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来泰州,泰州来早点。”这是去年记者专访泰州市委书记姜冬冬时,他临场发挥为泰州早茶想出的一句宣传口号。之后,泰州早茶的推广活动频出,比如去年12月,泰州专门开通美食专列,并开放市级政府机关食堂,拉着上海游客到泰州赏美景、吃早茶。至此,泰州早茶在上海滩声名鹊起。
都说“扬泰不分家”,扬州早茶以三丁包、蟹黄汤包、烫干丝为代表,泰州早茶也有“一茶三点一面”的说法。某种程度上,两地的早茶,各有特色,难分伯仲。虽然在名气上,相比隔壁早已广为人知的扬州早茶,泰州早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小透明”。但是泰州人也会举例反驳:“现在一说到扬州早茶,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富春茶社。其实泰州富春在清光绪三年就开业了,比扬州富春要早8年。”
不过,若想在上海体验一顿正宗的扬州早茶或泰州早茶,恐怕还得费一番心思。记者发现,目前在上海打出早茶旗号的店铺并不多,扬州早茶的代表是老西门的冶春茶社,泰州早茶代表有一家留芳茶社和两家留芳小馆,其他仅是零星小店。这和两地早茶在当地的规模不成正比。要知道,冶春茶社所属冶春餐饮公司目前拥有连锁门店44家,其中扬州市内26家。泰州市早茶产业发展协会专家委员会秘书长黄东方默数一遍,确定他曾品尝过的泰州市内的早茶店超过60家。
“现在已经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泰州早茶集团品宣部部长王明感慨。面对种类众多、豪强林立的上海餐饮市场,泰州早茶想要谋得一席之地并非易事。而聊起在上海做早茶的难度,冶春上海店店长吉祥脱口而出:“一个包子要切四份。”他说有顾客点了招牌包子,但要求每个包子都要“一切四”。等包子切开后,汤汁流出来,馅料散掉,造型很不好看。顾客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现场气氛紧张,争执随之而来。
对扬州和泰州而言,早茶是淮扬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展示城市气质的窗口。可如何在上海经营好这扇窗口,远比想象中复杂。
不一样的“打法”
和上海人说起泰州早茶,话题总绕不开曾经开在四川北路上的“泰州早茶”店。如今,这家闭店已经一年多的店铺在大众点评上仍能被搜到。
就在这家泰州早茶店闭店后没多久,另一家名为“留芳茶社”的泰州菜馆在漕宝路上正式开业。很多人不知道,两家店几乎是原班人马,均由泰州早茶集团有限公司打造,该公司是泰州市文旅集团下属的全资子公司。
为何改名?王明坦言,一方面原址租约到期,必须另觅新址;另一方面,“泰州早茶”这个名称容易让人误以为只做早餐,午晚餐客流受限。从企业发展角度看,它更像一个品类名称,例如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等,而非品牌名称。集团希望建立自己的品牌矩阵,区分茶社、小馆等不同形态。
不过,从效果看,改名可能是把双刃剑。毕竟,放弃“泰州早茶”这个自带“正宗”光环的名称后,品牌认知度需要重新建立,老客疑惑是不是同一家店。但王明认为,为了后续的品牌发展,这是一个必须经历的阵痛过程。
品牌化运营,是上海市场给泰州早茶上的重要一课。2021年底,泰州早茶上海店刚开业时,王明信心满满:“泰州早茶异地开店,希望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去呈现泰州人的生活和文化,以美食为切入点来带动城市推广。”
但想在上海立足,并不容易。与扬州早茶相比,泰州早茶的知名度略逊一筹。此前,为了推广泰州早茶,泰州早茶集团还在泰州开往北京、上海两地的高铁上投放了广告。王明回忆,当时的效果不错,特别是在上海的认可度高,店址位于泰州会馆附近,有一定基础客群,因此店铺尚未开业,就已受到很多关注。但他很快发现,上海的租金、人工都偏高,如果都按照这个规模做推广,成本恐怕吃不消。
2024年租约到期,团队重新选址。泰州早茶集团运营部负责人周辰阳直言,“留芳茶社”将作为旗舰店运营,未来更多主打社区经营的较小门店则以“留芳小馆”运营。目前,两家留芳小馆已先后在长宁区和普陀区开业。
新华社照片,泰州 (江苏),2025年12月23日,泰州早茶“百人炫技千斤丝”非遗传承活动在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泰州宾馆举行,百位干丝制作师傅同台献艺,展示泰州早茶中干丝的制作技艺。 新华社发(杨玉岗摄)
在王明看来,在上海做餐饮需要的是一套不一样的“打法”。在泰州,只要口味好,“酒香不怕巷子深”,总会有老客光顾;但在上海,品牌化的运营思路相当重要,同时消费者很看重线上评价,并且评价的维度也更多元,不仅菜品要好吃好看,还要服务到位。
