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天,石家庄市中心一块刚刚平整的工地上,“南京二建”的标志格外醒目。外人只当这是一家南方建筑劲旅北上揽活,少有人知道,背后真正的“保护伞”是河北省一把手程维高,而真正的受益者,是他在南京读书、已经开始“下海闯荡”的独子程慕阳。工地机器轰鸣时,一条隐秘的政商纵深网也正悄然铺开。
程慕阳1970年出生,比“文革”结束只早了六年。1988年,他被送到南京一所重点高校读书,却鲜少把心思放在课堂。同学回忆他“经常往返南京、石家庄,身边永远有人接送”。那个年代还没多少人提“官二代”这个词,但在圈里,他已是出名的“官场太子”。
1990年10月,程维高从江苏调任河北,先任代省长,后坐上省委书记的位子。对刚满二十岁的程慕阳来说,这一步意味着机会。权力版图刚翻篇,他就在父亲的默许下牵线“南京二建”北上。三年间,这家公司几乎囊括了省会及周边的大型基建项目,连石黄高速的部分标段也落在它手里。当地人背后窃窃私语:“要想中标,得先过‘程公子’这关。”
1995年发生的一幕颇能说明父子迷局。当时河北一位地级市长求见省委书记,递上厚厚一摞项目申请书。程维高听完汇报,只留下一句话:“让小阳看看,能帮忙的就帮。”从此,这位市长与“南京二建”合作顺风顺水,而程慕阳的公司账户也水涨船高。
1997年,河北省力推“千村小康工程”。程维高按下硬指标:一个县建不成若干小康村,县委书记就得让位。这项看似民生导向的工程,其间却插入了程慕阳所在公司数十个标段。河北一名老干部后来感慨:“上头的豪言壮语,底下的官真是‘闻之色变’。”
2000年4月28日,河北省委大院忽然流出消息:书记大秘李真被“双规”。这位曾坐拥奔驰、腰缠数百万美元的“河北第一大秘”,供出多人,其中就包括“幕后管家”程慕阳。李真在口供里称:“不少工程回扣都经小阳打理。”这份材料震动了整个体制,也彻底引爆程氏家族的危机。
同年7月,27岁的程慕阳仓促离境,直飞加拿大温哥华。按照加方记录,他自称为“迈克尔·程”,携妻带母,落脚在橡树岭富人区,一座估价三百多万美元的别墅成了临时堡垒。邻居回忆:“那户人家挺神秘,也少打交道。”离境前,程慕阳已转走巨额资金,据媒体测算高达上亿美元。
2003年1月,河北纪检部门找程维高谈话,要求“不得离开石家庄”。当晚,他却匆匆乘车南下老家常州。调查人员随后南下“请回”,舆论哗然。同年8月8日,中央决定给予程维高开除党籍、撤销正省级待遇的处分。这位曾高呼“建设新河北”的政坛宿将,至此彻底跌落。
程慕阳在海外的日子并非外界想象的逍遥。他很快发现,妻子、母亲和三个孩子都能顺利拿到加拿大国籍,唯独自己卡在门外。2004年至2011年,他先后递交四次入籍申请,每次都被有关部门“留置审查”。原因是加方陆续收到中方的司法协助材料,列明其涉嫌巨额贪污、行贿、洗钱等罪。
2012年6月,他忍无可忍,向加拿大联邦法院提告,要求时任司法部长和移民部部长赔偿175万美元,并要求立即批准其公民申请。起诉书措辞强硬:“长期拖延已严重损害申请人声誉与商业利益。”加拿大媒体形容,迈克尔·程“踢到了钢板”。
案子拖了两年,2014年11月,法院驳回了他的全部请求。理由简单:申请人卷入重大跨国洗钱调查,国家安全部门有权延后或拒绝审批。听证会上,政府律师出示了来自中国公安部的“红色通报”及大批银行流水。法官当庭宣布:“风险未清,不予入籍。”
更尴尬的是,加拿大的《移民与难民保护法》允许申请人以政治迫害为由寻求难民保护。程慕阳试图转换赛道,然而他无法解释早年资金来源,也无法证明“政治迫害”的直接证据。移民及难民委员会2015年再次拒绝其难民申请。
同年,“天网行动”启动。4月,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公布首批100名红色通缉令人员名单,程慕阳排在第17位。这一消息迅速传遍北美华人圈。温哥华一家中文电台连线北京记者,得到的答复是:“此案证据充分,立案早,追逃决心不变。”
压力骤增后,程慕阳更为低调。他曾经在加拿大亚太商会担任副会长,却极少出席公开宴会。曾有记者蹲守其公司——慕阳国际总部,仅见贴着“装修中,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门上多了一把新锁。知情人士透露,他已把业务悄悄转至子女名下,自己则频繁更换住所。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女儿程颂莲寄予厚望。2013年,年仅13岁的程颂莲成了自由党青年组织的一名干事,常出现在社区活动中。父亲为她捐了七千多美元,甚至购置高端公关服务。可红色通缉令一出,党内的善意瞬间冷却。原本安排好的助理职位被搁置,程颂莲再接受访问时已十分谨慎,只说“暂时专注学业”。
外界常问,加拿大为何迟迟不批程慕阳入籍?加拿大前移民官员史蒂夫·博泽曼在一次研讨会上给出答案:“只要源国拿出明确的司法协助请求,加拿大就会进入安全评估程序。安全评估不过关,哪怕住满十年,也不会让他成为公民。”换句话说,中国警方递交的材料,正是钥匙。
2015年底,程慕阳通过律师发布声明,声称“对所有指控持否认态度”,但很快便销声匿迹。有传闻说他搬去维多利亚岛,也有人称他住进了列治文亚裔社区的小公寓,真假难辨。加拿大《环球邮报》记者探访多次,只捕捉到一句门内回应:“此处无人姓程。”
程维高在2010年病逝常州,留下一笔未了的家事与政务。坊间猜测,他曾想以家族资产换取儿子自由,但未获成功。程慕阳至今仍在加拿大“长居无籍”。按照加方法律,失去永久居民身份并非不可能,一旦触犯移民条例或被裁定洗钱属实,随时可能被遣返。正如当地一名律师所言:“既然有红色通缉令,他就永远处在放大镜下。”
20多年过去,当年石家庄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早已盖成高楼,而“南京二建”也易名换牌。程慕阳的名字却固定在国际刑警的名单里,无法抹去。境外不是避风港,这句话对很多人只是教科书上的警示,对他却是一把时刻悬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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