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翠花,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广告公司干了六年,从行政助理熬成了行政主管。说出来不怕你笑,这六年我请过的假加起来没超过十天,迟到早退更是没有过。不是我有多爱岗敬业,是我这人胆小,怕扣钱。

我有儿子,小名叫豆豆,今年四岁半,在上幼儿园中班。孩子他爸在工地上跑,常年不着家,一个月能回来两趟就算烧高香。豆豆从小是我妈带,上个月我妈胆结石住院,没法看了。我咬咬牙,把豆豆塞进了公司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八,比我半个月工资还多。

可交了钱也不能省心。幼儿园隔三差五打电话:孩子发烧了,你来接一下;孩子摔了,你来接一下;今天老师培训,下午三点来接;明天全园消杀,别送来……

电话一来,我脑仁就疼。

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半,手机又亮了,我眼皮一跳,接起来果然是对面幼儿园李老师:“豆豆妈妈,孩子有点低烧,37度8,精神也不好,一直在找妈妈,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方便吗?我刚把茶水间的茶叶桶摆好,手里还攥着一沓报销单,隔壁设计部催预算表,财务说发票贴得不对要重贴。我说方便,马上来。

挂了电话去找总监请假。总监叫张敏,女的,比我大三岁,还没结婚,涂着口红踩着细高跟,说话从不拿正眼瞧人。我说张总我孩子发烧了,得去接一下。她头都没抬,说这个月你请几回假了,公司不是慈善堂。

我说我下午补回来。她说你补,那工作时间谁干?我说我晚上加班干。她笑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晾着我。

我等了半分钟,实在等不下去了,转身走了。

豆豆坐在幼儿园小椅子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看见我进来,嘴一瘪就开始哭。我把他抱起来,书包往肩上一挂,心想今天下午是回不去了,干脆带回家。

走到半路,他又说饿,我拐进便利店买了俩肉包子,他就着我手啃,啃着啃着睡着了。

我抱着三十斤的肉蛋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忽然不知道往哪儿去。回家吧,家里乱糟糟的,也没人;回公司吧,抱着孩子怎么干活?

最后还是回了公司。我想着把他放在会议室沙发睡一觉,我先把报销单弄完,五点送他回去吃药,晚上再加会儿班。

我把豆豆放在会议室沙发上,用我的外套给他盖着。小家伙睡得很沉,嘴角还有包子油。我蹑手蹑脚带上门,回工位处理那堆烂摊子。

半个小时后,张敏推开玻璃门进来了。

她站在走廊上,声音不轻不重:“王翠花,那是你儿子?谁让你把孩子带进办公区的?”

我说张总不好意思,孩子发烧了,我实在没办法,他睡着了我马上弄完就带他走。

她说你没办法?公司就有办法?这是上班的地方,不是你家的托儿所。你知不知道客户刚才来开会,一推门看见沙发上睡个小孩,多不像话?

我想说哪个客户这个点儿来开会,但没敢说。我点头,是是是,我马上收拾。

她没走,又加了一句:“你最近工作状态很差,自己心里有点数。这次我就不上报了,下不为例。”

我点头。

她走后,我坐在工位上,手心都是汗。

三点四十,豆豆醒了。他烧退了一点,精神也好了一些,坐在沙发上揉眼睛,看见我喊妈妈。我说宝贝乖,妈妈还有一点点活,你坐这儿等我一下好不好?他说好。

他坐在沙发边沿,两条腿晃来晃去,不吵也不闹。

四点二十,他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没够稳,杯子掉地上,“啪”一声碎了。

声音其实不大,但张敏办公室的门立刻就开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碴子,又看了一眼豆豆,豆豆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动。她说你知不知道这是客户接待室?这杯子是公司统一定的,一套八十八。你儿子打破了,走你工资里扣。

我说扣,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把玻璃碴扫干净,抱着豆豆坐回工位。小家伙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妈妈,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说没有,杯子坏了可以买新的,豆豆没事最重要。

他不说话了,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五点四十,我把报销单对完了,正准备关电脑,人事部的小周发来一条钉钉消息,就一行字:

“王姐,明天起你先不用来上班了,停职处理,具体等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电话,没有面谈,没有解释。就一行字。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生气,是害怕。

房贷每个月四千三,幼儿园三千八,我妈的住院费刚垫进去五千,孩子爸工地上个月活儿少,只汇回来两千。这个月眼看着要青黄不接,我停职了。

我慢慢把豆豆书包收拾好,把他抱起来。他已经困了,趴在我肩膀上打哈欠。我关掉电脑,拎着包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平时不敢往那边走,董事长姓陆,是个老头,快七十了,听说年轻时候白手起家,脾气大得很,公司里没人敢惹他。平时电梯里碰上,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那天我停在了那扇门前。

