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28日清晨,雾气刚从汾河谷地飘散,太原火车站前的广场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有人从吕梁赶来,有人自忻州连夜坐车,只为同一件事——送胡富国一程。

汽笛声划破清晨,列车尚未进站,口号声却已此起彼伏。一位矿工喊哑了嗓子:“胡书记,走了还记得常回家!”胡富国把车窗摇下,眼圈通红,只挤出一句:“我最后死还要回到山西。”声音被风割断,却瞬间钻进了人心。

短短七年,他在山西留下的,不只是几条路、几所学校、几项工厂,更是一股“人穷志不穷”的劲头。可若把时钟拨回到1992年7月,刚卸下能源部副部长职务、奉调返晋的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一次又一次被“没钱”三字逼到墙角。

到任第二天,胡富国没进办公室,反而跳上一辆旧北京吉普,一路向西直奔吕梁。车子颠簸,他索性下车步行。十余天里,他在山坳里打地铺,在农家灶台边烤红薯,连抽出的随身小本子都被煤烟熏得发黑。返回太原后,他给同事看那本子:“全是穷字,根在哪?交通、能源、教育——三个口子堵死了。”

山路最先被盯上。彼时山西年财政收入不到八十亿,半数县区连工资都发不齐。可通向京津的108国道常年拥堵,最长一次堵了七天七夜。要突破,就得上高速。预算三十多亿,谁来出?会上吵成一片。胡富国把话撂桌上:“再穷,也得把路修出来!”同事皱眉,他把半年的工资五千元现场捐出,气氛立刻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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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口子一开,热情像石破堤坝。企业捐,农民捐,学生也掏出零花钱。最终筹来两个多亿。技术难?山高沟深,122公里要打隧道,要架高桥。胡富国到工地上拍着图纸说:“山再大,也得给我趴下!”工地轰鸣三年,太旧高速提早一年多通车,年增五十亿经济产值,成为一条真正的“志气路”。

修好路,还要让水来。黄河拐个弯就从山西身边流过,祖祖辈辈却只能望河兴叹。胡富国硬是把引黄入晋写进省“九五”规划。小浪底水利会议上,几省抢水指标,“山西底子薄,不能让它再干渴。”他推着刚从手术室出来的胃病身子,一宿没合眼,盯住那份批文,直到北京方面点头。几年后,第一股黄河水越过太行,潞安、运城的麦田喝了个痛快。

能源输出战略的转折,同样源于一句看似朴素的算账——“煤一吨运到江苏,再运回来电一千度,折腾什么?”他亲赴阳城,迎接国家计委那位普通处长时,竟抢过行李,“处长同志,山西得这口饭,拜托你把项目留下!”同行干部有点尴尬,他摆手:“咱穷人不端架子。”阳城电厂后来的投产,为华东送去滚滚电流,也为山西积累了滚滚财源。

有意思的是,胡富国最上心的,却是看似最“慢”的教育。一次到偏远小学,他挤在学生中听课,下课后拉住校长:“一块黑板用了八年,粉笔都沾不住了,你们是怎么坚持的?”听说学校缺窗玻璃,他挥手批款,又嘱咐:“钱给了,可别让娃娃们冬天受冻。”这份较真,让他后来拿出八条硬措施,从乡村代课教师编制到师范生公费培养,件件落到纸面,也落进师生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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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穷不能穷教育,这话传遍晋北到晋南。太原理工的青年教师刘教授回忆,1995年学校正为实验楼发电机发愁,“胡书记来调研,说‘这点电费我来想办法’,没过两周设备到位。”一台发电机救活了十几间实验室,却也救活了一批年轻科研人,后来那支团队拿下了国内第一个精煤洁净燃烧项目。

政声人去后,却在百姓心里长住。胡富国卸任那天的火车站,站台边有人扛起了锄头,有人举着写着“谢谢胡书记”的红纸牌。列车启动时,风把他的白衬衣吹得紧贴在背上,他用力挥手,唇角颤抖。车厢里有人听见他轻声嘟囔:“山西苦,我也苦,可是值。”

后来他到北京分管扶贫,足迹遍布西部十几个省份。开会间隙,有同行问起:“胡老,现在不在山西,会不会想?”他端起白瓷杯,顿了顿,“那里是根,落叶归根,早晚要回去。”简单几字,说得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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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秋,他和夫人低调回平遥。墨镜、鸭舌帽都挡不住那张熟悉的脸。三轮车师傅推着车围上来,“胡书记,上车呗,给您带平遥牛肉去!”城墙下人声鼎沸,收费口索性放行。那天的古城小巷,比任何节日都热闹。

这些场景之所以历久弥新,并非因为口号,而在于他留下的可触摸的东西:蜿蜒的高速,汩汩的黄河水,灯火通明的校园。对老百姓来说,它们比任何语言都管用。至于太原站那一幕泪别,只是大家共同写给他的回信,一场无需邮戳的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