记者发现,在大众点评上,无论是已经闭店的泰州早茶还是现在的留芳茶社和留芳小馆,评分都在3.5—4.0之间。其中的好评大多指向菜品,对于服务,很多顾客则是各有评判。
类似的压力,冶春也遇到过。种种细节,虽然有时可能过于严苛,但其中也不乏创造性的想法,倒逼门店提升服务质量。
比如,有一次,有顾客点了店里的招牌包子,但觉得包子上桌没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于是提出建议,可以在下面增加小底座装上热水,既能保温还能增加氛围感。还有顾客喜欢打包阳春面,但带回家的面条容易坨,因此向店里提意见,这种需求促使厨师长专门研发了“调料包”,让顾客可以把生面和调料带回家自己兑水煮。
值得一提的是,从发展历史看,扬州早茶与泰州早茶各有坚持。例如,冶春作为老字号,讲究淮扬菜的正统脉络;泰州则更强调本土气质。两地早茶都足够自信,对彼此的理解也并不一致。但在上海,扬州早茶与泰州早茶不再只是互相的参照系,而是共同面对一个新问题:如何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更好推广淮扬早茶文化。
慢生活与快节奏
早茶面临的挑战,在某种程度上,与生活节奏有关。早茶原本就是“慢生活”的产物,这种慢条斯理的气质与当前的快节奏生活似乎天然相悖。记者在扬州采访,有本地人开玩笑说:“我们现在也很少坐下来正经吃早茶,一般就是打包两个包子带走。”
打包,是上海店最常见的需求。吉祥观察,有的顾客比较着急,“刚买完就说来不及了,要直接取餐”。为此,他花了两三天专门统计外卖区高频单品,提前蒸好包子放入保温区,供客人“即拿即走”。早餐时段,外卖区成为最繁忙的角落。
新华社照片,北京,2026年1月2日,人们在江苏泰州百年老店海棠春品尝泰州早茶。 新华社发(杨玉岗摄)
历史似乎有某种呼应。泰州市早茶产业发展协会专家委员会秘书长黄东方记得,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泰州早茶曾陷入低潮。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在那个市场经济方兴未艾的年代,传统早茶慢节奏的气质与时代精神并不兼容,导致本地人对早茶也不再青睐,泰州早茶在不知不觉中一度断档。
这段低谷,反而给了新一代经营者以启示。用王明的话说,泰州本来就是个年轻的城市,在早茶上也没有太多的包袱。泰州早茶集团品控总监肖平是个“80后”,对于早茶本没有太多记忆,入行后对创新颇为看重。肖平认为,不应该把早茶想“窄”了,早茶吃的不仅仅是“一茶三点一面”,菜品也不应该只局限于既有的品类,而是应该不断推陈出新,扩充泰州早茶的菜单。
王明和肖平都向记者推荐了秧草包子,这是在其他早茶店吃不到的风味,“就是草头包子,有淡淡的香草香,还加入了松子,口感比较浓郁”。这是肖平想出来的创新,秧草包子一经推出就颇受欢迎,“1年卖了50万只”,成为泰州早茶在上海极具潜力的爆款单品。
但也有销量不及预期的。比如,肖平曾研发“中药材汤包”,在汤包中加入滋补成分,但顾客普遍反馈带有中药味,让人感觉“一大早就在吃药”,汤包在推出市场后遭遇滑铁卢。还比如,泰州本地人都喜欢吃的干拌面,在上海却并不是特别受欢迎。王明分析,上海人更偏爱带有丰富配菜的浇头面或者汤面,因此泰州早茶在上海的门店专门推出了浇头面。除了常规浇头,店里还结合上海人爱吃蟹粉的特点,主推本地早茶中少有的蟹黄面等菜品。
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泰州早茶还是扬州早茶,和本地相比,上海店的运营时间“有时差”。例如,扬州和泰州的早茶都是早市,大多过了上午10点便不再供应,但上海门店的早茶供应时间被更多拉长。吉祥介绍,冶春上海店的早茶供应从早上7点持续到下午2点,周末则开放全时段。在留芳茶社和留芳小馆,泰州早茶为全天候供应,营业时间一直持续到晚上。
整体来看,早茶作为地方特色,可以锦上添花,但暂时还难以独当一面。多位受访者表示,门店经营的工作重心仍应该放在午餐和晚餐上。毕竟,一个是宴席,一个只是早点,孰轻孰重,不言自明。周辰阳算了一笔账,店面的租金一个月至少10万元,但早茶“一个人消费再高也就七八十元到顶了”,相比之下,中晚餐能做到更高的客单价。吉祥告诉记者,从腊八到春节这段时间一般是最忙的,早茶生意大约能占到每天店里流水的十分之一。
扬子江文旅投资发展集团副总经理陈军说,冶春从2019年进入上海,起初计划以“旗舰店+小馆+包子铺”的模式进行布点铺店,但受多重因素影响,拓店节奏并不快。陈军提到,为了覆盖通勤途中与碎片化消费场景,未来在上海的社区、学校等下沉网点,考虑采用“包子机”等自助售卖设备来替代传统的包子铺,但现在还需攻克口感保持等难题。近年来,他们还将重心放在打通山姆、盒马等商超供应链上,以此来覆盖上海的更多区域。
能否成为“中式brunch”