我听见自己敲了三下门,听见里面说“进来”,听见我推开门走进去。

陆董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抬头看我,又看我怀里的孩子,皱了皱眉头。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把豆豆放在他办公桌上,放在那堆摊开的文件上,我说:

“董事长,您孙子我不要了。”

“我儿子生病了,我带他上班,被停职。公司杯子八十八一个,我赔。我请了四天假,扣钱也行。”

“但这个孩子,我实在没人带了。”

“您要开除我就开除,但这个孩子我今天没法带回去了,您看着办吧。”

豆豆坐在文件上,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陌生的白头发爷爷,瘪了瘪嘴,没哭。

陆董也看着我。

他没有发火,没有叫保安,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取下老花镜,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王翠花。

他又问:“你儿子呢?”

我说小名叫豆豆。

他点点头,把老花镜慢慢折起来,放在桌上。

“你先别走,”他说,“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二、我干了六年,第一次坐进董事长办公室

陆董的办公室我从来没进来过。不光是我,我们整个行政部都没人进来过。平时送文件、收快递,都是放到他秘书小刘那儿,小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戴着金丝边眼镜,走路像踩在云彩上,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把豆豆放在陆董桌上那一分钟,小刘就站在门口。

她没拦我,也没出声,就静静站着。

事后我想,她大概也是看傻了眼——公司干了六年的老员工,把一个四岁孩子扔到董事长桌上,说“你孙子我不要了”,这搁谁谁不傻眼?

但陆董没傻眼。

他问完我那两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坐吧。”

小刘立刻搬了张椅子过来。不是工位上那种转椅,是真皮的,椅背比我的头还高。我坐下去,像坐在云上,软得不知道怎么使劲。

豆豆还坐在桌上。陆董没让他下去,他自己也不敢动。小家伙两只手撑在大腿上,规规矩矩的,眼睛瞟一眼陆董,瞟一眼我,再瞟一眼门口的小刘阿姨。

陆董把桌上的茶杯挪远了点,怕豆豆碰翻。这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陆董开口了,“杯子八十八一个,你赔。请了四天假,扣钱。停职是今天的决定?”

我说是。钉钉消息,人事部发的。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又问:“孩子爸爸呢?”

我说在工地上,跟项目走,几个月回不来一趟。

“老人呢?”

“我妈胆结石住院了,我爸去世早。”

他点点头。又问豆豆:“几岁了?”

豆豆看了我一眼,我说爷爷问你话呢。豆豆细声细气地说:“四岁半。”

“上幼儿园了?”

“上中班了。”

“今天怎么没去?”

豆豆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我发烧了。”

陆董伸出手,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赶人。结果他只是用手背探了探豆豆的额头。

他的手很瘦,皮肤皱皱的,上面有老年斑。豆豆没躲,乖乖让他探。

“还有点热,”陆董收回手,“吃药了吗?”

我说早上吃了退烧药,中午在幼儿园没吃,回去就吃。

他没再问孩子的事,转向我:“你刚才说,把杯子放在桌上,压住了我的文件?”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放孩子的时候,顺手把杯子也搁桌上了——是豆豆打碎的那个杯子吗?不对,那个碎了。是我自己的杯子,一个用了三年的旧保温杯,外面漆都磕掉了一块。

我说是的,是我的杯子。

陆董没说话,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看。

杯子很旧了,杯盖上还有道裂缝。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早上泡的枸杞水,早就凉透了。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杯子。

“这杯子你用了多久?”

我说三年多。

“舍不得换?”

我没回答。不是舍不得,是没必要。杯子能装水就行,换新的也得花钱。

陆董没再问。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然后看向门口的小刘。

“张敏是不是还在?”

小刘说在,刚才还看见她在办公室。

“让她来一下。”

小刘出去了。豆豆这时候有点坐不住了,两条小腿晃了晃,小声说妈妈我想下去。

我把豆豆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腿上。他靠着我,眼睛还滴溜溜看着桌上那个白头发爷爷。

门开了,张敏进来了。

她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矜持。她看见我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住了。

“陆董,您找我?”

陆董指着我问她:“这位员工,你认识吗?”

张敏顿了一下,说认识,行政部主管王翠花。

“今天你让她停职的?”

张敏的脸色变了变。她说是的,按照公司规定,员工带孩子进入办公区,影响工作秩序,且近期多次请假,工作状态不佳,建议停职反省。

陆董听她说完,没表态。他只是问:“规定是哪条规定?”

