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种菜生涯,始于一个捡拾回来不起眼的泡沫箱。
作者 | 殷满仓
朋友建民是个热心人,听我说想在阳台种菜,暮春的某个傍晚,建民专程开车送来一把菜苗,说是回老家从他姐菜地里挖来。十二棵西红柿、三棵茄子、十八株辣椒,还有两棵南瓜苗。看着这些拃把高个个纤细如香的嫩苗,我突然来了兴致。打开阳台廊灯,把菜苗分离,埋在一个花盆里。次日大早便开车到花木市场买回六袋土肥。终于等到太阳西下,然后给大号泡沫箱装土拌肥,一株株小心翼翼分开,每株菜苗间隔十公分左右。辣椒苗实在太小,只好三株四株并作一窝。茄子苗更小,埋在土里几乎看不到叶片。小心地浇完定根水,晚上十点多休息前又去察看,那些蔫头耷脑的小苗在灯光下竟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自此我像打了鸡血。每日天刚麻麻亮,我就会准时爬起来,脸没洗牙没刷雷达不动第一时间去阳台看我的菜苗。尽管我出身农家,少时曾跟着爷爷、父亲干过地里犁耧耙耱的农活,可我从没有种菜的半点经验,因而我就照搬网上蔬菜种植说明书的教条,定时定量浇水。全没考虑自打乙巳年开春,北方的天气就一直干旱少雨,气温也比往年高出许多,更疏忽了阳台太阳光普照水泥地面吸,眼见几十株菜苗个个恹恹地垂着头,叶子卷了边,更有甚者,南瓜苗原有的三四片叶子竟然赶入枯草。我一次次蹲在泡沫箱前看着我的菜苗发怔,忽然想起"湿不过指节,干不裂地皮"的农谚。伸手探进土里,土粒微凉干涩,原来我浇的水只湿了表皮,完全没想到菜苗已处于极度干渴状态。
我扔开喷壶,干脆取来盆子,直浇到泡沫箱底渗出浑水。还别说,也就三两日,将死的菜苗竟然挺直了腰杆,叶脉里涨满青绿,在微风里簌簌抖着,像极了婴儿伸展新生的手掌。
半个月过去,辣椒苗和番茄苗长高了不少。这时我才发现,一平米左右的泡沫箱最多栽植四窝辣椒苗或者番茄苗足矣,而我竟贪心地栽植了九窝辣椒苗,六窝番茄苗,还有两窝南瓜苗。
春雨突然就多了起来,而且三两天就会降次雨。为防止雨水过多泡沫箱内积水淹了菜苗,我把家里晾晒衣服的折叠架拿了来,为它们搭起塑料棚遮风挡雨。
日子在忙碌充实中日日度过,菜苗在一天天长高,喜悦的心情一天天得以延展。有天早上,照例去阳台查看,突然发现几乎所有的辣椒苗叶片卷曲,上面竟然密密麻麻爬满了蚜虫,前几日还青绿的叶片开始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从网上买药喷洒,用香灰涂抹,三天后,辣椒苗总算有了一点起色。
有事与家人去浙江一周,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成行。临走前,把几个水桶装满水放在阳台,临行前给物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坚持每天上来定时给菜浇一次水。人在千里之外,心却在家里阳台,每日坚持通过监控数次查看物业是否给菜苗浇过水。
一周后心急如焚回到家,第一时间跑上阳台。物业确实每天上来给我的菜苗浇过了,可没把握水量,加上三几天西安又下了雨。一看不知道,看后那个懊悔就别提了。我的个乖乖,泡沫箱积满了水,箱内种菜的泥土几乎成了泥浆,所有的菜苗蔫蔫地低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没顾上换鞋吃饭,我开始抢救泡沫箱里的菜苗。先用竹条在泡沫箱下方戳出数个孔洞,让泥水排流出来。然后马上开车去花卉市场,索性一次花费五百多元买回三个硕大的陶制花盆,三个塑料花箱,十数袋营养土肥。当天晚上,我抹胳膊挽袖子开始挑灯夜战,直累得腰酸腿疼,历时两三个小时,总算把番茄、辣椒、茄子、南瓜苗移栽之新的盆箱。
