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盛夏,北京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中南海里,关于一个代号为“09工程”的项目,议而未决,时紧时松,进展远远落在规划之后。

就在这一年,一位四十出头的技术干部,揣着写满情况的材料,怀着“豁出去”的念头,走向了聂荣臻元帅的住地。他清楚,自己说得重一些,可能被认为是“胆子太大”,说得轻一些,又怕误了国家大事。

这位干部,就是后来被称为“中国核潜艇首任总设计师”的彭士禄。那时,他的头衔并不响亮,却已经扛起了核潜艇“心脏中的心脏”——核动力装置的重担。

彼时的核潜艇研制,因为种种原因,一度陷入停滞。设备闲置,计划拖延,关键技术迟迟无法按节点推进。对外,是极端保密的尖端工程;对内,却有被边缘化的危险。

彭士禄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个项目拖垮了,不只是个人前途的问题,而是国家海防建设要在关键一环上出现“断档”。他下决心要把真实情况如实讲出来,即便承担个人风险。

那天见到聂荣臻时,他先是紧张地敬礼,又有些干脆地开口:“聂帅,我是‘09工程’的彭士禄,今天是专门来汇报难处的。”聂荣臻示意他坐下,只说了一句平静的话:“有什么情况,就坐下来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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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次“冒险”汇报,促成了1967年8月30日中央军委以“特别公函”形式发出动员令,为核潜艇研制作出专门部署。要说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还得把时间线往前推回到1920年代的广东海丰。

(一)潮安小囚、延安少年

1925年,广东海丰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里,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他就是彭士禄。他的父亲,是在农民运动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彭湃,是中共早期农民运动的重要领导人之一。

家庭出身在当时既是荣耀,又是危险。1928年,彭士禄刚三岁,母亲蔡素屏被国民党杀害;第二年,彭湃在狱中英勇就义,年仅四岁的彭士禄,一夜之间成了“烈士遗孤”。

敌人并没有罢手,开始四处搜捕“彭湃余孽”。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的性命,当地群众冒着杀头的危险,把他辗转藏到不同家庭,给他改名换姓。说得直白一点,他是吃着“百家饭”才熬过那几年。

好景并不长。1933年,由于叛徒出卖,尚不足八岁的彭士禄被捕,关进潮安监狱,成了那里最小的“政治犯”。看守并不心软,审问一点也不含糊。

在狱中,照顾他的“姑妈”遭受酷刑,仍死死咬住不说他的真实身世;牢房里的难友们,省吃俭用给他凑布料、缝衣服。这样一点一滴的善意,使得“人民养育了他”这句话,在他心中不是口号,而是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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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党组织终于重新联系上这个烈士遗孤,把他从牢狱和风声鹤唳的环境中接出来,秘密送往香港继续求学。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这一路的辗转,已经远超同龄人所能想象。

不久之后,经周密安排,他又从香港北上,经多地辗转,最后到了延安。那时的延安,是中国革命的“总后方”,也是一代青年理想与信仰的聚集地,彭士禄在这里迎来了命运的另一个转折。

在延安,他一边学习,一边参加工作,当过护士,也当过学生,还因为劳累加体质薄弱咳血、得过肺病,却仍旧坚持上课。生活并不轻松,但他很清楚,自己背后还有父母未竟的事业。

周恩来在延安曾经握着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分量极重:“你要继承爸爸的遗志。”这样一句话,对当时的彭士禄而言,既像嘱托,也像命令,从此成了支撑他往后几十年选择的底色。

(二)留苏学子,跨进核动力“禁区”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百废待兴,教育和工业建设齐头并进。20世纪50年代初,一批成绩突出、政治可靠的青年被选派出国深造,彭士禄就在其中。

他被派往苏联学习化工机械,这个专业在当时属于国家急需的工业基础方向。课堂上,他打下了扎实的数学、物理与工程基础,寒来暑往,把许多原本陌生的公式和图纸变成“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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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命运又一次向他抛出新选择。陈赓大将奉命物色能转向核动力方向的技术人才,把彭士禄叫去谈话。谈话内容不长,关键就一句:国家准备搞核动力,愿不愿意改行?