张敏说……员工手册第三章第六条。

“你去把员工手册拿来。”

张敏站着没动。小刘已经把手册递过来了。陆董接过来翻了两页,放在桌上。

“第三章第六条,”他念道,“‘员工应保持工作区域整洁有序,不得携带宠物及无关人员进入办公区。’”

他顿了顿,问张敏:“四岁半的孩子,算无关人员?”

张敏说算。公司是工作场所,不是托儿所。

陆董点点头,说行,算。

然后他把手册往前一推。

“那你也看看第七条。”

张敏凑近看。我也看见了那一行字:“管理人员在处理员工违规问题时,应首先进行口头警告,情节严重者方可提交书面处罚。处罚决定需经人力资源总监复核并备案。”

陆董说:“你警告了吗?”

张敏没说话。

“你报备了吗?”

张敏还是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豆豆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陆董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

“张敏,”他说,“你来公司八年了,做总监也快三年。我不要求你把员工当家人,这是公司,不是家庭。但你得知道,什么叫分寸。”

张敏的脸色开始发白。

“她带了孩子来,你警告,可以。你报备处罚,扣奖金,也可以。你直接让人事发停职通知——谁给你的权限?”

张敏张了张嘴,想解释。

陆董摆摆手,没让她说。

“你出去吧。”

张敏站着没动。

“我说出去。”

张敏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声渐渐远了。

豆豆忽然小声说:“妈妈,我想尿尿。”

陆董看了他一眼,又看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他笑得不太熟练,嘴角扯了扯,像是很久没练习过。

“带他去,”他说,“等会儿回来。”

我带豆豆上了厕所。回来的路上,小家伙问我:“妈妈,那个爷爷生气了吗?”

我说没有,爷爷没生气。

他又问:“那我还能坐他桌子吗?”

我说不能了,那不是什么好坐的地方。

豆豆想了想,说:“可是那个桌子好大。”

我抱他回去的时候,小刘站在门口等我,说陆董让您先下班,带孩子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我说那停职的事……

小刘说没有停职,是人事部发错了消息。

我愣了一下,知道这是场面话。但我不在乎了。

我抱着豆豆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推开陆董办公室的门。

陆董还坐在那儿,文件摊开着,却没在看。

我说陆董,刚才的事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他抬起头看我,没接话。

我又说:杯子那个钱,我会赔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天把你那个保温杯拿走。”

我愣了一下。

他说:“放在我桌上,占地方。”

三、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个新杯子

那晚回家我失眠到凌晨两点。豆豆吃了药烧退了大半,睡得像只小猪,四仰八叉横在床上,我把他挪到枕头上,自己躺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刷了又刷,钉钉群里静悄悄的,没人提下午的事。张敏的头像亮着,但没给我发消息。人事部那条“停职”通知还在,也没撤回。我截了个图存着,怕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一场梦。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把豆豆送去幼儿园。李老师问烧退了吗,我说退了,今天麻烦您多留意。她说好的,又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到公司八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工位上放着个纸盒,没拆封。

我以为是发错了,拎起来看了看,小刘正好路过。

“陆董给的,”她说,“你昨天的保温杯他扣下了,赔你个新的。”

我打开盒子。一个保温杯,比我那个旧的细长一点,银灰色,干干净净,标签都没撕。

我站着看了半天。

九点一刻,张敏经过我工位。

我下意识站起来。她没停步,也没看我,像没我这个人。

我坐回去,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新杯子放在桌角,我拧开盖子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隔壁桌的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你昨天是不是去陆董那儿了?”

我说是。

她“嘶”了一口气,表情复杂:“你知道张敏什么来头不?”

我说知道,她干了八年,从专员升上来的。

周姐摇头:“她妈是陆董爱人年轻时候的同事。论起来,张敏叫陆董一声叔叔。”

周姐说这事儿老员工都知道,但她一直挺低调,也不提这层关系,该加班加班,该骂人骂人,谁都说不出啥。昨天陆董当着小刘的面下她的脸,今天全公司都在传。

我没接话。新杯子还攥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

中午我没去食堂,泡了杯面坐工位上吃。周姐下楼吃饭去了,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我打开手机淘宝搜这个牌子的保温杯,旗舰店显示二百九十八。

我差点被面汤呛着。

下午三点,小刘来叫我,说陆董让你去一趟。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这两天干的事,没想出什么更出格的。但董事长找员工谈话,能有什么好事?

我敲门进去,陆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坐。”

我在昨天那张皮椅子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看完手头那页,翻过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抬起头。

“杯子收到了?”

我说收到了,谢谢陆董。这个太贵了,我那个旧的还能用,要不我把新的还您,您把我旧的还我?

他没理我这句话。

“你孩子在哪家幼儿园?”