新土新箱,菜苗终于有了足够的生长空间。一周后,各种菜苗劫后余生,渐渐缓过气来,并开始发力,番茄明显地开始扯条。
把前些日子捡拾回来插在番茄旁的竹棍拔了去,换上四十多元购回的专供花木果树搭架的棍材,小心地把一株株开花的番茄绑在立棍上,兴奋的心情是无以言表的。
早晨,中午,下午,傍晚,只要在家,我总会忍不住一遍遍去阳台,不厌其烦,不计成本,不顾酷暑。或蹲下或弯腰,仔细端详每株菜苗长势,观察辣椒发了几个芽,长了几片叶。番茄开了几朵花,结了几个果。茄果枝叶发了几个岔。虽累得黑水汗流,腰酸背疼,心却是满满的幸福。这些都在心里记着账,闭着眼睛都能浮现出它们的样子。
已经看到一株番茄藤蔓上有了三个葡萄大小的果实。可高兴没两天,烦恼接踵而至。随着移植后的菜苗日渐长大长高,我发现自己又犯了主观错误。本来六十公分长、三十十公分宽花箱内栽植两株番茄或者茄子就好,而我却栽了六株。当时为了投省事,辣椒苗花箱内有茄子,番茄箱内也有辣椒。更让人抓耳挠腮的是,番茄、茄子和辣椒再次有了蚜虫。买来磷酸二氢钾、白粉虱药、菜菌清,早晚喷药。结果,茄子上的白粉虱没杀死,反倒把长势良好的番茄叶片烧坏了许多。
种菜这门学问,真是在失败中慢慢摸索出来的。有一天,我惊喜地发现一个花箱里有蚯蚓。黝黑的土粒间,几条红蚯蚓缓缓蠕动,像大地隐秘的脉搏。捏起一条放在掌心,那生灵在掌纹里扭动,如一条溪流。没想到这些微小的生命竟在我的阳台安了家,在方寸之地的陶盆花箱中犁开岁月的回响。
夏日酷暑来袭。连日四十多度高温,阳台更是高达五六十度,白昼开始滚烫蒸烤模式,花盆花箱热的烫手,即使每天早晚两次大水浇透,花盆里的土也被烤得发白变得梆硬。
迫于无奈,我学着老农的法子,用塑料薄膜覆盖盆土以减少水分蒸发。这法子果然有点益处。阳台上的方寸之地,倒生出几分乡野的清凉来。
暴雨突至的夜晚,我是被雨点砸在遮雨棚上的轰响惊醒的,冲向阳台时,只见我的菜苗已经被雨鞭抽得东倒西歪。慌忙撑开备用的塑料布,手忙脚乱中,却见雨水冲刷下的菜叶碧亮如翠,原来清凉的风雨竟是菜苗的盛宴。
番茄长势喜人,有四五株长到一米多高,就是开花多坐果少。某日,我发现三个五个落花坐果,喜悦是无法言语的知足。终于,在我日日的悉心照料下,有三个番茄开始泛红,两个有鸡蛋大小,然后再从青转黄,由黄染绯,终于凝成朱砂,缀在碧叶间摇曳。
茄子也开始发力疯长,眼瞅着结了四个果实,二十多天过去,大的竟然拳头大小。
终于等到收获季。小心翼翼摘下四颗番茄,来不及清洗,就把一颗塞进嘴里用牙轻磕,酸甜汁液迸溅的刹那,竟有种欲哭的冲动。三只茄子也摘了下来。把收获的番茄和茄子炒菜,汁水是如此的丰盈,吃在嘴里,香在舌尖,美在心里,乐在脸上,那是久违的土地的味道。
两株贝贝南瓜可是让我淘尽了神,半死不活时从泡沫箱移栽至两个花盆里。原本想着死活由天,没承想无心插柳柳成荫,两颗幼苗竟然慢慢活将过来且有了绿色,一个月后突然发力,开始拉秧爬高。兴高采烈地花费三十多元买了专用杆和呢绒绳,大汗淋漓忙活整天绑好了架棚,幻想着不久会有无数贝贝南瓜吊满枝头,心里喝蜜一般滋润。藤蔓三米多高了,按网上说法,我用牙签为其断径掐尖,可不知为何,贝贝南瓜枝叶茂盛,只长藤蔓不开一花。在纠结无法找到其中缘由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午后,南瓜叶片开始发黄枯萎,数日后的一天早晨,我狠心用剪刀断了它的生路。第二天拆棚架时,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西安持续高温,家里的空调十多天没停过。我一天数次上阳台看蔬菜长势,一天至少浇两次透水。自打不久前摘吃过三个茄子后,无论我怎样细心悉心,两株茄子和番茄全进入只开花不结果的模式,并且白粉虫开始肆虐,番茄和茄子个个萎靡不振。
