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的朋友林曲奇(同音字)没有回浙江老家,而是买了一张去潮汕的高铁票。
“朋友圈里全是潮汕的游神视频,那个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把人震住。”她说,“我想去看看,真正的过年是什么样子。”
这并非个例。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江浙沪年轻人,选择在春节期间“南下”——去福建、去潮汕,寻找一种在自己家乡已然淡去的“年味”。根据汕头官方数据,2026年春节接待游客同比增长54.76%,浙江是主力客源地。
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
一、从一场“游神”说起
寻找“热闹”的本能,体验久违的“人情”
正月初五,揭阳某座村子。
傍晚六点,天还未完全暗下,村口的锣鼓已经响起。林曲奇跟着人群往祠堂方向走,路上遇到了一个提着鞭炮的老人,见她一脸茫然,老人主动问:“第一次来看老爷?”
她点点头。老人笑了,把手里的一串小鞭炮塞给她:“等下跟在队伍边上,热闹。”
这是她后来反复提起的细节。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村庄,却在除夕夜,把一个外地人当成自己人。
游神队伍从祠堂出发。年轻人扛着神轿奔跑,轿上的“老爷”在鞭炮烟雾中若隐若现,孩子们的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混成一片。林曲奇举着手机,却发现镜头根本装不下那种扑面而来的情绪。
更让她动容的是,当鞭炮在她身边炸响时,路边一家店铺的老板一把将她拉进店里。“外面太响了,躲一躲。”老板递给她一杯热茶,像是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
那一晚,她没有订到酒店,原本打算在县城找个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凑合一宿。同行的驴友随口跟一位本地大姐提了一句,大姐立刻说:“住我家吧,家里有空房。”
“在大城市,邻居是谁都不知道。但在这里,陌生人之间可以不设防。”林曲奇说,“这是我在城市里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二、年味,从来不是“看”出来的
“逃”的是都市里日渐淡薄的年味,“寻”的是对传统、对家族、对生活的热爱
为什么福建和潮汕的年味,能让外地人如此向往?
答案或许恰恰在于:这里的年,从来不是给游客“看”的。
在潮汕,过年是“迎老爷”;在福建,过年是“游神”。这些活动的参与者,不是专业的演员,而是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家家户户出钱出力,年轻人扛神轿,老人准备供品,孩子举着小旗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发工资,没有人领任务,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们家的事。
这种“主人翁感”,构成了年味最深的底色。
而在许多大城市,春节往往安静得像一个长假。而在潮汕,鞭炮可以从路头燃到路尾,烟花照亮夜空;英歌舞的槌声雄浑有力,舞者脸谱各异,气势如虹,被称为过年“最强气氛组”;福州的游神队伍浩浩荡荡,“世子天团”威武帅气。这种视觉和听觉上的双重震撼,瞬间唤醒了人们对春节最原始的“热闹”记忆。
在大城市,年夜饭是饭店的,春联是印刷的,鞭炮是禁燃的。你不需要准备什么,也不需要参与什么。于是,年味就在这种“不需要”中,一点点淡去。
一位潮汕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你们觉得热闹,是因为你们是来看的。我们觉得有年味,是因为这些都是我们亲手做的。”
是啊,年味从来不是看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这里的新年不是为游客准备的表演,而是当地人真实的生活。
也许,对于见多识广的江浙沪游客来说,走马观花的景点已经缺乏吸引力,而这种能真正融入当地、体验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深度游”才更有魅力。
三、为什么是年轻人?
在不确定的时代,寻求确定的文化锚点
有意思的是,最痴迷于这种“传统年味”的,恰恰是曾经被认为最“洋气”的年轻人。
在游神队伍里,我看到了很多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扛着神轿,有的举着手机直播,有的穿着汉服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一个00后的女孩告诉我,她是专门从上海来的。“在网上刷到潮汕游神的视频,那个英歌舞跳起来的时候,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感动。”
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根”。
另一个年轻人说得更直白:“在大城市,我们都是数字ID,是打工人,是租房客。但在这里,穿上汉服,跟在游神队伍后面,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来处的人。”
也许,这就是年轻人想要的——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以及高度的社会流动性,在一切都快速变化的时代,找到一些不变的、可以依靠的东西。比如无论在哪都要回家一起吃年夜饭,比如一起贴春联、看游神、围炉守岁。
近几年中式审美的复苏,汉服的流行,与这种心理一脉相承。
他们不再将传统视为“过时”或“老土”,而是将其看作可以挖掘、可以改造的 “文化资源库” 。他们对年味的追求,不是长辈的强迫,而是一种主动的、带着审美眼光的文化选择。
一件交领右衽的衣裳,一条马面裙,穿在身上,不只是好看,更像是一种身份的确认: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四、传统的“年轻化”,不是一句口号
一场双向奔赴的“活化”实验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传统习俗,并不是僵化的。
在福州的游神队伍里,“世子天团”因其精致的外形,被年轻网友二次创作,拥有了自己的粉丝后援会。英歌舞的视频在抖音上动辄百万点赞,年轻人给舞者配上BGM,做成表情包,玩得不亦乐乎。
传统没有拒绝年轻人,年轻人也没有抛弃传统。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古老的习俗,重新变得“潮”起来。
这是一种双向奔赴。
在潮汕,我见过一个扛神轿的年轻人,休息时掏出手机,给远方的朋友直播现场;在福建,我见过一个穿着汉服的女孩,跟着游神队伍走了一整条街,不是为了拍照,只是为了“走一走,沾沾喜气”。
很多年轻人自愿从大城市回到家乡,举着手机直播祠堂盛会,或是成为民俗活动的组织者。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完成任务”,更是一种 “身份表达”——“我的家乡很酷,我的文化很牛”。
他们没有把传统供起来,而是让它活在了自己的生活里。
五、你奔赴的,是另一个中国
唤醒沉睡的文化基因
为什么会是福建和潮汕地区?
也许是因为,丘陵密布的地形阻隔了交通,也阻隔了现代化的过度冲刷,"偏远"成了文化保护屏障;这里的宗族观念,让祠堂的香火从未断过,成了年味的传承载体;这里的人,始终相信神灵在看着他们,所以每一场游神,都必须认真对待。
于是,当别处的人感叹“年味越来越淡”时,这里的人还在为游神忙得脚不沾地;当别处的年轻人靠短视频“云过年”时,这里的年轻人正在扛着神轿,跑过鞭炮声震天的村巷。
福建和潮汕地区的先民,大多是历史上为躲避战乱而南迁的中原衣冠士族。他们跋山涉水,也将原乡的宗族观念、祭祀礼仪和年节习俗,一并带到了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上,并世代传承至今。某种程度上是我们能触摸到的、活着的“历史”。
那些从江浙沪专程赶来的年轻人,他们奔赴的,不是一个旅游目的地,而是另一个中国——一个年味还没有散去的中国,一个熟人社会还在运转的中国,一个陌生人还能被拉进家里喝茶的中国。
临走前,林曲奇加了大姐的微信。大姐说:“明年再来,还住我家。”
她说,这句话,比任何风景都让她动容。
也许,这就是年味最核心的秘密:它不是一种形式,而是一种温度。一种人与人之间,还能彼此接纳、彼此信任的温度。
而这,恰恰是我们每个人都渴望的,真正的“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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