我说离公司不远,往南走两个路口,彩虹桥幼儿园。

“多少钱一个月?”

我说三千八。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坐那儿等了半分钟,他也没说别的。我只好开口:“陆董,您找我有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昨天说,你妈住院了?”

我说是,胆结石,上个月做的手术。

“好了吗?”

好多了,在家休养。

“她一个人住?”

我说是,我爸走了六年了,就我妈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说陆董,昨天的事我真的对不起,我当时是急昏头了,我不该把孩子放您桌上。

他没抬头,只说:“把门带上。”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收到一条钉钉。

发件人是陆董秘书小刘,内容是公司内部的一个通知链接。我点进去看,是一份新下发的制度补充说明,标题很长,大概意思是:公司正式建立员工紧急困境临时援助机制,包括但不限于突发疾病、家庭变故、子女看护困难等情况。符合条件者可申请临时办公地点调拨、工时调整、小额无息借款等。

细则后面附了申请流程和联系人。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刘怡然。

小刘。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姐凑过来看:“啥玩意?”

我没说话,把链接转给了她。

她看完,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下班我去接豆豆。李老师说孩子今天状态好多了,中午吃了大半碗饭。我说谢谢老师,辛苦您了。她笑了笑,说应该的。

豆豆拉着我的手往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我:“妈妈,今天还去那个爷爷办公室吗?”

我说不去,爷爷很忙。

他说哦,又问:“那个爷爷是谁呀?”

我想了想,说他是老板。

豆豆又问:“老板是干什么的?”

我说就是管所有人的。

豆豆低头想了想,说:“那他管不管张敏阿姨?”

我愣了一下,说管。

他说哦,那还挺厉害的。

四、我头一回知道董事长家里的事儿

这事儿过去了一周。

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报销单、茶叶桶、会务预订、办公用品采购。张敏照常踩着她的细高跟走来走去,照常不拿正眼瞧我。但我们之间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玻璃,谁也不碰谁。

新杯子我用上了,每天早上装一满杯热水,能喝到下午。有时候拧开盖子,看见杯口腾起的热气,还是会想起陆董那天看我那个旧杯子的眼神。

我没敢问他为什么扣下我的旧杯子。也没敢问他为什么送我一个这么贵的。

但我开始注意他。

以前我见着陆董都绕着走,他在电梯口我宁愿等下一趟。现在我会多看两眼——他走路有点慢,膝盖不太好的样子;他下午喜欢泡茶,茶垢把白瓷杯都染黄了;他每周二四六是自己开车,一辆很旧的黑色帕萨特,车屁股有一块明显的剐蹭,没去修。

周姐说陆董年轻时候在东北插过队,回城以后倒过服装、卖过建材,四十岁才开这家公司。发妻早逝,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不了一趟,老爷子自己住一套一百六十平的大房子,养了盆君子兰养了二十年,一直没开花。

“他儿子你见过吗?”我问。

周姐说没见过,就知道是个搞什么人工智能的,在硅谷。公司里老人都没见过。

我没再问。

周五下午,小刘突然发消息让我去陆董办公室。

我以为又是谈工作,抱了笔记本就去了。结果一推门,陆董正在穿外套。

“走,”他说,“带我去你儿子那个幼儿园看看。”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看我愣着,又说了一遍:“彩虹桥幼儿园,往南两个路口,是吧?”

我说是,但是陆董,那儿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普通幼儿园。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再说,跟在后面。

小刘没跟来。我坐陆董那辆旧帕萨特,副驾驶,安全带卡扣有点紧,我拽了好几下才拽出来。

他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遇到斑马线必停,有行人过马路就等着。我偷偷瞄了一眼仪表盘,速度四十,没上过五十。

“这车开了多少年了?”我壮着胆子问。

“十一年。”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车是我进公司那年买的。

幼儿园门口不好停车,他绕了两圈才在路边找到个空位。我指着对面那扇橙色小门说就是这儿。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

“三千八一个月?”他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外面那个滑梯,螺丝松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滑梯靠东边那个连接处确实有点歪,我平时没注意过。

他下了车,走到幼儿园门口。门卫大爷探头问找谁,他说路过看看。大爷没再问,低头刷手机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五分钟,没说一句话。

回公司的路上,他忽然开口。

“你孩子晚上谁带?”

我说我自己带。以前我妈帮忙,现在她病了,就是我带着睡,早上送园,晚上接。

“晚饭呢?”

我中午多做点,晚上热热。或者路上买点,小区门口有家卖馄饨的。

他没再问。

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忽然说:

“你妈住院那阵子,你怎么办的?”

