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丰俊,今年54岁,老家在一个小山村里。
我们的村子位于山脚下,村子只有五六十户人家,一座座石头房子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我有兄弟姊妹三个,我是家里的大哥,我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奶奶家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家庭,父亲排行老大,我有六个叔叔,两个姑姑。
我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六叔,现在听起来不可思议,其实在那个年代里,这种情况不少,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叔大侄不小,就是说当叔的辈份高,但是年龄不一定比侄子大。
六叔比我小半岁,奶奶52岁时才生下了六叔,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家里缺吃少穿的,生产队里一年到头分几百斤地瓜,10斤8斤的黄豆,这是全家一年的口粮,奶奶生下六叔以后,不到满月就出工干活了。
当时我刚刚六个月,母亲干活的时候,就找根带子把我背在身后,每当六叔哇哇大哭的时候,母亲就一把抱过六叔,六叔在母亲怀里一会儿就安静地睡着了。
母亲熬一点米糊糊,喂我一口,喂六叔一口。
我从小身体就壮实,饭量大,母亲说那时候我虽然才6个来月,可是半碗米糊糊一会儿就喂进去了。
吃饱了,我就在躺那里瞪着滴溜溜的圆眼睛到处里瞅。
可是相比来说,六叔就比我瘦弱多了,母亲说六叔小时候特别可怜,就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奶奶一个破棉袄里,哭起来声音微弱。
有一天,当母亲去奶奶家的时候,看到六叔躺在床上哭着,小嘴儿都憋得发紫,由于没有奶水吃,他饿了半天了。
母亲叹了口气,就把六叔抱到了我们家里,从那以后,我家的床上就有两个孩子了,我和六叔一头睡一个。
但是母亲一直偏心六叔,她觉得六叔身体瘦弱,就得多照顾他一些。
母亲去买回来一头母山羊,母亲把羊奶烧开了,喂给六叔喝,六叔的脸蛋渐渐红润了。
羊奶多数都被六叔吃去了,而我一岁多长了几颗牙齿,母亲就给我吃大人饭。
六叔一直喝羊奶喝到4岁。
为了照顾六叔,母亲隔了六七年才要的弟弟和妹妹。
那时候,我们的村子由于学生少,和另一个村子的学生合在一起,我们要到邻村上学,我和六叔就一起去上学,放学的时候他不去奶奶家,却先来我家。
六叔见了我母亲,书包一扔就扑上来,黏在母亲身边,得让母亲抱他一会儿。
有时候我不高兴了就和六叔吵架,要把他撵走,母亲总是护着六叔说:“你不用听你大侄子的,这里就是你的家,嫂子说了算。”
那时候六叔就躲在母亲身后,给我扮鬼脸,他说:“你不能赶我走,我是你叔 ,你得听我的话。”
白天六叔在我家就罢了,可是到了晚上有时候也不回家。
当时我非常气愤,这里是我的家,凭什么六叔天天在这里?
六叔九岁那年,爷爷去世了,奶奶悲伤过度,身体也不好,母亲就让六叔在我们家吃住,让奶奶轻快一些。
我们的童年时代,在生产队时期,父亲在地里干活累,尤其是农耕时节,父亲是壮劳力,得用独轮车推庄稼,这是很重的体力活。
每到下午,母亲就悄悄地从鸡窝里摸出一个鸡蛋,放上一点葱花,给父亲煎一个鸡蛋,母亲会让我去村里的代销店里打一壶老酒,给父亲解解乏。
吃饭的时候,六叔会紧挨着坐在父亲身边,父亲喝一口小酒,就夹一点鸡蛋给六叔吃,我眼馋得不得了。
我问父亲,鸡蛋那么稀罕,为什么要给六叔吃?
