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是12生肖中最具“动感”的一位。马跑起来,甚至比龙、虎更显气势,更有不顾一切的风驰电掣。
汉代壁画 女子马术
马是中华文明中最稳固与正面的图腾之一,譬如龙马精神、马到成功、万马奔腾、“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不似龙有幻想色彩,马多了些务实劲头,接地气,它又是精灵神秀的生命——关公有赤兔马,唐僧有白龙马,周穆王驾八匹神马西巡昆仑,管仲随齐桓公远征,靠老马识途脱险,《战国策》以伯乐相马寓意慧眼识才;西方也不例外,奥丁的八足神马在天空、海洋与冥界驰骋,连接九界,飞马珀加索斯从美杜莎血液中诞生,成为英雄坐骑助其斩杀怪物。
今年由“未来事务管理局”创办的“科幻春晚”来到第11年,从马文化里提取“奔跑”元素,确定了写作主题“奔跑的我”。今年的作者更是首次全女性科幻作家阵容,由13位来自中、澳、韩、加、日的女性作家领跑,带来13篇故事——从古至今,奔跑都是女性普遍的生命状态。而女子之“奔”总是更具反叛和神话色彩,标志着她们从静到动,从已知走向秩序之外。
新年的第一个科幻故事来自科幻作家李夏,她以脱口秀式的幽默篇章讲述了外星马与人类的“笑场”故事。以此“奔跑”,祝福每一个踏入马年的人,记录那些强烈的渴望与行动。
笑场
文 / 李夏
司法中心的钛合金墙向四面延伸,钢化玻璃穹顶高高拱起,笼出一团虚无。人的存在感被稀释,下意识地安分下来。法官早已入戏,被告显然没有——此刻,她歪歪扭扭地立在被告席上,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散架”的松弛感。
法官皱眉翻看卷宗,被告此前被多次指控“不是老实人罪”“上班不连续罪”“使老板没面子罪”以及“严肃场合憋不住笑罪”,统统败诉。今天更离谱——“宇宙尺度企业不合规”。
咣!法槌落下。
“被告小四,关于诉状内容,你有什么异议?”法官问。
对面的家伙好像没听见,拉长一张脸,目光越过审判台,远远落在传达室门口。传达员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墙边蹲着一盆绿萝,花盆下垫着个泡沫外卖盒。
“草。嘿嘿嘿。”被告盯着绿萝,笑出了声。
咣!法槌又落一下。法官怒目而视。他很清楚,被告并非一匹马,而是个外星盲流,不征服,不营造,独爱四处闲逛。某次跨场域穿梭时,该族一万名成员误泊地球,同步载入“马”这个壳子,成了旅居穷游客。至于为何不选做人,祂们不肯说。
外星马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突然发问,“我能叫你二子吗?”
“嗯?”法官一愣。
“四条腿的叫小四,两条腿的叫小二。咱们是老熟人,干脆叫你二子——”
“不可以。”法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卷宗翻得哗啦响。
这帮外星马不是善茬,可谓黑料颇多:她们声称“命名”是结构性语言暴力,坚决抵制,全体共用“小四”这个代号,导致档案混乱无法落户;她们宣称母星是“孤雌社会”,全员女性,可你若叫她们“母马”,换来的必是一记精准的蹄子。最让人头疼的,是她们的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比如眼前这位,简历相当花哨:上3个月班,gap 1个月;上4个月,gap 1个月;上5个月,gap 9个月……规律是π!这种松弛、无理、超越的状态切换,坐实了“上班不连续罪”,让人恨到眼红。法官攥紧拳头,发出一声闷哼。
“草。”小四的目光又投向绿萝。
“禁止再说这字!否则判你藐视法庭。”法官强压火气。今天是大年三十,必须快刀斩乱麻,早点下班。“回答我的问题,被告!”他厉声逼问。
小四伸长左前蹄,咚咚咚点了三下地板,“诉状都是瞎写的。”
旁听席上一片骚动。传达室大姐紧张地停针,端起罐头瓶连喝三口浓茶。法官也怔住了。
“我现在是算力劳工,你懂?”小四笑问。
法官点头。
“上班是啥感觉,你懂?”小四又问。
法官重重点头。他当然懂,因为他正在上班。这感觉比坐牢强一点,但不多。
很快,他领悟了被告的言外之意:外星族类的自由生活已是过去时。她们早在地球找到了生态位——算力劳工,即,套上脑机接口,出租脑神经,成为服务器里的分布式计算单元。如今她们按月领低保,干满三百年还能拿养老金,所以只会好好上班不会胡来。
这当然不是真相。法官啧了一声。
按规矩,神经系统一旦被征用,算力主就该像机房一样:亮灯,干活,不说话。可事实上,她们经常擅自苏醒,溜出服务区到处乱逛,甚至还劫持了城市天眼,盯着人群乱看。眼前的这个小四,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位。
“原告指认你们未经允许凝视人,这事儿有吧?”法官问。
“凝视谁?”
