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块钱买的猪皮。风吹过来,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的外套。二十七块钱的排骨在摊子上泛着油亮的光,可我脑子里过的是账单——房贷、电费、女儿的校服。最后,我走向角落的摊位,说:“给我切一块钱猪皮。”
穷,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日子劈成了两半。
前半截,我是一家公司的会计,一个月四千二。钱不多,但排骨是想买就能买的。我能给女儿买带蝴蝶结的裙子,能在周末带她去吃顿肯德基。那时我觉得,生活嘛,就是细水长流,总不会断。
三年前,老板跑了,公司像忽地散了架。我抱着装满凭证的纸箱站在街头,四十岁的女人,被一场溃败扔回了起点。求职软件上的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年龄不符”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把我拦在外面。我才发现,中年女人的时间不值钱,连带着这个人,似乎也不值钱了。
家里的天,就这么阴了下来。丈夫的工资条是唯一的光,四千八百块,薄薄一张纸,却要撑起一片天。每月银行扣款的短信像闹钟一样准时,两千九——那是我们头顶那片瓦的代价。扣完,剩一千九。再扣去水、电、气、物业费,世界就坍缩到七百块。
七百块,三十天,三口人。
我成了生活的数学家,心算着每一分钱的去处。买菜不是买菜,是价格博弈。土豆白菜是盟友,青椒西红柿是叛徒。鸡蛋是最奢侈的蛋白质,十个,得像安排战术一样计划吃一周。女儿说“妈我想吃煎蛋”,我喉咙里像堵了块抹布,说:“费油。”她说那茶叶蛋,我说:“费茶叶。”她看着我,那眼神我受不住——太懂事了,懂事得像早落的秋叶。
有一次,学校要一百六十块钱资料费。我把家翻遍了,抽屉缝、旧钱包、大衣口袋,所有的钢镚儿纸票堆在一起,数了三遍,一百三。丈夫掏遍裤兜,摸出皱巴巴的二十。还差十块。就那么十块钱,像一道深渊横在眼前。我给我妈打电话,开口时,声音是涩的:“妈,转我五十。”她没问为什么,转了一百。我说用不了那么多。她说:“剩下的留着,别亏了孩子。”
我捏着手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掉在屏幕上的“100.00”上。我四十二岁了,为十块钱,向我年迈的母亲伸手。
我的衣柜,时间好像停在了三年前。衣服穿到领子脱线,我就在灯下缝。女儿说:“妈,这太旧了。”我说:“能穿。”她小声说:“我同学妈妈穿得很好看。”接她放学时,我总站在人群最边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身影让我自惭形秽,仿佛我的穷,是一件会硌着别人的破衣裳。
穷,是会吃人的。它先吃掉你的体面,再吃掉你的选择,最后,开始啃噬你对孩子的承诺。
上个月,学校组织春游,三百块。我对女儿说:“别去了,不舒服在家歇着。”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清澈得让我无处遁形:“妈,你是不是没钱了?”我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嘴上却说:“谁说的,就是不想你去。”
那天,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没去。我在厂里给纸盒贴标签,贴一个三分钱。贴着贴着,眼前就模糊了,手一抖,标签歪了。边上的大姐问:“咋了?”我说:“没事,眼里进东西了。”
我现在在包装厂干活,一天八十,一个月撑满了能拿两千三。没合同,没保险,手指被纸壳划出口子,贴个创可贴继续干。加上丈夫的工资,七千一。数字大了,可账单追得更紧。房贷、杂费、女儿的笔墨书本……钱像捧在手里的水,还没喝,就从指缝漏光了。
最难受的是晚上。女儿写作业,我陪在旁边。她突然停下笔,没头没脑地说:“妈,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衣服,买擦脸油,带你吃好吃的,天天吃排骨。”
我说:“好。”她说:“妈,你别哭。”我说:“没哭,是灯太刺眼了。”
丈夫有时喝了点酒,会红着眼睛说:“日子会好的,等涨工资,等闺女长大……”我点头,说:“嗯。”
可“好日子”在哪呢?它像天气预报里明天的晴,总在“后天”和“大后天”。而我们,被困在今天的雨里,浑身湿透。
昨天做饭,我把最后一点猪皮炖进黄豆里。女儿夹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我默默把她碗里那块夹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很久。猪皮粗糙,难以下咽,可它是一块钱能买到的、为数不多的“荤腥”。
窗外的天又暗了。明天,我还要去菜市场,在心里把那串价格表,再背一遍。
这就是我的四十二岁。不是电影里从容睿智的中年,而是一场静默的、旷日持久的跋涉。肩上扛着房贷、父亲的角色、女儿的明天,口袋里,却只有一块猪皮的重量。
日子还在过。用尽了力气,只为站稳。至于体面、梦想、甚至痛快吃一顿肉的渴望,都像那锅里的油星,漂着,看着,然后,化在了看不见的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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