意得到重视了,在国内,常常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原因:形势变了。这次山西带头解禁,有人就好奇发问:“这是要拉动经济了?”
要拉动经济也行吧,这四十多年来的经济数字证明,中国的发展有赖于社会活力,而要有活力,就得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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