我说跟幼儿园请假,带孩子上班。

他没说话。

我又说,就请了三天假,没耽误工作。

他还是没说话。

我下车,关上车门。他的车窗摇下来一半,叫了我一声。

“王翠花。”

我回头。

他坐在车里,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那个停职通知,”他说,“不是张敏让发的。”

他说是人事部自己发的。张敏确实报了他们你要停职,但他们没复核就直接发了。按规定,停职需要总监签字加人力总监复核,当天两个环节都没走完。

我没说话。

他说这件事昨天已经处理完了,人事部经办人被通报批评,流程补上了。张敏那边的处罚,也会在她年度考核里体现。

我说谢谢陆董。

他没接这句谢。车窗摇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帕萨特缓缓驶进车位,熄火,灯灭。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豆豆那天坐在他桌上,他用老花镜看了看,没生气,还问孩子几岁了。

五、豆豆跟董事长成了忘年交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大事。

豆豆照常上学,我照常上班,张敏还是不理我,人事部那个发错消息的小伙子看见我就绕道走。

新杯子我已经用顺手了,每天早上灌满热水,能喝一下午。有时候开会端着它,隔壁部门的老王会多看一眼,问“换杯子了”,我说嗯,别人送的。

他没问谁送的,我也没说。

十一月中旬,幼儿园搞开放日,要求家长陪同半天。我提前请了假,张敏没批,说年底事多,能调休就别请假。

我说好,那我调休。

那天上午我带豆豆在教室里捏橡皮泥,捏了一只歪脖子长颈鹿。豆豆很满意,举着它满教室显摆。隔壁小朋友妈妈凑过来聊天,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广告公司。她说那挺辛苦吧,我说还行,习惯了。

下午回公司,刚坐下,小刘来了。

“陆董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结果陆董问我:“开放日怎么样?”

我说还行,孩子挺高兴。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塑料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橡皮泥。三十六色,铁盒装,上面印着英文,不是超市里那种几块钱的货色。

“给你儿子的,”他说,“那天看见他捏东西。”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说你愣着干什么,拿回去。

他摆摆手,低头看文件了。

豆豆收到橡皮泥高兴坏了,当晚就捏了个圆不圆方不方的东西,说是“老板爷爷”。我说爷爷不长这样。他说长这样,这是爷爷戴眼镜的样子。我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把黑色橡皮泥捏了两个小圈圈贴在脸上,确实挺像老花镜。

第二天我把那团“老板爷爷”带到公司,放在工位隔板上。周姐经过瞅了一眼,问这什么,我说我儿子捏的。她仔细看了看,说这是谁啊,我说你猜。

她猜了半天没猜出来。

陆董那天下午从茶水间出来,经过我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团橡皮泥。

他没说话,也没笑,就那么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了。

但我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

从那以后,豆豆时不时会收到“老板爷爷”的小东西。

有时候是一盒彩笔,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有时候是几块包得很仔细的手工巧克力。每次都是小刘悄悄放我桌上,说是陆董让转交的。

我不敢不收,也不敢当面道谢,怕他嫌烦。但我会让豆豆画幅画,折只纸鹤,包好了放在陆董办公室门口的报架上。

小刘负责传递。

有一回豆豆画了一幅《我和妈妈和老板爷爷》,三个人并排站着,手拉手,头顶还有一只鸟。他把画交给我,认真地说:“妈妈,你告诉爷爷,那只鸟是送给他的。”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爷爷一个人住,有只鸟陪他会好一点。”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告小刘。小刘沉默了两秒,扶了扶眼镜框,说好的,我会转达。

那天下午,陆董办公室的门比平时多关了一个小时。

后来周姐告诉我,陆董爱人生病那几年,他每天下了班就去医院陪床,公司的事都顾不上。他爱人走后,他把她的遗物收拾好,再也没提过。那盆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就是他爱人留下的。

“他没续弦?”我问。

周姐摇头:“有人介绍过,他不肯。”

我听着,没说话。

我想起豆豆说“爷爷一个人住”。

以前我不太懂什么叫一个人住。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住,我每周回去看她,她总说“忙就别来了,我挺好的”。冰箱里永远有做多了的剩菜,客厅电视从早开到晚,说是有个声儿热闹。

陆董大概也是这样。

六、张敏跟我谈了一次话

十二月初,张敏破天荒叫我进办公室。

她坐在那把转了八年的皮椅上,桌上摆着杯没动过的咖啡。我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坐。”她说。

我坐下。这是我来公司六年,头一回以非汇报身份坐进张敏的办公室。

她敲完那行字,转过椅子。

“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孩子,话锋一转:“年底考核,你的评级是B+,绩效奖金按120%发。”