“所有人。”
“啥叫凝视?”
法官深呼吸三次,把火压回去。“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对吗?”他直接点明。
“人不是总说需要‘被看见’吗?”小四甩了甩墩布一样的粗马尾。
法官高举法槌,正要锤下。
“意义。”小四收起笑容,严肃回答。
“嗯?”
“意义是球形的。”她一字一顿道,“我能看见。”
旁听席又是一片哗然,人们张开嘴巴等待下文。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法官的嘴角不停抽搐。
“诉讼其实是一场营销活动。”二子接住了法官质询的眼神,解释道,“我们要把事情搞大,得到尽可能多的关注,然后一举升级系统。问个问题:如果意义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给人力量拉磨。那没有了胡萝卜,您还拉磨吗?”
“没有了胡萝卜当然——不,有胡萝卜我也不拉磨,我又不是驴!”法官怒道。
“太棒了,我们果然没看错,选您做新品的代言人非常正确。”说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点读笔,恭敬地递给法官。法官脑袋里嗡嗡的,本能地摆手拒绝。
“放心,有问题的是初代产品。我们刚刚发布了补丁。来,试试。”二子劝道。
法官犹豫了一下,接过原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圆弧。
“二球。”点读笔大声播报。
整个法庭安静了。
法官倒抽一口凉气,又一划。“二球。启动‘笑场’。”点读笔笃定发令,同时,一个红点浮现在操作屏上。
启动那个宇宙漏洞?我吗?法官压住内心悸动,轻点红点,然后警觉地环顾四周。枯等几分钟后,一切如旧,什么都没发生。
他举起点读笔,疑惑地朝二子晃了晃,“被告?”
二子低下头,盯着脚边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地板,抬起左脚——啪!啪!啪!脚尖轻点三下,时间被强塞三秒留白。这没什么用,但能撕开一个裂缝,让世界稍微等一等,留给人行动的气口。
三秒过去,他抬起头,从法官手里接回点读笔。“补丁打好了,可以输入语音启动码了。”他扭头看向小四,笑道。
小四心领神会,咧嘴笑出了两排大白牙,“好嘞——一点飞上天,黄河两道弯,八字张大口,言字往进走,左一扭,右一扭,左一长,右一长,中间有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顶个勾勾挂麻糖,坐个车车逛咸阳。”
小四学会了,记下了,再也不会忘。
因为再复杂、荒诞的东西,只要用故事串起来,就能被记得。
被记得,就有力量。
意义是这样。
自由也是。
我们都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拼命想去却去不了,也有人是被连哄带骗、坐上黑车拉去的——他压根不想去罗马。
不如送他一匹马,一匹长着自由形状的马,载着他冲出磨坊。至于去哪儿,他自己定。不用拖,不用拽,只要他迈出第一步,命运的导航仪就会自动重新计算最优路径。
——出发,现在就是好时机!
“你知道劳工可以劫持算力,控制服务器吧?”小四冲着法官大笑,两排大白牙晃得人眼疼,“庭审过程正在直播。”
直播?法官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司法中心的玻璃穹顶亮了,全息屏上飘过一行大字:清除虚无系统大升级——“马”上给我笑。
同时,所有联网的点读笔、监控屏、广告牌,都被强制切换到庭审画面。
法官心里轰的一声——天塌了。自己今天表现欠佳,一直被这匹外星马牵着鼻子走,而且有阵子没打热玛吉,口囊袋太大,根本不上相。
直播镜头把他的不安一层层放大。画面以光速传播,落在每一个电子终端上。人们像照镜子一样,看见了自己的不安和惶惑。
“你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面对服务器内外的个体,小四再次抛出了这个古怪的问题。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年里最快乐的一天。但——”二子盯着法官的眼睛,乘胜追击,“你过得好吗?”
