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已有11名消防员牺牲。昨天又听说某支队一位专业技术过硬的战训科长参加了 转岗 考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国内战训领域公认的少数优秀专业干部之一。思来想去,还是得说一说消防员伤亡这件事。

以前,我每年都会去慰问一位烈士的母亲。这位烈士在上世纪90年代初一次灭火战斗中,因建筑倒塌牺牲。每次到烈士家中慰问,老人家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我们聊天,一言不发。临走前,我都会握着老人的手道别,好几次都看见她悄悄把脸转向一边,不愿让我看到她流泪的样子。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就是为烈士陵园修了一条英烈路。就这一件事,烈士家乡的百姓皆交口称赞。每次走在那条路上,我都会想:我们能做的,应该不止是修一条路。

01 指挥层级:专业与行政的现实错位

某次战评会上,一名大队指挥员提出,各级指挥员几点几分下达了什么命令、成效如何,建议在战评会上逐条展示。我当时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一线指挥员懂行,因为那关系到自身生命安全,不学不行。而越往上,用行政能力替代专业指挥能力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根本解决。甚至有领导在会上坦然说:“你们专业你们搞,这块我不专业。”说出来毫无愧色,反倒理直气壮。为什么?因为自己不懂行,就可以委派所谓的指挥长替自己指挥。

解决这一问题,关键不在于指责“不懂”,而在于建立“让懂的人决策、让不懂的人学习”的机制。可以探索建立“专业技术官”与“行政主官”双轨指挥体系,在重大火场,让专业的人有最终发言权;同时,将战例复盘、实战考核作为干部晋升的硬指标,让“不学不行”从基层一直贯穿到高层。真正的现代化消防救援指挥体系,不应是“懂行的人听命于不懂的人”,而应是“每一个层级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成为专家”。

这让我想起扁鹊兄弟的故事。扁鹊曾说,大哥医术最好,能在病发之前就根除病因;二哥次之,能在病起之初就药到病除;而他自己最差,只能等病人病入膏肓再开刀放血,却因此名闻天下。我们今天的问题恰恰相反——不想着在火起之前把理论学扎实、把训练做到位,非要等到出了事,再去粉饰报告、追责甩锅,这连“治已病”都没做好。

02 救援理论:长期滞后的深层短板

建国初期,我国派了一批学者到前苏联学习灭火救援。这套灭火救援理论,至今未进行过系统性更新。从各类战训题库中,可以看到大量错误内容。而频发的消防员伤亡事件已经证明,这些落后的理论,早已不能满足今天灭火救援工作的实际需要。

去年一起造成三名消防员牺牲的工业建筑火场,监控录像记录下了风驱火的典型迹象。从迹象出现到建筑倒塌,整整有5分20秒时间可以将内攻人员安全撤出。风驱火、轰燃、建筑倒塌,三种极端险情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火场。现代建筑火情的演变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而我们的相关理论落后了数十年却浑然不觉。令人痛心的是,某理工大学用FDS模拟出这起火轰燃前的安全假象,我们也仅仅只是在会上提了一嘴,并没有转化为实际训练、考核项目,更谈不上完善此类灭火的标准操作程序了。

前些年一个除夕夜,消防员在二楼楼梯间使用正压送风,导致通风控制型火场发生轰燃,两名身处气流路径上的消防员牺牲,再也没能等到新年的钟声。对排烟散热的重大误解,正是战术通风理论严重滞后的最直接体现。问题同样还在那儿,才会有后来不正确破拆楼梯间窗户引起回燃爆炸,未充分冷却烟气的开门导致回燃爆炸,都有造成消防员牺牲的案例出现。

03 正视差距:奋起直追的首要前提

目前,部分总队已经开始邀请国际灭火专家参与战例复盘,甚至将真火数据开放交由高校和研究机构进行验证。这种“打开门来搞专业”的姿态,正是打破理论僵局的关键。只有让科学归科学,让专业归专业,才能避免下一个除夕夜的悲剧。

说到承认不足,我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子路之所以是圣贤门生,是因为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会欣然接受、虚心改正。