我说谢谢张总。

她看着我,表情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不友善。她只是看着我。

“你对我有意见,”她说,“我知道。”

我没接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

“那天停职的事,不是我的意思。人事部自己抢着发的。”

我说我知道,陆董跟我说了。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你跟陆董走得很近。”

我说没有,就是汇报过几次工作。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停了停,忽然说:“我认识陆董二十三年了。”

“他是我妈的老同事。我大学毕业找工作,我妈让他帮忙介绍,他说你干脆来我这儿干吧。我来了,从专员做到主管,从主管做到总监。”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桌上那杯咖啡。

“他这个人,不爱管闲事。公司里几百号人,他认识的不超过二十个。你是个例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靠进椅背。

“我来找你,是想说一件事。”

她看着我。

“那天你把孩子放他桌上,我第一反应不是你想的什么‘带娃上班违反规定’。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肯定会发火。”

她顿了顿。

“但他没有。”

“他不但没发火,他还给你买了杯子,帮你处理了人事部那档子烂事,还三天两头往你工位上送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了他八年,从没见他这样过。”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张总,我只是个普通员工,陆董照顾我,是因为他心善。

她没反驳,也没点头。

她说:“也许吧。”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看电脑屏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忽然叫住我。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

“那天说你儿子打破杯子赔八十八,是我不对。杯子的事算了。”

我没再说别的,推门出去了。

七、豆豆从滑梯上摔下来了

十二月中旬,天冷下来,豆豆的幼儿园爆发了一轮流感。

每天送园都跟打仗似的,量体温、喷酒精、戴口罩。李老师说班里二十八个人,最多的一天请了十二个假。

豆豆扛过了第一波,没扛过第二波。

那天下午两点,幼儿园电话又来了。

“豆豆妈妈,孩子发烧38度9,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我说方便。

张敏不在,我没请假,拎起包就走了。

豆豆小脸烧得通红,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喊妈妈。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校医说建议去妇幼查一下,最近支原体肺炎很多,怕误诊。

我抱着他打车去妇幼,急诊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豆豆在我怀里睡着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一下。

医生开了血常规,扎手指的时候豆豆醒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一只手按着他的手,一只手抱着他的头,护士说家长摁住了别动。

从医院出来已经五点半了。豆豆吃了退烧药,精神好了一点,靠在我怀里喝养乐多。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黑下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豆豆发烧了,正在医院。我妈急得不行,说我明天就来,你别自己硬撑。我说您别来了,路远,您自己也还没好利索。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抱着豆豆,坐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小刘。

“翠花姐,陆董问你这会儿在哪儿。”

我说在妇幼,豆豆发烧,刚看完。

她顿了一下,说你把定位发我,陆董马上到。

我说不用了,我们这就回家了。

她已经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那辆旧帕萨特停在医院门口。

陆董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他说:“上来。”

我把豆豆抱上车。他烧还没退,小脸还是红的,靠在儿童座椅里(我不知道陆董车上什么时候装的儿童座椅,后来小刘说是下午刚买的)迷迷糊糊的。

陆董没问我往哪儿开,我也没说。车在路上慢慢走,经过豆豆的幼儿园,经过我每天坐公交的车站,经过我们公司那栋楼。

他没开回我家。他把车开进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小区。

“今晚住我这儿,”他说,“你一个人带个病孩子,回去也是干着急。”

我想说不用,但豆豆忽然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爷爷家到了吗?”他问。

陆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到了。

陆董的家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董事长住的地方,应该像电视剧里那样,水晶吊灯、大理石地砖、沙发大得能跑马。但他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旧。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吱呀响;沙发是老式皮沙发,坐下去会陷一个坑;茶几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没开花。

豆豆从进客厅就开始好奇,烧也没耽误他探索。他站在君子兰前面看了半天,回头问:“爷爷,这个花为什么不长花?”

陆董说它不爱开。

豆豆想了想,说:“那它可能不开心。”

陆董没接话。

他把豆豆安顿在次卧,铺好床,调好室温,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我在旁边站着,插不上手。

“愣着干什么,”他说,“去给孩子倒水。”

我去了厨房,发现热水壶里已经有烧好的水,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几个杯子,其中一个我认识——是我那个磕掉了漆的旧保温杯。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

豆豆吃了药,窝在被子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陆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轻轻推门进去,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豆豆。

他看豆豆的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那种看小孩的慈祥,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气。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很久以前弄丢、忽然又找回来的东西。

他发觉我进来了,慢慢站起来。

“烧退了再送他回去,”他说,“你明天也不用去公司,在这儿陪着。”

我想说谢谢。

他说不用说那些。

那天晚上,豆豆睡在陆董家的次卧。我睡在隔壁,床很软,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睡不着,凌晨两点起来倒水,经过客厅,看见陆董坐在沙发上。

他没开灯,也没看电视,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我站在走廊口,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退回去。

他忽然开口。

“你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多重?”