父亲瞪了我一眼说:“他是你六叔,这还用问吗?一家人要长幼有序,虽然他比你小,但是他的辈分在那里。”
慢慢的耳濡目染,我接受了他是我叔的现实。
我和六叔一个教室上课,六叔读书特别用功,而且他头脑好使,老师讲过的题他听一遍就会。
有时上课他看上去在那里漫不经心,老师把他叫起来的时候,问问刚才老师讲了什么,他几乎一个字不漏的把老师讲的内容复述一遍,让老师大为惊叹。
六叔挣的奖状不贴在奶奶家的墙上,他挣了奖状的时候,背着书包小跑着来到我们家里,大老远就喊:“嫂子、嫂子,我又挣了奖状。”
母亲就爱抚地摸着六叔的头,把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我家正面的墙上。
母亲会从挂在我家梁头上的那个篮子里悄悄拿出一个桃酥,奖励六叔,在那个年代里,桃酥可是稀罕东西,都是我那几个舅和姨走亲戚的时候带来的,母亲不舍得让我们吃,专门留着奖励六叔的,母亲说过,谁学习好谁听话,谁就能吃上一个桃酥。
小学阶段,我和六叔一直在同一个班级,可是让人遗憾的是,我考试从来没有超过六叔。
我们上了初中以后,我和六叔还在一个班里。学校离家有十八里路,学校要求我们住宿,星期三的时候我就和六叔一起回家拿饭。
那时候奶奶已经六七十岁了,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农村生活条件差,60多岁的人看起来就像现在七八十岁的样子。
当时奶奶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弯腰驼背,头上顶着一个蓝色的手帕,显得特别苍老。
我们这里的主粮就是吃煎饼或者蒸窝窝头,奶奶已经没有力气推磨去磨糊子烙煎饼了,母亲就主动承担了给六叔做饭的任务。
每到星期三下午,六叔和我一起来我家拿饭,我们每人包上一包袱煎饼或窝窝头,再炒上两包咸菜,拿着去学校。
初三那年面临中考,我的学习成绩虽然不如六叔,但是在班里也属于前几名,我下定决心要考上中专,吃上国库粮,在那个年代里考上中专,等于一步踏出了农门,改变了命运。
当时学校要进行预选截留考试,把成绩好的留在中专班里冲刺中专,别的同学考高中。
在中考前六叔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放弃了预选考试,直接抱着书包去了高中班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
老师动员他先考中专,考不上中专的话,再拿着中专的分数上高中。
但是六叔摇了摇头,他说:“我的理想是上大学,我不打算考中专,我直接考高中吧!”
我记得那天是周末,我们回到家以后,我对母亲说:“娘,我六叔竟然不考中专,他去了高中班。”
我以为母亲会批评六叔,没想到母亲轻描淡写地说:“我早就知道了,那天你六叔回家拿饭的时候和我说过了,他说他的理想是上大学,我和你爹都支持你六叔的决定。”
奶奶不识字,她也不懂得中专和大学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要是考上中专的话,三年后就能挣钱补贴家里了。
但是上高中还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奶奶当即就劝六叔去考中专,六叔倔强地摇摇头说:“娘,你不懂这些。我听我嫂子的,我哥和我嫂子都支持我上高中考大学。”
1985年我参加了中考,我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
当年8月底,六叔也以全县第3名的好成绩,考上了我们县的重点高中。
当我在师范学校里弹琴、画画,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时候,六叔却在高中教室里埋头苦读。
放寒假了,我回到家里,六叔躲在奶奶家的那件小东屋里,天天在那里做题,我叫他出来玩他也不出来。
过年前,母亲要领着六叔去赶集,打算买块布料,去裁缝铺子里给他做件新衣服,六叔不去。
他懂事地说:“嫂子,你给我侄子和侄女做件新衣服吧,我现在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穿好点孬点无所谓,我的心思不在吃穿上。”
那一年,奶奶住了几次医院,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了亲戚不少钱,六叔知道家里的情况,当时他穿着一条破裤子,膝盖处都打了一个补丁,但是他毫不在乎,六叔在班里一直当班长,优异的学习成绩就是他的光环。
每隔两个星期,母亲就撵着父亲去给六叔送饭,那时候我们家里老老少少基本上吃粗粮,可是母亲却省出白面,给六叔烙油饼送去,有时还给六叔炒肉渣,油汪汪的,弟弟妹妹都很眼馋。
母亲经常说六叔学习紧张,费脑子,得给他加加营养。
我们附近有一家砖窑厂,六叔高三那年,为了给六叔攒大学的学费,再就是想让六叔在高考前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母亲和父亲一起去砖窑厂里干活。
从窑里往外背砖的时候,母亲的肩膀都磨破了。
奶奶把这些告诉六叔以后,六叔哭了,他对母亲说:“嫂子,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1988年我师范毕业了,分到了我们县里一所山区小学教学。
六叔迎来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他也全县第4名的好成绩考上了山东大学,学校给他戴了大红花,还送给了他1000块钱的现金奖励。
六叔把这1000块钱分成了三份,他留下了100块钱准备拿着去学校的,他把600块钱交给了我父亲和母亲,供弟弟妹妹读书。
他把300块钱给了奶奶,六叔说:“娘,我把学校奖励的钱多数给了哥和嫂子,你不生气吧?哥和嫂子这些年供我读书不容易,再说我侄子和侄女还在读书,哥和嫂子的压力不小。”
奶奶笑着说:“傻孩子呀,你给你哥和嫂子钱,我怎么能生气呢?你是嫂子一养大的啊,对你来说嫂子就是娘,老嫂比母啊!”
六叔笑着说:“娘,你不生气就好,等我大学毕业挣了钱,好好孝敬你和嫂子。”
六叔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六叔上班第3年,奶奶却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六叔痛哭流涕地说:“娘,我还没能让你好好享福,你怎么就走了呀?”
