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北站的风总是很大。
那天拍完最后一场戏,我一个人站在拍摄现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身后是刚刚杀青的剧组,有人在收拾器材,有人在互相道别,场务小哥正把最后一箱道具搬上面包车。小区路灯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我刚演完的那个叫林小山的男人——一个在牌桌上押上全部家当的打工仔。
开机前一天下午,导演把剧本递给我时,我刚从一场音乐制作的工作中抽身。歌词写过很多,角色却是第一次。
“这个人物,”导演指着林小山的名字说,“他跟你写的那些歌有点像。”
我翻开剧本,第一场戏就是一家人去堂弟家拜年。林小山坐在破大众里,听妻子唠叨着要还红包,他闷闷地应一声:“知道了。”就这么三个字,我读出了他喉咙里卡着的那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像极了我们很多人。
后来我给这个角色写了两首歌。《深圳北站》里那句“青春都是筹码啊,押下去就回不去了”,是在凌晨四点的出租屋写的。那时候刚收工,窗外有赶早班车的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上滚出闷响。我想起林小山坐在牌桌前,把自己一点一点押出去的样子——车钥匙、三金、婚房、宅基地、网贷。每一注押下去,都是一次人生的重掷。
我们谁不是在押呢?押青春换一份工资,押尊严换一次机会,押真心换一个回应。
《父亲当年把腰弯》写得更晚。那天拍完林小山和父亲在牌桌边争执的戏,范俊老师(饰演林大山)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演得还行。”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忽然想起自己父亲。他从不跟我说生活的难,只是每次打电话都说“都好”。直到我自己扛起一个家,才知道那句“都好”后面,藏了多少弯下去的腰。
歌里写的“扛水泥的背影”,其实是拍戏时看到的真事。隔壁工地有个大叔,每天中午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吃完把饭盒叠好放进塑料袋,揣进兜里。有天下雨,我看他用身体护着那个兜。后来才知道,那是带回去给工友的——工友腿伤了出不来,他每天多领一份饭。
林小山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普通到擦肩而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他押上一切的那一刻,你忽然就看懂了他为什么押。
拍牌桌那场戏那天,现场很安静。没有多少工作人员,灯光师老胡只打了几个基础光,摄影师小叶扛着机器站在我侧边。导演说,这场戏不靠技巧,靠你们眼睛里有没有东西。
和我对戏的杨樱涵(饰堂弟阿威)入戏很深。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剧本里那句话——“我爸给你点烟,你什么态度,手都不挡一下”。镜头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一分钟里,我想的不是台词,是那些年在深圳见到的人:被房东催租时低声下气的邻居,在医院走廊对着缴费单发呆的陌生人,深夜便利店就着关东煮喝啤酒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睛我都见过。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出来,但你一看就懂。
后来剪辑师说,那条一遍过了。不是因为演得好,是那一刻我真的成了林小山。
杀青那天,钟金浪导演递给我一个硬盘:“这里面是所有的素材,你拿回去看看。”我问他什么时候能看成片,他笑:“快了,年后。”笑容里有种新人导演特有的忐忑和认真。
我知道这个剧组不容易。大家都是凑在一起做件事,没什么大场面,没什么豪华班底,连群演都是工作人员轮流上。但有些东西是花钱买不来的——比如灯光师老胡为了一个黄昏光,扛着灯在楼顶等了一个小时;比如摄影师小叶拍完收工,还要连夜把素材拷三份备份;比如统筹盘川诚,一边协调档期一边客串了三个龙套。
这就是深圳,这就是龙岗。很多故事就是从这样的小剧组开始的。
短剧这东西,现在很多人看不起。十五秒一个反转,一分钟一个高潮,有人说这是快餐,是流水线。可我总想起老家戏台上唱了一辈子青衣的那个女人,她教戏时说:好戏不在锣鼓点,在锣鼓停歇的空白里。
短剧的空白在哪?在林小山握住牌不说话的那几秒,在小丽摘下三金放到桌上转身就走的那一瞬间,在林大山被儿子吼完愣住的那个眼神。这些空白里,藏着比台词更多的内容。
两首预告单曲上线那天,我正在录音棚混另一首歌。手机一直震,在视频号音乐上《深圳北站》的播放破万了。该剧配乐原声带上线首日播放量破10万+,这让我感到些许意外。“输赢都算赢了啊”——这是我在歌里写的,也是林小山教会我的。生活这场牌局,谁都不知道最后翻开的是什么。但敢把筹码押下去,敢为了尊严跟一回,本身就是赢。
相信要不了多久,这部剧做完后期就要和大家见面了。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不知道会不会火,不知道投资人会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个小小的团队。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认认真真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普通人的故事。一个你在深圳北站随便拉住一个人,都能从他眼睛里读到的故事。
如果你也在生活的牌桌上押着什么,如果你也曾在深夜问过自己值不值得,不妨来看看这部剧。或许你会在林小山身上,看见自己。
最后,借用《父亲当年把腰弯》里那句歌词:
“想起父亲当年把腰弯
我曾觉得他骨头太软
后来才知是他低头扛
扛起全家重担”
愿我们都能扛起重担,也愿我们偶尔可以放下。
戏在锣鼓停歇处。故事,才刚刚开始。
易白
2026年2月24日 于深圳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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