在那个年代,谁都知道“核”字意味着什么。教材少,资料少,连能请教的人都不多,完全称得上是“摸着石头过河”。彭士禄的回答却很干脆:“只要祖国需要!”这一句,决定了他此后一生的专业方向。

从那以后,他转入原子能核动力领域学习,开始系统接触核反应堆理论和相关工程技术。说白了,就是从一个熟悉的专业,跳进了当时几乎一片空白的新领域。

回国后,他进入新中国刚刚起步的核动力科研队伍。1958年,国家作出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大胆的决策——自力更生研制核潜艇,工程代号“09工程”。这一决定,让中国海防建设的眼光,直接投向了深海。

实际情况却很“骨感”。技术资料极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本;苏联方面拒绝提供相关技术援助,甚至连具体图纸也不给。手里能参考的,只有两张模糊的核潜艇照片和一个玩具模型。

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提出了那句后来广为人知的话:“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这句话不是修辞,而是政治意志的直接表达。对于负责编制方案、落实细节的技术人员来说,压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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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士禄被任命为核潜艇动力装置总设计师。简单讲,就是要负责核潜艇“心脏中的心脏”——潜艇核反应堆及相关动力系统。没有成熟的图纸,没有现成的数据,每一条管线、每一个参数,都要从头算起。

在技术路线问题上,彭士禄的坚持尤其显眼。当时,一些观点认为,为了抢时间,可以不搞陆上模拟装置,直接把反应堆装到艇上试验,既“省事”又“显能力”。乍一听,确实很诱人。

彭士禄却认为,这种做法风险太大。在他看来,先建陆上“模式堆”,在陆地上把各种工况、极限情况全部摸清楚,看似多花钱多费工,实际上是“吃小亏占大便宜”。有些会上的批评词汇很难听,他被指责“瞻前顾后”“爬行主义”,但始终没松口。

他的理由,是工程师式的朴素:核潜艇上发生问题,人身与装备损失不可挽回,所有胆子都不能往战士身上去“试”。有意思的是,这种看法后来得到了周恩来和聂荣臻的支持,陆上模式堆工程最终拍板启动。

经过多年攻关,1970年8月,中国首座潜用核动力装置陆上模式堆实现满功率运行。这一节点的意义非常明确——真正为后续核潜艇下水打下了技术底座。

在堆型选择问题上,他又做出了一次关键判断。当时有两条路线摆在桌面上:一条是技术相对成熟的压水堆,一条是听上去更“先进”的增殖堆。增殖堆在理论上可以多产核燃料,似乎更“划算”。

彭士禄反复权衡后提出反对,他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方:增殖堆“脾气暴躁”,一旦控制不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再加上一体化布置,设备一旦故障,维修极其困难,战时更容易耽误战机。相对之下,压水堆技术成熟、可控性高,更适合作为中国第一代潜艇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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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强等核物理学家支持了他的判断。事实证明,这个选择为后续使用和维护赢得了空间,也避免了走过于冒险的弯路。

(三)“特别公函”背后的那次冒险汇报

时间再次回到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国内政治环境风云变幻,许多科研项目受到不同程度冲击,“09工程”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技术人员被抽调去干与本职无关的事情,试验计划一拖再拖,有的设备刚安装好不久就被迫停下来“等待新指示”。从外面看,一切似乎还在“进行中”,但从具体进度表上看,关键节点已经开始往后滑。

对一般人来说,项目慢一点,似乎还能找出种种理由;而对彭士禄这种清楚技术周期、又明白国际态势的人来说,心里非常清楚:时间拖得越久,差距就越大,到头来也许连补课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种背景下,他做出了那个“很不合时宜”的决定——想方设法当面向聂荣臻汇报真实情况。以当时的氛围而言,这样做难免被人觉得“胆子太肥”,甚至可能被扣上“把问题往上捅”的帽子。

据当时参与工程的人员回忆,彭士禄把情况材料一遍遍修改,既要写明技术困难和进度延误的严重性,又要力求客观,用数据说话,不夹杂个人情绪。他明白,这一纸材料要经得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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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那天,他向聂荣臻详细讲述了模式堆建设、系统调试、关键设备研制的真实状况,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一句:“如果再这样拖下去,核潜艇就不仅仅是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搞成的问题。”这样直白的表达,在当时并不多见。

聂荣臻一向重视国防科技建设,此前就一直关注“09工程”。在听完情况后,他用极为严谨的态度逐条询问,追问数据来源和技术依据,而不是停留在情绪上。也正因为汇报材料扎实,这次“冒险”没有变成空泛的抱怨。