“如果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开早茶店,我相信生意不一定会好。但是开在社区里的早茶店,将社区居民彼此联系了起来,这是早茶文化生存的土壤。”一位美食评论家曾如此断言。
吉祥对此深有体会。这两年,冶春上海店的生意受到部分影响,原因之一就是老西门附近的居民拆迁。“我们还是老客比较多,来的多是街坊邻居,大家彼此间都很熟悉。以前店里经常要排队,现在客群流失确实比较明显。”吉祥叹了口气。
近年来,泰州早茶的布局也在向社区化靠拢,目标客群既包括社区的中老年人,也有写字楼的白领。以去年新开业的留芳小馆天山路店为例,该店面积约100平方米,但12月单月营业额达到约90万元,效果超过预期。周辰阳认为,在上海极其高昂的房租成本压力下,这种面积小、更贴近周边居民生活和工作的小馆模式,有效兼顾了降本增效与客流转化,接下来将成为泰州早茶拓店的主要模式。
新华社照片,北京,2024年5月18日 观众在位于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老街的泰州早茶博物馆参观。 新华社发(汤德宏 摄)
早茶发展的另一个思路,或许是走早午餐的路线。早年间,上海人曾有吃早茶的习惯,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人不愿将早上宝贵的时光消耗在茶室里,更情愿选择吃午茶。而在年轻人群体中,brunch(早午餐)的形式颇为流行,成为一种新的社交场景。
在很多人的眼里,早茶完全可以成为“中式brunch”。王明认为,早茶本就强调仪式感,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提供情绪价值。现在早茶在上海的营业时间和热门时段,也与“早午餐”的概念区别不大。
为了满足“情绪价值”,泰州早茶这些年做了不少创新。比如,留芳茶社新推出的茶点盲盒,一个大型蒸笼上桌后,打开后是若干个小蒸笼。顾客吃到哪样点心,完全碰运气。但无论“开”出的是哪个盲盒,保证都有说道、都有讲法。还比如,“日月星辰”的特色点心组合,将秧草包、虾仁蒸饺和乌米烧卖等爆款单品组合起来,分别对应不同的意象。去年,苏超泰州队夺冠后,店里还专门推出了“冠军套餐”,最大的特色是黑色面皮的包子,寓意“黑马夺冠”。
不过,也有顾客指出,泰州早茶距离设想中的brunch,欠缺点精致的范儿。有人提到:“泰州早茶分量较足,太‘实在’了,汤包、鱼汤馄饨等随便吃完哪个,其他东西就吃不下了。”还有人反映:“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几乎都是面点,包子、蒸饺、烧卖、馄饨,个头不小,即便轮换着吃,久了也有点腻。”
如果把视野放得更广一些,早茶行业还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其中的关键,便是人才的缺口。黄东方说:“早茶行业从业人员目前年龄整体老化,缺少新鲜血液的注入。虽然我们也尝试与一些职业院校进行合作,定点培养和招收人才,但效果一般。”肖平认为,白案厨师长期以来地位较低的刻板印象,进一步阻碍了年轻人加入早茶行业。
事实上,早茶文化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早茶店、厨师、服务员、顾客等一起打造。在某种程度上,泰州早茶如今在上海等大城市中面临的挑战,也是人才储备受限的一个缩影。不少受访者都告诉记者,在本地做早茶,店长只需管好人员和菜品出品即可;但在上海,店长不仅要懂线下管理,还必须懂线上营销,甚至需要专门的团队去运作“线上门店”。这种复合型管理人才稀缺,又掣肘了早茶走出去的步伐。
前不久,记者在冶春吃早茶。见记者四下张望,又不时低头看手机,邻座的朱女士误以为记者着急等菜,忍不住小声提醒:“不着急,不妨先喝点茶。”祖籍扬州的她是店里的常客。她告诉记者,上海的扬州早茶店不多,她经常和小姐妹一起来店里吃茶聊天。对她来说,早茶店既能品尝家乡味道,又是个社交场所,有时一坐就是一上午。但她也发现:“有的小青年来去匆匆,经常是买了包子就走。在他们的眼里,早茶店就是一种早餐店。”
早茶和早餐一字之差,对应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需求。上海并非不需要早茶,但更需要的是能读懂这座城市的早茶。而对早茶来说,“酒香”仍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否走出“巷子”,走进生活。
原标题:《在上海,吃一顿正宗淮扬早茶为什么这么难?》
栏目主编:陈抒怡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朱凌君
题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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