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挝之前,我以为自己是去捡钱的。
朋友圈里刷到的都是“中老铁路通车,东南亚最后一块价值洼地”、“中国人过去就是降维打击”、“一个月回本不是梦”。我在国内干了八年销售,卷不动了,想着手里那点积蓄,不如去万象搏一把。临走前喝酒,哥们拍着我肩膀说:“兄弟,那边人懒,效率低,你去了就是爷。”
我就这么信心爆棚地去了。
结果三个月后,我坐在回国的机场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这话不是我那帮做生意的大哥说的,也不是竞争对手骂的,是房东阿松,一个修车铺老板,喝着老挝啤酒随口问的:
“李,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没有家?”
先说说阿松这个人。
我租的小院子在万象城边,离湄公河走路十分钟。阿松是房东,四十出头,皮肤黑得发亮,永远穿着拖鞋和大裤衩。他家门口是个修车铺,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地上永远躺着几辆破摩托。
刚到万象那会儿,我急着把租的店面装修好。国内带来的思维就是:时间就是钱,早一天开业早一天回本。我找了当地一队装修工,开价比市价高两成,条件就一个:一周干完。
按我在国内的经验,这活儿三天就够。给他们一周,我已经把“老挝速度”算进去了。
出门在外除了关注文化体验,健康方面也不能忽视,像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在淘宝就有,男士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头两天还行,工人九点到,下午四点走,中间午休俩小时。我看进度慢,忍着没吭声。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买了一箱红牛去找工头,一个嚼槟榔的中年男人。
“哥几个,晚上加个班呗?干到八九点,我管饭,工钱双倍。”
工头嚼槟榔的嘴停住了,瞪着我,那眼神就像我让他去抢银行。
“晚上?”他摇头,“不行不行。”
我以为钱少,咬牙加价:“三倍!”
他把手里的工具放下,很认真地看我,问了一句话:
“老板,你晚上不回家吃饭吗?老婆孩子等你吧?钱够买啤酒就行,晚上是生活的时间。”
那天晚上装修队还是四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隔壁阿松家传出来的动静。他正跟几个朋友在院子里喝酒弹吉他,跑调跑得厉害,但笑得很大声。
阿松看见我,隔着篱笆递过来一瓶老挝啤酒,冰的。他用蹩脚中文问我:“李,你为什么总不开心?总是看手机,总是催。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没有家?”
我张嘴想反驳。
我想跟他说,我们有家,就是为了家才这么拼。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父母医药费,哪样不得拼命?我想告诉他,我们那不叫没家,叫奋斗。
但话到嘴边,那口啤酒咽下去,只剩苦。
后来我慢慢发现,阿松那句“没有家”,不是骂人,是真心在问。在他们眼里,家就是每天回去吃饭、喝酒、唱歌的地方。而我们,家像个旅馆,回去就是睡觉,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阿松还跟我说过一件事。他两个朋友去给中国老板开车,工资很高,但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
“老板半夜也要用车,随叫随到,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事实。在他眼里,人不能为了钱把自己变成工具。
可这不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敬业”吗?
第二次被刺到,是做红木生意。
经人介绍认识了个当地木材商,叫通赛,在万象郊区有厂,货源硬。为了拿下这批货,我拿出国内那套:请客吃饭、送礼、谈愿景。
那天晚上在湄公河边餐厅,我带了两瓶茅台,一桌硬菜,加上通赛的几个兄弟。我频频敬酒,满嘴“合作共赢”、“带大家发财”。酒过三巡,我看气氛差不多了,掏出合同,想把字签了。
通赛当时脸已经喝红了,看着我那份密密麻麻的合同,皱了皱眉。他把合同推到一边,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话。
翻译有点尴尬,转告我:“通赛大哥说,今晚是朋友喝酒,不谈生意。你拿纸出来,酒就不香了。”
我急了。
这在国内不是常规操作吗?酒桌上谈事,事谈妥了酒喝得更痛快。我心想他是不是嫌好处不够,或者想拖时间。借着酒劲,我站起来,把厚厚一叠美金拍在桌上。
“通赛大哥,在商言商,先把正事办了,这钱就是定……”
话没说完,我发现整个包厢安静了。
十几个人,本来还在划拳说笑,全停下来,盯着那叠钱,又盯着我。那眼神不是贪婪,是尴尬,甚至有点被冒犯的意思。
通赛站起来,脸上没笑容了。他拍拍我肩膀,语气变得很客气,也很疏远:
