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崔桂忠
春节的归乡潮,曾是中国最温暖的人口迁徙。万家灯火中,那条通往故乡的路,承载着游子一年的期盼。然而如今,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正在浮现:越来越多在城市打拼的年轻人,宁愿守着出租屋的冷清,用一碗速冻饺子应付年夜饭,也不愿踏上那条生于斯、长于斯的归途。
曾几何时,“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图腾。那时的故乡,是村口袅袅炊烟,是母亲端上的热汤,是停泊所有疲惫的港湾。可今天,这份刻在基因里的执念,却在年轻一代身上逐渐褪色。有人指责他们冷漠忘本,可当我们真正走进他们的困境,便会发现:这并非个体的矫情,而是一场在时代转型的大背景下,乡土文明与青春追求、传统伦理与现代观念的深度碰撞。
年轻人不愿回的,从来不是承载着童年记忆的故乡,而是那个被审视,被定义,被消耗的窒息年关;他们割舍不下的,也从来不是那片土地,而是那份本该纯粹无瑕、却早已被世俗裹挟变味的团圆。回乡过年的美好期许,终究在现实的落差中,沦为一场进退两难的煎熬。
回乡过年,本应是回归生活本真的温情相聚,却陷入一场难以调和的“场景错位”。城镇化浪潮席卷之下,年轻人早已习惯了城市的便捷与体面:冬天有恒温暖气,不必裹着厚棉袄瑟瑟发抖;家里有独立卫浴,随时能洗去一身疲惫;有专属的私密空间,不必忍受不分场合的随意闯入;起居干净整洁,不必面对杂乱的环境与刺鼻的旱厕。可回到农村,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旱厕的简陋、洗澡的不便、取暖的艰难,更是生活方式断层后,难以言说的不适感与疏离感。正如一位网友直言:“我像社畜一样起早贪黑、忍辱负重地挣钱,不过是为了休息时能过得舒服一点,为何要放弃城里的便利,奔赴一处连基本舒适都难以保障的地方,强行‘忆苦思甜’?”这不是娇气,更不是嫌贫爱富,而是年轻人对生活品质的合理追求,是对自身劳动价值的基本尊重。当“忆苦思甜”成为回乡的唯一选项,当自己明明有能力改善生活,却要被迫退回粗放、简陋的生存状态时,这种返乡,便不再是团圆,而是对既有生活秩序的自我瓦解,是对自身尊严的无声消耗。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在物理感受上愈发不宜居,在心理层面上,也愈发陌生。
如果说生活的不便尚可勉强忍受,那么毫无尊严的“年终审判”,则成为压垮年轻人归乡意愿的最后一根稻草。回乡过年,本应是风尘仆仆后的心灵休憩,却沦为一场被全村人品头论足的“考核”。在城里,他们是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奋斗者,是车间里精益求精的劳动者,是靠自己双手打拼、追求独立价值的现代人;可一旦踏回乡村,所有的努力与坚守都被清零,瞬间沦为被指指点点的“审查对象”。三十未嫁,便被嚼舌根揣测“是不是有问题”“被老板包养”;三十未娶,就被贴上“穷得娶不起媳妇”的标签;开好车回乡,是“赚黑心钱”“打肿脸充胖子”;挤公交归来,便是“混得不如人,没脸见乡亲”。没有人关心他们在城里熬过多少夜、受过多少委屈、扛过多少压力,没有人问一句“这一年,你辛苦了吗”;所有人都只关心“混得好不好”“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对象”“啥时候买房”。三句不离功利,四句绕不开婚姻,五句必提“别人家的孩子”,每一句“关心”的背后,都是赤裸裸的攀比与世俗的偏见。这场以亲情为名、以关爱为幌子的审判,用陈旧落后的观念丈量年轻人的人生,用世俗功利的标准绑架个体的选择,让本该温暖的归途,变成身心俱疲的煎熬,让每一个回乡的年轻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更令人无奈的是,回乡过年本应是联结亲情、慰藉心灵的情感纽带,最终却沦为一场疲于奔命的“精神消耗”。传统农村是典型的熟人社会,靠人情维系关系,靠辈分确立秩序,靠集体评判定义价值;而现代青年,早已形成了鲜明的个体意识,重视独立人格,坚守自我选择,追求精神共鸣与边界尊重。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逻辑,在春节这个特殊节点集中爆发,矛盾一触即发。长辈眼中“差不多就行”的将就婚姻,是年轻人不愿妥协、宁缺毋滥的人生抉择;村里“传宗接代、必须生男孩”的执念,与年轻人尊重多元、重视自我的生育理念格格不入;邻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过度干涉,更是年轻人避之不及的精神负担。有年轻人吐槽,春节回家短短几天,每天都要被长辈拉去相亲,拒绝便被指责“叛逆”“不懂事”;有人因不愿过早生育,被贴上“不孝”“断香火”的骂名。所有的干涉与指责,都披着“为你好”的外衣,以亲情为枷锁,以伦理为武器,压制着年轻人的个性与追求。在亲情的羁绊与自我的坚守之间,他们陷入无尽的拉扯与内耗,最终只能选择逃离——不是逃离故乡本身,而是逃离那种不被理解、不被尊重的窒息氛围,用距离守护内心的安宁与尊严。
平心而论,将矛盾完全归咎于乡村或长辈,也有失公允。那些习惯“刨根问底”的乡亲,大多没有恶意。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熟悉的是代代相传的处世方式——关心在语言上,往往表现为追问;爱护在行动上,常常是过度介入。他们同样困在自己的认知局限里,对年轻人的世界充满困惑与不解。
今天的农村,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新楼房鳞次栉比,硬件设施不断升级。可硬件的改善,弥合不了观念的鸿沟。乡村振兴,从来不只是“盖房子、修马路”,更要有人文关怀、观念更新的“软件重塑”。当攀比之心取代真诚祝福,当辈分规矩凌驾于理解尊重之上,再深的乡愁也会被慢慢消磨。
据统计,即便未来城镇化率达到75%,我国仍将有近3.5亿人长期生活在农村。这意味着,没有农民的全面发展,没有年轻人的主动回归,就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乡村振兴。
乡村振兴的深层目标,应当是重塑一种“现代熟人社会”——它保留人情的温度,但剔除人情的绑架;延续宗族的纽带,但摒弃宗族的压迫;尊重长辈的期许,更包容青年的选择。这需要两代人的共同努力:长辈试着理解年轻人的世界,年轻人也多一分对故土的耐心。毕竟,那些看似“落伍”的关心,底色仍是牵挂;那些让你“窒息”的追问,初衷也是在意。
乡愁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愿每一份乡愁,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次归途,都能抵达心安之所。那里不仅有童年的记忆、故土的芬芳,更有对每一个个体的尊重与悲悯,有让年轻人愿意停留、值得奔赴的温暖与希望。
当故乡的包容度,能匹配得上年轻人的梦想,当亲情不再是沉重的枷锁,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自会跨越山海,欣然归来。
☆作者简介:崔桂忠,曾任某部队政治委员,海军上校军衔。现任大连市旅顺口区委办公室一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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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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