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肖复兴
不仅老北京,很多地方过年,都讲究年前挂春联,贴门神,买年画,剪窗花;在大年除夕夜的团圆饭时吃饺子。
讲究的这几样中,我以为最重要的是年前的窗花和除夕夜的饺子。因为和其他几样不同的,是这两样必须自己动手。起码,在我家一直都是这样的。
以前和现在,北京城里,都有卖春联年画门神和窗花的:专门用秫秸秆搭起挺大的席棚,里面挂满各种春联门神年画和窗花,自然是大买卖家;在街头摆个小摊,摆上笔墨,冒寒临风,现场挥笔书写春联的,夹着布卷串街走巷卖杨柳青年画和剪纸窗花的,都是个体户小贩。卖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写好的、剪好的,或者印刷的。
在我家,窗花,是自己剪的。小时候,我姐姐在家,她手巧,都是她剪出窗花,贴在窗玻璃上。至于饺子,不仅我家,很多人家现在还是坚持自己包,绝不会买速冻饺子的。年三十儿的下午,各家剁菜做馅,菜刀剁在案板上的“砰砰”声,以前住四合院时,是年前最响亮动人的声音。如今,即使住进楼房,走在楼道里,依然可以隐隐听到这样剁菜的声音,便知道,各家在准备包饺子了,年一步步走近了。
过年的一个“过”字,有了亲身参与,才有了真正过的感觉。
饺子的历史,在我国很悠久。1981年,在重庆忠县涂井发现三国时期蜀汉墓群的出土文物中,女性庖厨俑俎陶模上,有捏好花边的饺子。这大概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到最古老的饺子了。
我一直很奇怪,饺子和包子都包的馅,为什么包子是圆形的,而饺子是半月形的?小时候,全家一起包饺子,我和弟弟,一个擀皮,一个递皮,曾经问过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父亲。他答不上来。一直到60多年过去,读到我的中学同学王仁兴写的《谷食中国》,才明白,关于饺子的半月形,缘于古代人们对日月星辰的崇拜。
小时候,剪窗花是我更愿意参与的,觉得比包饺子更好玩。买年画和门神,得要钱;写春联,得会写毛笔字。剪窗花,不要钱,不用写毛笔字,也不需要多高深的手艺,只要有张红纸,红纸也不用去现买,只要我们手工课用剩下的电光纸即可。跟着姐姐一起,把纸对角折叠起来,叠几折,用剪刀随便一剪,剪不出姐姐那样喜鹊登枝之类的图案,也都能够剪出个花样来,将纸抖搂开来那一瞬间,像是变戏法一样,大家都会格外兴奋,即使看起来是什么都不像的“四不像”,但有红纸一衬,镂空的图案,被光打过来,闪闪发亮,也像是奇异的花开一般,透着几分喜兴,更何况,是自己亲手剪出来的呢。窗花,窗花,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即将到来的春天,是盛开的所有花朵里,都没有的一种花呢。
窗花,和饺子一样,在我国也有很长的历史,早在南北朝就有,起码有着1400多年的历史。如今,在新疆古墓中就出现过用麻纸剪出的窗花。我想,窗花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这样漫长的时间,城市乡村几乎所有人家都会剪窗花,它的简单易行、老少咸宜,大概是重要原因之一。更何况,民间里,如我姐姐这样巧手剪窗花的能人,有的是。过年贴在窗上的窗花,可以说是比春联和年画更为普遍甚至普及的一种过年迎春的方式。古诗说:“窗花绽放迎新岁,喜气盈盈入梦来。”窗花,就这样留在我童年过年时候抹不掉的记忆里。
我的小孙子5岁那年夏天,我到美国探亲,带他到美术馆参观题名为“马蒂斯剪纸:‘爵士’”的展览。那是1942年马蒂斯73岁的作品,充满童趣,很吸引孩子。回到家后,我拿出剪刀,对小孙子说:去,看看你爸爸那里有没有废杂志,爷爷教你剪纸!
小孙子眨动着眼睛,好奇地问我:你会剪纸?像马蒂斯一样的剪纸?
我信心满满地对他说:对,比马蒂斯还要好看好玩的剪纸!
我和小孙子一起剪纸,依然是小时候那样混乱地剪,只是把纸叠几层,拿着剪子就像战士拿着冲锋枪一头冲进了战场,不管不顾,从中间往外开始转着圈地乱剪。别说,也能囫囵个儿成形,只是,那怪异的图案,我和孩子谁也不知道剪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没关系,孩子挺乐和的,我也挺乐和。好多天,我们都是这样胡乱地剪,好多天都是一地彩色的纸屑。
我从美国回到北京,和孩子的联系靠视频,常常从视频中看到孩子新剪出的花样,比最开始剪的,真的是进步很大。剪纸成了他的爱好,颇有成就感,新年时候,他还剪了不少剪纸,送给班上每一个同学,作为新年礼物呢。去年春节之前,我想起了小孙子的剪纸,可以作为窗花,贴在窗户上,迎接春节。视频时,我对小孙子说:快过年了,你给爷爷奶奶剪个窗花吧,过年时我们好贴在窗户玻璃上。
春节前,孩子把剪好的窗花寄来了,是四朵红红的窗花,图案都不一样,虽然依旧又抽象又变形,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样子,但都挺好看,挺有意思。我和老伴儿一起把这四朵窗花贴在阳台的窗户玻璃上,大年初一,明亮的阳光一照,红艳艳的,分外醒目,很带喜气儿。
孩子也和我们一起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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