“李老板,你有钱,你很厉害。但我们老挝人做生意,是看人的。今天这酒,喝不下了。”
说完他带人走了,留我跟满桌菜、一叠钱,还有那个翻译。
后来托中间人去说和,中间人带回通赛一句话:
“那个中国老板太急了。钱赚不完,但朋友会跑。他要是只想着赚我的钱,不会跟我做朋友,那就算了吧。”
我琢磨这句话琢磨了很久。
在我们那儿,谈生意就是谈利益,朋友是利益之后的事。在他们那儿反过来,先做朋友,再看能不能做生意。我拍钱那个动作,在我眼里是展示实力,在他们眼里是拿钱砸脸。
这事让我想起一个场景。有天在早市,看见一个中国女游客,为了两千老挝基普(折合人民币一块多)跟个卖菜老奶奶砍价,砍了十分钟。老奶奶最后摆摆手,把菜塞给她,说了一句老挝话。
那女游客以为自己赢了,高高兴兴走了。
旁边一个当地人给我翻译,老奶奶说的是:“拿走吧,你太累了。”
不是砍价累,是心太累。
第三件事,是我请几个老挝大学生吃饭。
那时候来老挝两个多月了,慢慢有了点本地朋友。有次请几个做翻译的学生吃饭,选了个中餐馆。那馆子生意火爆,坐满了中国人,划拳的、劝酒的、大声招呼服务员的,整个屋子嗡嗡响。
我也习惯了这种氛围,说话不自觉就提高音量。
吃到一半,一个叫诺伊的女大学生突然捂了捂耳朵。我问她怎么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
“哥,为什么你们中国人说话都这么大声?是在生气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解释:“不是不是,这叫热闹,热情!”
诺伊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可是我们走在路上,看见一群中国人走过来,大声说话,指手画脚,都会躲到路边,以为要打架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发现,你们很少说谢谢和对不起,尤其对自己人。对陌生人很客气,但对朋友家人说话都很凶,像在命令。”
我环顾四周。
隔壁桌一个大哥正在训斥他带来的年轻人,手指点着对方鼻子,唾沫横飞。另一桌几个人抢着买单,推推搡搡像要打架,嘴里喊着“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在诺伊她们眼里,这大概就是暴力冲突现场。
老挝人说话轻声细语,见面双手合十,连出车祸都先笑一笑说“没关系”。我们带着国内高压环境下的暴躁,来到这个慢吞吞的国度,嗓门不只是声音大,是带着侵略性的气场。
诺伊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有时候我觉得中国人很可怜,你们好像随时准备战斗。连吃饭都在战斗,过马路也在战斗。”
那天晚上回去,我站在路边看万象的晚高峰。
摩托车慢慢悠悠地开,没人按喇叭。有人在路边买烤香蕉,跟小贩聊了两分钟才掏钱。两个突突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蹲着喝矿泉水,看样子能蹲一小时。
要是在国内,晚高峰的路上每个人都绷着脸,眼神警惕,随时准备加塞、抢道、骂人。我们确实随时准备战斗,因为怕落后、怕被占便宜、怕输。
但把这种状态带到老挝,就成了诺伊说的“可怜”。
回国那天,我在机场候机,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几句话。
“你们是不是没有家?”
“钱赚不完,朋友会跑。”
“你们好像随时准备战斗。”
三个月,我确实赚到钱了。没有预期的多,但也够本。老挝确实有机会,只要你肯吃苦,肯动脑子,降维打击依然成立。
但我没觉得自己赢了。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那些稻田、芭蕉树、铁皮屋顶的房子,想起阿松的啤酒、通赛的眼神、诺伊捂着耳朵的样子。老挝人看我们,大概挺复杂的。他们羡慕我们有钱,佩服我们修铁路的速度,想赚我们的钱。但同时,他们害怕我们的节奏,看不惯我们的霸道,甚至有点可怜我们的焦虑。
他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为了跑得快丢了什么。
回北京后,我发现自己变了点。
跟装修师傅说话,会多问一句累不累。谈事的时候,不急着掏合同,先聊聊对方孩子多大了。在餐馆吃饭,下意识压低声音。
前几天加班到凌晨,累得快崩溃时,又想起阿松递过来的那瓶冰啤酒,还有那句:
“李,晚上是生活的时间。”
如果有一天你去万象,别只想着淘金。
找个路边摊坐下来,喝瓶老挝啤酒,看摩托车慢慢开过去,听旁边的人用你听不懂的语言轻声聊天。你会发现,那个我们以为“懒、慢、不求上进”的地方,可能握着一些我们早就弄丢的东西。
飞机落地,手机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99+。我关掉屏幕,在座位上多坐了两分钟。
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所有人都在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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