再上阳台,我的心情大不如从前。纠结数日,我终于拿起剪刀,在一个早晨,剪掉了番茄主杆,剪掉了茄子主杆。尽管上面还有十二个葡萄大小的番茄、三个鸡蛋大的茄果。
又一日,把番茄和茄子,以及贝贝南瓜连根拔起,把花箱的土暴露在骄阳下。
如今,曾经陪伴我,让我魂牵梦绕一百多天种菜的家什在阳台上排兵布阵,我的心思也回归常态,不再一天数次去阳台观瞧。
行文至此,有人肯定会说,花费六七百元,能买大半年吃的菜。花这么大代价阳台种菜,一定是无聊,或许还有更难听的言语。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说吧。一辈子我不会打牌,不喜钓鱼,也不爱旅行。最大的爱好就是写点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去年退休后,这个爱好更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我是累在其中,乐在其中。试想想,忙上一阵子写作创作,到阳台看看自己种的菜,既锻炼身体,又陶冶情操,还松弛了神经,调节了心态,多好。
我终于明白,泥土是祖先的契约,种子是岁月的诺言,菜果是上天的恩赐。当指间沾满湿润的新泥,在阳台这一隅,我与土地达成了和解,根系不必深扎千尺,方寸之地亦能触摸到地脉的搏动。
阳台种菜,种的是心态,是淡然,是闲适,是希冀,是牵挂,是念想,是幸福。每个清晨蹲在菜盆前的时光,都成了与土地对话的仪式。而今,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我用最朴素的方式,找回了一种久违的联结。
明年,我还会在阳台种菜的。
【2025年秋月写于西安金玉轩】
作者 殷满仓,高级记者,渭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电台总编辑,第19届中国广播剧最佳编剧,第25届中国广播剧最佳制作人。中宣部第十四届“五个一工程”奖评委,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广联合会微短剧委员会副会长,丝路之声广播剧创研基地、丝路之声网络音频产业基地、丝路之声洛阳广播剧创研中心主任。《华山挑夫》《冬枣红了》《陇上花开》《芮姜传奇》等近百部作品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学习强国播出。《一代史圣司马迁》《药王孙思邈》《郑国渠》等9部作品在美国纽约中文台播出。《黑色沃土》《永远的老腔》《春桃满园》《村头一棵老槐树》等30多部作品获中、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广播电视大奖、中国广播剧专家奖。
著有长篇小说《长安居》,中篇儿童小说《熊猫七仔的奇幻之旅》。出版《生命的沉响》《红红的枸杞子》《花开的声音》《满仓进城》《生命的沉响《走出卤泊滩》等十一部作品集。主编十二卷本《华山历史文化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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