我说六斤四两。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儿子生下来的时候,五斤八两。”

我从没听他提过儿子。

他继续说:“那时候条件不好,他妈妈没有奶,托人从东北带奶粉。一个月工资买两罐,不够吃。他饿得直哭,我就用米汤兑水喂他。”

他顿了顿。

“后来他也挺好的,考上大学,出国,搞什么人工智能。一年打几个电话回来,说忙。”

他没再说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很静,窗外有一点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那盆不开花的君子兰上。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带孩子。”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豆豆轻轻的鼾声。

八、陆董跟我说了他儿子的事

豆豆烧了三天才退。那三天我住在陆董家,白天带豆豆,晚上睡次卧。陆董照常上班,但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回来,手里拎着菜。他做饭,我和豆豆吃。

豆豆跟陆董混熟了,管他叫“爷爷”,毫不客气。他在客厅里玩橡皮泥,陆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人一孩各干各的,倒也挺和谐。

第三天晚上,豆豆睡着了,陆董忽然说:“他多久没见他爸了?”

我想了想,说三四个月吧。

我又说,他在工地上,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活儿不等人,走了就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想过让他回来吗?”

我说想过。但回来了,钱从哪儿来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孩子他爸上次回来是八月底,赶着收秋,帮我妈掰了两天玉米,第三天一早又走了。豆豆那会儿还没醒,他站在床边上看了孩子半天,没舍得叫醒。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年争取换个离家近的活儿,不再跑那么远了。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第五天豆豆完全退烧了,活蹦乱跳地在客厅里跑,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毛线球。陆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时不时抬一下眼皮,确认这小子没把茶几上的茶杯碰翻。

我说陆董,明天我带豆豆回去了,这几天麻烦您了。

他把报纸放下来。

“你住哪儿?”

我说租的房子,离公司四站公交。

“多大?”

我说五十几平,一室一厅,够住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那天下午,他难得没去公司,让我陪他去趟花市。

我不知道董事长逛花市是什么画风,就抱着豆豆跟着去了。花市人很多,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盆那盆。豆豆很兴奋,看见不认识的花就指着问,他居然也一个一个答。

走到一家卖兰花的摊位前,他停下了。

摊主是个老头,正给花喷水,抬头看见陆董,愣了一下,笑了。

“老陆?多少年没见你了。”

陆董点点头,指着角落里一盆墨兰:“这盆怎么卖?”

“你拿什么钱,上回那盆君子兰活没活?”

“活着,不开花。”

“那玩意儿哪那么容易开,等它想开就开了。”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像老同学叙旧。我在旁边站着,有点恍惚。

临走时陆董买了那盆墨兰,没让摊主送,自己抱着。

回去的路上,豆豆在他怀里睡着了。陆董抱着孩子,抱着花,慢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我儿子小时候,我也带他逛过花市。”

“他妈妈喜欢花,家里养了很多。后来她走了,那些花慢慢都死了,就剩那盆君子兰。”

他的声音很平。

“我儿子出国那会儿,说待几年就回来。待着待着就不提了。我也不问他,怕他为难。”

“有一年他打电话回来说,爸,我结婚了。我说哦,那挺好。他说对方是个外国人,我说哦。他说我们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我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停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我想问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妈那盆君子兰。但没问出口。”

他继续往前走。

豆豆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个姿势又睡着了。

我跟在后面,眼睛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爸还活着,坐在老家院子里剥豆子,我蹲在旁边帮他。他问我,城里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他说好就行。他没抬头,一直在剥豆子。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九、年底的意外

那之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豆豆照常上幼儿园,我照常上班,陆董照常开着那辆旧帕萨特来来回回。只是每个月有那么一两次,我会带豆豆去他家吃顿饭,他做饭,我洗碗,豆豆在客厅玩橡皮泥。

有时候我加班赶不上接孩子,他会帮我去接。门卫大爷认识他了,每次看见那辆旧车停在门口,就把豆豆送出来。

豆豆叫他“爷爷”,叫得越来越顺口。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公司提前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带豆豆回我妈那儿过年。手机响了,是小刘。

“翠花姐,陆董在医院。”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心脏病,抢救室。你快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陆董已经从抢救室转到病房了。小刘站在走廊上,脸色发白。

“心梗,医生说送得及时,放了支架,脱离危险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陆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脸上扣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我没见过。