六叔结婚的时候,母亲给六叔缝了四铺、四盖,就是4床新被子,4床新褥子,每床被子的4个角上都缝上了栗子和枣。
六叔的婚礼是在村里举行的,到了拜天地的环节,六叔对主持婚礼的人说:“我爹娘都走了,这辈子大哥和大嫂就相当于我的父母,请大哥和大嫂坐在高堂的位置,受我们一拜吧!”
在场的邻居抹起了眼泪,夸六叔有良心,母亲强忍着泪水,父亲却实在忍不住了,当场红了眼圈。
母亲劝父亲说:“咱不哭,今天是六弟的大喜日子,咱高兴着呢!”
六叔结婚以后,每年过年和过中秋节,雷打不动要回老家,陪我父母过节。
六叔回来前几天母亲就开始忙活,母亲把被褥得晒好几天,六叔特别爱吃母亲烙的油饼,母亲烙的油饼松松软软,香喷喷的,六叔得吃上一大张。
六叔回来以后,晚上都不舍得睡觉,他陪着父母在那里聊天,有时鸡叫三遍了,母亲说:“六弟,你也累了,该去休息了。”
可是六叔说:“嫂子,咱再啦几句呱吧,我和你说不够话呢,咱娘没了,我回老家就想和你们说说心里话。”
我们家是村里头一份安上固定电话的,也是头一份安的空调,都是六叔出钱给父母买的。
那年冬天,母亲突然身体急剧消瘦,我很担心,我要带她去县医院看看,可是母亲怕花钱,她说:“看什么看?我身上不疼不痒的,去到医院里就得花钱,我没病没灾的去医院干嘛?”
后来母亲开始咳嗽、发烧,直到那天早晨竟然吐出了一口鲜血,她才害怕了。
我赶紧带母亲去了县医院,一查母亲竟然得了肺癌。
母亲的病情刻不容缓,医生让母亲赶紧做手术。
母亲害怕在身上动刀子、动剪子的,再就是她也心疼花钱,母亲拿不定主意是否做手术。
父亲知道母亲最听六叔的话,父亲要给六叔打电话。
母亲生气地说:“我这点毛病,你告诉六弟干嘛?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心急火燎地跑回来啊,他工作那么忙,我才不能耽误他的工作呢。我告诉你们,谁要是告诉他,我和谁急!”
我们无法说服母亲,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只好打电话给六叔。
我没想让六叔回来,我的意思是让他打电话劝劝母亲赶紧做手术,听说六叔刚刚升了职,是副厅级领导。
六叔一听就急了,他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你告诉我嫂子,让她不用急,一切等我回去再说,今晚我就赶回去。”
当晚六叔租了一辆车,连夜奔波七百多里路赶了回来,六叔一进门,满脸泪痕,他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大哭。
我悄悄问了司机,租车多少钱?司机说800块钱!我暗暗咋舌,我要掏钱给司机的时候,司机摆摆手说:“客人已经把回去的路费也付清了。”
我一愣,六叔要连夜赶回省城?他不在家住一晚吗?
没想到六叔对母亲说:“嫂子,咱赶紧收拾一下,我马上带着你去省城做手术。一级一级的水平,咱去省城住院。”
母亲一听,连忙摆手说:“六弟,别的事我听你的,这件事我可不听你的,你工作那么忙,我不能去给你添麻烦,需要做手术的话,我就在县城里做。”
母亲非常倔强,任凭六叔说破了嘴皮子,她也不听。
六叔急了,他拉着母亲的手哭了,他说:“嫂子,算我求你好不好?咱娘没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母亲。”
“嫂子,小时候我是在你怀里长大的,羊羔尚知跪乳,乌鸦尚知反哺。我孝顺你是应该的呀。”
当晚,六叔就带着母亲返回了省城,但是由于肿瘤长在特殊位置,医生建议去北京治疗。
六叔又马上带着母亲去了北京,在北京给母亲做了手术,硬是从死神手里把母亲抢了回来。
每到逢年过节,六叔再忙也回来一趟,哪怕只在家待几个小时。
当年对奶奶家有过帮助的邻居们,六叔都得买上礼物过去坐坐,村里人都说六叔心地善良,有感恩之心,所以才有前途。
父母嘱咐我们,谁也不能让六叔动用他的权力给我们行方便,我们不能拉他的后腿,弟弟一直打工,但是母亲从来没有张口让六叔给弟弟安排工作。
前几年六叔把我父亲母亲接到了省城,在济南养老,周末的时候,六叔带我父母出去玩,父母看遍了省城的景点,六叔休假时,就带我父母去外旅游。
我多次去接父母回家,硬是接不回来,六叔说什么也不让我父母走。
说起六叔,村里没有一个不夸的。
当年,我父母对六叔倾力相助,尤其是我的母亲,把六叔当做自己的孩子去疼爱,如今,六叔知恩图报 ,感动了村里的老少爷们,也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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