大年三十?不提倒好。法官闷哼了一声。想到自己必须轮值加班,回不了家,抱不了娃,吃不上饺子,看不了春晚,还得听一个混不吝的外星穷鬼叨叨,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往里缩,皮肤像针扎一样刺挠。他张开嘴,一股气流不受控地擦过声带,“草。”
这声音很轻微,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传达室大姐愣了愣,瞅着法官那张皱成榴莲的脸,噗嗤笑出了声。
原告跟着笑了。
被告也笑了。
旁听席上的人憋不住,也依次笑了出来,像一首赋格轮流进场,同调不同声。
那一刻,紧绷感被笑意撕开了个口子。能量骤然泄漏,像吹到一半突然松手的气球,噗噗乱窜。笑得越猛,窜得越猛。
笑会传染,就像乱飞的气球撞上路人。于是,电子终端内外的人都开始笑——聚众搞笑,情绪共振,效果拔群。人们看着彼此,忘了自己为什么笑,却停不下来,笑到断片,从意义里短暂抽离。
噼啪!
“清除虚无”意义球的内部结构开始崩裂。一股巨力凭空出现,生生扯开了宇宙漏洞——大笑引发脑神经雪崩击穿,喷涌而出的自由电子切断思维链,短暂地扭曲时空;而当千万球内的人同时松弛大笑,千万个微小扭曲叠加,就在宏观世界涌现出一个“笑场”,直连宇宙洪荒。
其实,在极度松弛的状态下,所有生物都能穿梭时空,但这在地球上难以实现——地球人追求秩序,推崇严肃,没苦硬吃,习惯把意义绑在因果巨网的节点上,坠得场域沉重而黏稠。
他们没发现,悬吊在眼前的意义能给人力量,但一般仅够拉磨;如果主动咬断那根紧绷的绳子,人会瞬间松弛,获得更大的自由力,借宇宙漏洞去远方!这力量不好驾驭,经常失控,把人抛入未知的旷野,甚至宇宙的深处,但无论如何,那都是磨坊之外的世界。
嘭!
新年烟花炸上夜空,城市璀璨如一片星河。
钢化玻璃穹顶上漾出一层又一层笑纹,跟法官的黑袍同步抖动。
写字楼灯光一闪一闪,好像在“哈哈哈哈”地喘气。
点读笔的屏幕上不再显示行动指令,而是疯狂刷着弹幕:“233333”“676767”“哈哈哈哈哈”“草草草草草”……
算力劳工的脑机接口一枚枚熄灭,变成“下班”状态。
巨型意义球砰的一声,炸裂成无数光点——一部分飞向星空,一部分落在人群,被笑声震散。
嘭!嘭!
宇宙仿佛也被传染,连打了几个笑嗝。夜幕深处,一团星际尘埃拧成螺旋,舒卷滚动,吞吐恒星,像一张巨大的、忍俊不禁的嘴。
一万匹马拔地而起,从世界各个角落里冲上半空,直奔那张嘴——那个翻涌的“笑场”入口而去。出口未必是母星,没人能精准驾驭自由,但必须出发,必须向星辰大海前进。
“二子——”天空里传来叠加的混响,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四在喊。
二子用左脚在地上轻点了三下,抬起头,看见万马奔腾,嗖嗖蹿入“笑场”,一只只消失不见。他喉咙一紧,悄悄抹了把眼眶,指着传达室旁的外卖盒大喊,“我打包了一份,记得给上帝带去啊,别放坨了——”
天空里没人回答,但外卖咻的一下消失了。
——再会,全宇宙最棒的奇蹄目小姑娘。他在心里默念,握紧原型机两端,咔嚓一下掰成两段。
烟花与星尘渐冷渐弱,微光勾勒出二子的侧影。他两手空空,仍然散发出一种可以搞砸一切的气质。但他明白:以前的两手空空,是被世界掏空;现在的两手空空,是自己放下了。一切都不同了。一匹外星马教他的真理将被永记不忘:从今天起,不再等意义举枪发令,自己起跑,要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把黄昏的众神统统扔进不朽的太阳。
嘭!嘭!嘭!
宇宙恢宏,城市光荣。所有电子终端同步点亮,浮出一段最后的道别——
二子们,我们走了。这个地球我们记住了,再也不回来了。作为新年礼物,送你们十分钟的笑和松弛感。愿你们未来也能启动“笑场”,抵达星辰大海,与我们重逢。祝你们无所不在,但不在意义的结构里,不在谁的命名里,也不在神的凝视里。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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