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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楼下老周家的门被救护车抬开了。

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老周被几个人用担架抬出来,脸色蜡黄,眼睛闭着。他儿子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跟谁说。

老周今年六十七,住我对门,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平时就他一个人,进进出出碰见了,点个头,打个招呼,没深交。

那天晚上,我敲门问情况。开门的是他儿子,眼眶红红的:“叔,我爸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

“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得瘫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老周平时坐的那把藤椅还摆在窗前,椅背上搭着他常穿的那件灰棉袄。

“你照顾他?”

他儿子摇头:“我得回去上班,请不了长假。联系了个护工,过两天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叔,这几天麻烦您帮着照看一下,我给您钱。”

我摆摆手:“邻里邻居的,说什么钱。”

腊月二十五,老周出院了。我下楼帮忙抬人,把他安顿在床上。他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嘴也歪了,说话含含糊糊,但眼睛能动,看见我的时候,眨了眨,像是在说谢谢。

我想着,护工还没来,他一个人怎么吃饭?

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婆说:“都是邻居,帮衬一把应该的。这几天你多包点饺子,给他送点去。”

于是从腊月二十六开始,我每天包饺子,每天送。

第一天是白菜猪肉馅的。我用保温盒装着,敲开他家的门。老周躺在床上,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帮他支起小桌子,把饺子摆上去。

“吃吧,趁热。”

他右手还能动,颤颤巍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我没多待,说了句“晚上我来收盒子”,就出来了。

第二天是韭菜鸡蛋馅的。第三天是芹菜牛肉馅的。第四天是茴香猪肉馅的。第五天是香菇鸡肉馅的。第六天是萝卜羊肉馅的。第七天是大年三十,我包了两种馅,一样送了一盒。

这七天,我每天去两趟,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帮他热饭,倒水,偶尔扶他上厕所。他儿子说的护工一直没来,打电话问,说是临时有事,得过了初五才能到。

老周每天就躺在床上,看电视,发呆,等我送饭。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不是那种忘了说的客气,是真正的,一个字都没说过。

每次我进门,他就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给他饺子,他就吃。吃完把盒子还给我,还是不说话。

我老婆说:“这人怎么这样?你伺候他七天,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说:“可能中风了,话说不出来。”

老婆撇撇嘴:“说不出来,写总行吧?床头有纸有笔,他手能动,写个谢字总行吧?”

我没接话。

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图他那句谢谢,是觉得……怎么说呢,你天天给他送饭,伺候他,好歹有个回应吧?哪怕是点点头,笑一笑,也行。

可他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大年三十晚上,我照例去送饺子。进门的时候,发现屋里多了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着羽绒服,坐在老周床边,正在翻手机。

看见我,他站起来:“您是周叔的邻居吧?我是他侄子,周强。”

“哦,你好。”我把保温盒放下,“来陪大爷过年?”

“嗯,我爸让我来,说大爷一个人过年太冷清。”

我看了老周一眼。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没什么表情。

“那行,你们聊,我先走了。”

周强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叔,这几天辛苦您了。我大爷情况我听说了,您天天给他送饭,太感谢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

我回到家,老婆问:“老周家有人了?”

“嗯,他侄子来了。”

“那正好,不用咱送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得早,想去看看老周情况怎么样。敲了敲门,没人应。推了一下,门没锁。

我走进去,愣住了。

老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正在往枕头底下塞。看见我,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塞进去,塞完才抬起头看我。

“周强呢?”我问。

他指了指门口,含含糊糊说:“走了。”

“走了?大年初一就走了?”

他点点头。

我心里那点疑惑又冒出来了。

“他来陪你过年,就待一晚上?”

老周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我读不懂,但我知道那东西跟我有关。

“那个红包,”我指着枕头,“是他给你的?”

老周还是不说话。

我走过去,没忍住,把那个红包抽出来看了一眼。

五千块。

崭新的人民币,一沓,用纸条捆着,上面还带着银行的气味。

我愣住了。

“他给你的?”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给他的。”

我手里的红包差点掉地上。

“你给他五千块?”

他点点头。

“他来看你一晚上,你就给他五千块?”

他还是点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给你送了七天饺子,伺候了你七天,你一个字都没说。

你侄子来了一晚上,你给他五千块?

我把红包放回枕头底下,转身就走。

回到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婆当时就炸了:“什么?五千块?你给他送七天饺子,他一句谢谢没有,给侄子五千块?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你生气了吧?”老婆坐过来,“生气就对了。换谁谁不生气?”

我抽着烟,没吭声。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又往外走。

“你干嘛去?”

“再去看看。”

我敲开老周的门,他还在床上躺着,看见我,眼神还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到他床边,坐下。

“老周,”我说,“我想问你个事。”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给你送了七天饺子,伺候了你七天,你一个字没说过。你侄子来了一晚上,你给他五千块。为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因为他是我亲侄子。你……不是。”

我愣住了。

“亲的,外边的,”他慢慢说,“不一样。”

我看着他,这个我伺候了七天的老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伺候你七天,比不上你亲侄子来一晚上?”

他点点头。

“为啥?”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因为你对我好,是应该的。邻居嘛,互相帮助。他对我好,是情分。他来了,我高兴,我给钱,我愿意。”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这七天给我送饭,我记着呢。”他说,“可我不说谢。说了谢,就见外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见外?”我重复这两个字。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忽然就懂了。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把邻居当成了自家人,才不需要说谢谢。

“你侄子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一年来看我两回。来了就要钱。我不给,他就不来。”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要钱。”他说,“可我还是给。因为他来了,有人叫一声大爷。因为他是亲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你不是亲的。我不敢指望你一直对我好。哪天你烦了,不想送了,我也没话说。可他不一样。他是我亲侄子,再混蛋,他也是亲的。我有事,他得管。他不管,村里人骂他。”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周,”我说,“我送你饺子,不是为了让你指望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瘫在床上,过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于心不忍。”我说,“我没想让你谢我,也没想让你给我钱。我就是……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还能动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人。

“我知道。”他说。

就这三个字。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躺在床上,看着我的方向,手还伸着,像是在够什么。

“明天我还来送饺子。”我说,“韭菜鸡蛋的。”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大年初一的晚上,冷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那里,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亲的,外的,不一样的。

他给侄子五千块,不是因为侄子对他好。是因为那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是他跟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哪怕那联系是用钱买来的,他也认了。

他不对我说谢谢,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自己人之间,不用说谢。

他怕的是我哪天烦了,不送了。

他怕的是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管。

我想起他最后握我手的样子,那只凉凉的、瘦瘦的手,颤颤巍巍的,像抓住什么似的。

我站直了身子,往家走。

推开门,老婆正在包饺子。看见我进来,她问:“怎么样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

“明天还送。”我说。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继续包。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我包着饺子,忽然想,人与人之间,有些东西是算不清的。

亲的外的,谢不谢的,钱不钱的。

算清了,就生分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饺子去敲老周的门。

韭菜鸡蛋馅的,热腾腾的。

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

我把饺子放在床头柜上,帮他支起小桌子

“吃吧。”我说。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好吃。”他说。

含含糊糊的两个字,可我听清了。

我点点头:“好吃就多吃点。”

他低下头,继续吃。

我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床旧棉被上,落在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上。

手背上青筋突起,老年斑点点,握着筷子,颤颤巍巍的。

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暖的。

那五千块钱的事,我没再提。

他也没再提。

可从那以后,他每次看见我进门,都会说一句话。

“来了?”

我说:“嗯,来了。”

一来一去,六个字。

够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