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教我们乐观的人,真的尝过人生的苦吗?
化疗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张姐第四次调整镇痛泵的流速,指甲在塑料开关上刮出细小的白痕。消毒水味道里混着隔壁床呕吐物的酸腐,我看着她把吐司面包撕成硬币大小的碎片,往每片上抹花生酱的动作像在修补碎瓷。
"护士说多吃坚果能升白细胞。"她把最后一片涂得极厚的面包递给我,手背上的留置针蹭过一次性饭盒边缘,"昨天老周来看我,进门就说'精神头这么好肯定没问题',他哪知道我从凌晨三点就开始数着秒等天亮。"
监护仪的绿光在她浮肿的脸上明明灭灭。三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肿瘤病房的清晨永远带着潮湿的绝望,但张姐总能把止疼药说明书折成纸鹤,挂在输液架上随风摇晃。
我们总被告知要笑着对抗命运,可谁看见笑容背后咬着棉被无声痛哭的夜晚?
医院后巷的栀子花又开了。上周复查时遇见陈叔蹲在花坛边揪花瓣,三十年的骨科主任被胰腺癌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攥着病理报告问我:"现在要是哭出声,算不算给年轻人做了坏榜样?"问完自己倒笑了,眼角的泪滴在诊断书"晚期"两个字上,晕开一团墨色的花。
护理站的电子钟跳到14:28,送餐车碾过走廊地胶的声响准时传来。张姐突然握紧我的手,指甲陷进皮肤却不觉得疼:"刚确诊那会,女儿班主任打电话说她总在作文里写'妈妈每天笑得像太阳花'。其实每次化疗回来,我都是躲在淋浴间里咬着毛巾哭,怕水声盖不住。"
这世上最残忍的谎言,是强行给苦难糊上糖衣。真正的勇敢,是允许自己在雨中狼狈奔跑。
记得咖啡馆打工时见过一位常客。总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公文包侧袋插着鸢尾花。直到某个暴雨夜看见他蹲在后巷垃圾桶旁,把整盒马卡龙连着包装纸往嘴里塞。后来才知道他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妻子跟人跑的那天,他正戴着笑脸胸针在发布会上讲企业愿景。
太平间后院的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早。张姐走的那天清晨,枝头突然坠下颗熟透的果子,鲜红的籽粒溅在水泥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她女儿把纸鹤放进棺木时小声说:"妈妈终于不用假装喜欢吃病号饭了。"
生活不是熬中药,非得滤掉苦涩才算功德圆满。那些混着血泪咽下的沙砾,终将在岁月里磨成珍珠。
超市冷藏柜的灯光下,我看见过年轻妈妈对着268元的进口草莓掉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醉汉抱着垃圾桶唱生日歌;午夜急诊室,实习医生躲在更衣室啃冷掉的包子。这些细碎的褶皱里,藏着比"保持微笑"更动人的光芒。
护理学院教材里写着"临终关怀五步法",却没人教我们如何处理家属强颜欢笑的压抑。上个月陪床时,16岁骨癌男孩突然扯掉呼吸面罩:"你们能不能别再说加油了?我就想听句'确实太疼了'。"
当整个社会都在歌颂向阳而生,谁来给蜷缩在阴影里的灵魂盖上毛毯?
茶餐厅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成光斑。常坐角落的老伯今天换了新假牙,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他舀着凉透的艇仔粥说:"老伴走后就没人嫌我打呼噜了。"蒸笼腾起的热气里,我看见他偷偷把降压药拌进辣椒酱。
张姐的追悼会上,女儿念悼词时几次哽咽:"妈妈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是难受时可以拽着护士姐姐的衣角哭,化疗掉头发能剃个炫酷的光头,疼得受不了就跟医生撒娇多打半支止痛针。"灵堂外的阳光突然破云而出,满室白菊上的水珠折射出细小彩虹。
生命的韧性不在于对抗情绪,而在于像芦苇那样,风来时弯腰,风过后继续向着光生长。
殡仪馆后山的野樱开得泼辣,花瓣落进焚烧炉的烟囱,变成灰蝶漫天飞舞。我握紧口袋里张姐最后折的纸鹤,想起她某次剧痛发作时说的话:"要是当年没被教育'哭起来丑',我本可以多痛快地活二十年。"
便利店关东煮的汤汁咕嘟作响,值夜班的姑娘把口罩拉到下巴,就着鱼丸热气呵化睫毛上的冰晶。凌晨三点的城市,每个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有人在笨拙地缝补生活。或许明天我们还是会挤出笑容应对客户,但至少在此刻,可以容许疲惫在热汤里慢慢舒展。
真正的光明,是承认黑暗的存在。就像春天从不否认冬天的严寒,却依然带着融雪的泥泞走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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