很快,中央军委在1967年8月30日以“特别公函”的形式,向有关单位发出关于核潜艇研制进度的动员令,用的是最高层级的指挥方式,把“09工程”的时间节点、责任单位和配合要求作出明确规定。

不到一年,1968年7月18日,毛泽东又签发了被称为“718指令”的重要批示,对核潜艇研制再次提出明确要求,强调要在保证安全和质量的前提下加快进度。这两项指令,等于给摇摆不定的工程打下了“钢钉”。

得到最高层面支持后,核潜艇研制重新进入快车道。相关单位的力量再次集中起来,停摆的设备重新轰鸣,原本被打乱的试验计划一点点被捡回。当年那些在戈壁、在沿海试验基地昼夜倒班的身影,也重新忙碌起来。

在技术上,模式堆的成功运行,为整套动力系统提供了可靠数据支撑;在管理上,“特别公函”为工程扫清了许多无形阻力。可以说,没有那次“敢言”的汇报,也就没有后面紧锣密鼓的推进节奏。

1970年12月26日,中国首艘核潜艇“长征一号”在庄严的仪式中成功下水,4.6万个零部件全部实现自主研制。中国由此成为继美国、苏联、英国、法国之后,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彭士禄担任首任总设计师,与黄纬禄、赵仁恺、黄旭华等一道,把这件“镇国重器”从纸面图纸变成真正入海的钢铁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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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就在核潜艇进行最后调试、试验最紧张的阶段,彭士禄突发急性胃穿孔,被紧急送医抢救。医生在手术中切除了他四分之三的胃,这样的身体状况,按理说应该长期静养。

可不久之后,他又出现在试验现场。有人忍不住问他:“你把命都搭进去了,值不值得?”他回答得很直接:“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在今天听来,这句话似乎略显“硬”,但在当时的语境中,却是真实心声。

1983年以后,年近花甲的彭士禄,又完成了一次专业上的“转场”。国家开始大规模推进民用核电建设,他受命主持大亚湾核电站的引进与建设,随后又承担秦山核电站二期工程的自主设计任务。

面对全新的领域,他提出了“以我为主,中外合作”的方针。简单说,就是既要吸收国外成熟经验,又不能把命脉完全交给别人。技术引进不是“整套拿来”,而是要在消化吸收中形成自己的标准和能力。

在大亚湾和秦山二期项目中,这一思路得到了具体落实。中国的核电事业,从“零起步”到逐步形成完整体系,彭士禄的作用不可忽视,也因此被不少业内人士称为“核动力领域的双栖巨匠”。

在专业圈子里,还有一个细节常被提起。美国“核潜艇之父”海曼·里科弗访华期间,对中国在极其艰苦条件下搞成核潜艇颇为好奇,希望能够多了解一些研制情况。由于当时各种限制,两人未能深入交流,对方离开时颇感遗憾。从侧面看,这也说明彭士禄在国际同行眼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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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科研一线后,他仍然保持着一贯的低调作风。长期以来,他的名字属于严格保密范围,连家属也不知道他具体从事什么工作,甚至有人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工程技术干部。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在待遇上,身为副部级干部,他拒绝专车接送,穿的多半是旧军装,出差时行李简单得几乎让年轻同事“看不过去”。各种奖金、荣誉所得,他习惯性地拿去支持科研和教育基金。

在技术决策上,他强调“大胆决策,小心验证”。这八个字听起来朴素,却是他几十年科研实践的总结:有些方向,必须有人先迈出那一步;但迈出去之前,该做的验证一个不能少。

晚年,他对身后事也交代得极为明确:丧事从简,不搞追悼会,不给组织添麻烦。2021年3月22日,彭士禄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一生从孤儿到科学家,从延安青年到核动力领军者,他走完了自己的全部旅程。

按照他的遗愿,人们将他的骨灰撒入大海,让他与亲手参与创造的核潜艇事业长久相伴。此后,中宣部追授他“时代楷模”称号,对他的贡献予以正式肯定。

从1920年代的海丰,到延安窑洞,再到苏联课堂、戈壁试验场和南海深处,他所跨越的历史阶段相当漫长。无论是“09工程”的起步,还是“特别公函”的下达,抑或大亚湾与秦山二期的建设,都与他的名字紧密相连。

他参与确定的技术路线,他倡导的工作作风,他亲自推动的一系列工程,如今仍然深深嵌在中国核动力事业的基础结构之中。对熟悉这段历史的人来说,提起新中国的核潜艇与核电起步阶段,彭士禄三个字,很难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