英国有非消防领域的学者,曾对英国和尼日利亚两国的火场专家进行研究,发现这些公认的专家身上都有一种特质: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懂没关系,愿意学,或是给愿意学的年轻干部创造机会,愿意虚心听取意见建议,仍有机会补救。怕就怕那种只能听好话、听不进任何问题和意见的决策者,偏偏处在关键的决策位置上。

有些时候方向错了,越努力,不仅不能取得成效,反而会产生越来越大的负面作用。根源就在于没有科学理论作为指导,底层逻辑是价值观的错位。比如,愿意花大笔经费搞一场专业漏洞百出的所谓高层演习,却不愿解决消防员在火场供气中断的空气呼吸器问题。甚至消防员为保障自身安全,自行采购质量可靠的个人防护装备,一些决策者却以正规化作为幌子禁止使用。

04 追责公正:队伍公信的重要基石

一位熟识的大队主官当时正在外地,受邀给兄弟省份培训灭火救援理论,下属队站一名消防员在火场牺牲,下达错误指令的指挥员却无责任,这位主官反而受到提醒谈话。有人背锅就是最终目的吗?初心在哪里?这位主官对经办人说:“你们的所作所为,都会被写进历史的。”是的,这件事还会有更详细的记录,那是几个人的生命中无法忘记的痛,很痛。

追责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而是为了“不再发生同样的悲剧”。那位主官的话之所以让人痛心,是因为“被写进历史”的不是经验,而是冤屈。

解决盲目追责,关键在“程序正义”。我们需要建立独立的第三方事故调查机制,让调查结果经得起科学推敲、历史检验。同时,应当明确“行政责任”与“指挥责任”的边界,让远离火场的行政主官不必“背锅”,让真正下达错误指令的指挥员无处“甩锅”。

我们呼吁的公正,不仅是对生者的交代,更是对逝者的告慰——让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不是一场草草的“提醒谈话”,而是一次真正能够挽救后来人的制度进步。当追责有了清晰的尺度,公信力才有重建的基础,历史也才会记下我们曾经为改变而付出的努力。

05人才培养:战训骨干的成长困境

作为中国消防最高学府消防指挥专业的毕业生,在申报高级技术职称时曾被告知:专业非理工科,不能报名。四五年后又说可以报名了,却没有高级工程师岗位编制,考过了就得离开所在城市。高工题库沿用多年,战术目标(如“要注意安全”)与技术要点(如“缺氧火场不能随意破拆”)严重混淆。

还有所谓桌面推演,非要给每个组强加任务,甚至出现火灭一半让消防员撤出来表决心的闹剧,如此种种,荒诞至极。用行政手段压制专业声音,如果能真正解决问题、最大限度避免消防员伤亡,也罢。关键是“堵嘴”堵不了长久。再看那些为年终考评加分而设置的“自主创新”项目,让基层“内卷”至此,真的让队伍更加专业了吗?真的落实了关于形式主义整治的要求了吗?很明显,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

06 价值回归:生命至上的根本遵循

如果把“不出事”放在第一位,就会有息事宁人的追责,让背锅代替反思;如果把“年终考评”放在第一位,就会有层出不穷的形式主义,让内卷代替实干;如果把“行政便利”放在第一位,就会有违背常识的制度设计,让专业人才四处碰壁。

只有把生命放在第一位,一切才有答案。当生命成为最高价值,职称评定就会为实战让路——因为没有什么比让懂行的人留在岗位上更能守护生命;训练科目就会为生存服务——因为每一次训练都可能是火场上的最后一次预演;形式主义就会无处遁形——因为任何与救人无关的“创新”,在生命面前都轻如鸿毛。

价值回归了,土壤自然肥沃。当每一个决策都回到“能否让消防员平安回家”这个原点去审视,我们就会发现,那些曾经看似无解的困局,其实都有解。

讳疾忌医,问题不会消失,只会寒了基层指战员的心。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我们都知道——病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的时候,都有机会医治;等病入骨髓,即便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今天队伍的“病”,还在腠理,还在肌肤,还有充足的机会可以根治。怕就怕明明病了,非说“寡人无疾”。

说到底,我不敢说自己是懂行的,但我接过烈士家属递来的双手。那双手里,装着再也回不来的孩子,装着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痛。我很清楚,真正的敬畏,不是事后的悼念,而是事前的尽责;真正的致敬,从来不是口号,而是让每一名逆行的战士,都能活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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