他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件灰色羊绒衫,头发有点长,往后梳着,露出额头。他握着陆董的手,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

小刘轻声说:“那是陆董的儿子,今天下午刚飞回来。”

我没进去。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里面那个男人握着老人的手,看着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

站了很久。

小刘说你先回去吧,这儿有我。

我说好。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街上到处是过年的气氛,红灯笼、中国结、打折促销的喇叭声。我站在路灯下,给我妈打电话。

“妈,豆豆放假了,我明天带他回去过年。”

我妈说好啊,排骨都买好了,你爸走以后我就没正经做过年夜饭。

我说今年我给您做。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是陆董儿子的号码——小刘刚才发给我了。

我接起来。

“是王翠花吗?”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爸刚才醒了一会儿,一直在找你。你能来一下吗?”

我转身回去。

陆董醒了,氧气面罩摘了,脸色还是白的。他看见我,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他儿子站在旁边,眼眶还是红的。

“爸,她就是王翠花。”

陆董看着我,慢慢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皮肤皱皱的,比那天摸豆豆额头的时候更凉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豆豆呢?”

我说在家,明天带他来看您。

他儿子忽然开口:“王小姐,谢谢你。”

我摇头,说没有,是陆董照顾我。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后来我才知道,陆董发病那天下午,本来是要去幼儿园接豆豆的。

他儿子跟我说,医生在他的手机里翻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彩虹桥幼儿园。

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胸口疼了,还在开车往幼儿园赶。

我听完,没说话。

豆豆后来去医院看陆董,带了他新捏的橡皮泥——这次是三个人,一个爷爷,一个妈妈,一个小孩,手拉着手。

他把橡皮泥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认真地说:“爷爷,这是我捏的,送给你。”

陆董看了看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没说话。

他伸出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慢慢放在豆豆头上。

就那么放着。

十、尾声

过年那天,我带着豆豆回我妈家。

年夜饭是我做的,红烧排骨炖糊了,我妈嘴上说“还不如我来”,筷子却一直往我碗里夹。豆豆穿着新棉袄满屋跑,把去年剩的摔炮翻出来,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十二点,电视里开始倒计时。豆豆熬不住,在我妈怀里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手机亮了。

是陆董发来的消息——他儿子帮他注册了微信,头像是那盆君子兰。

“新年好。”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陆董新年好,祝您早日康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陆董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盆花,一盆是那盆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另一盆是那天在花市买的墨兰。君子兰还是没开花,墨兰却抽出了几支嫩绿的花箭。

两盆花中间,放着豆豆捏的那三个橡皮泥小人。

爷爷,妈妈,小孩,手拉着手。

照片拍得有点糊,大概是陆董自己用手机拍的。但能看出来,他把那三个小人摆得很正。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豆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爷爷”。

我没答。

我把手机放下,把豆豆蹬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

新的一年了。

年后复工第一天,我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公司新增设了一个岗位,叫“员工关系专员”,专门负责处理员工紧急困难申请、临时看护协调之类的事。岗位挂在人力资源部下面,直接向人力总监汇报。

通知上说,经内部竞聘,该岗位由王翠花同志担任。

后面附着岗位职责和薪资标准。底薪比我现在高两千,另加绩效。

小刘跟我说,这个岗位是陆董年前就批了的,本来计划三月才推出。他住院那几天,特意让人事部加急了流程。

我去医院看陆董,他靠在病床上喝粥,听我说完,放下勺子。

“你以为我这是照顾你?”他说。

“你干行政干了六年,该换换脑子了。”他拿起勺子继续喝粥,“那个岗位一直缺人,之前没想好怎么设。现在想好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喝了一口粥。

“不是因为你带孩子来上班,是你有能力干这个。”

我站那儿,半天没动。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回去上班。”

三月,君子兰还是没开花。

豆豆又长高了两厘米,幼儿园的滑梯螺丝换了新的,张敏调去了子公司当副总,新来的总监是个男的,开会从来不穿高跟鞋。

陆董出院了,又开着那辆旧帕萨特来来回回。车屁股那块剐蹭终于补了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六我带豆豆去看他,他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豆豆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铲子递个水壶,爷孙俩配合得还挺默契。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豆豆问:“爷爷,这个花到底什么时候开呀?”

陆董说:“不知道。”

“那你还天天看它?”

“看习惯了。”

豆豆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天天来看它,帮你看它什么时候开。”

陆董没说话。

我端着果盘出来,看见他低着头,手在土里慢慢扒拉着,动作很轻。

豆豆已经跑去客厅玩橡皮泥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换好土的花盆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爸还在,陆董也在,豆豆长成了大人,个子很高,站在阳台上看那盆君子兰。

花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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