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物业在楼道里贴了一张通知,说整栋楼易主,新业主要对楼内公共区域做统一改造,请各住户配合。
通知贴出去没两个小时,楼里就炸开了锅。
大家议论的无非是那几个问题——新业主是谁,打算怎么改,租约到期了会不会涨租,会不会赶人。
住在三楼的她找到我,语气里带着一种等着看热闹的兴奋,"你们租了这里八年了吧,这回新业主进来,你们肯定第一个被清走,你们那口子是不是该想想办法了?"
我说,"应该不会被清走。"
她哼了一声,"你们两个月租还老是找房东压价,这种租客,换了谁做业主都不想留。"
我点了点头,没有辩驳,转身上楼了。
三天后,物业组织了一次业主见面会,新业主要和楼里的住户正式打个招呼。
她特意换了身体面的衣服下楼,说要去看看那个有钱人长什么样。
会议室的门开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愣在了原地。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是每天骑着自行车、被她叫了八年"那个窝囊废"的人——我丈夫。
我们搬进那栋楼的时候,女儿刚满两岁。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外墙斑驳,电梯老旧,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整栋楼的住户构成也很杂,有买了房自住的,有长期租住的,还有几户做小生意的,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热闹又嘈杂。
我们租的是四楼一套两居室,房租不贵,位置离丈夫上班的地方骑车只要二十分钟,我当时在附近一家幼儿园做会计,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住在这里,省事。
刚搬进来的时候,三楼的她就注意到我们了。
她叫什么我一直没记住,楼里的人都喊她宋姐,五十出头,退休在家,丈夫在某个单位做中层,家里买了这栋楼里最大的那套,一百三十多平,装修也是楼里最气派的,进门就是大理石地板,走廊里挂着装框的字画,逢年过节要去亲戚家送礼,拎的东西永远是最体面的那种。
她不是坏人,就是那种把日子过得很清醒的人——清醒地知道谁有钱,谁没钱,谁值得来往,谁不值一提,然后按照这个清醒,把身边的人分好类,各自对待。
我们显然被她归进了不值一提那一类。
原因很简单,我丈夫骑自行车上班。
不是那种讲究的公路车,就是一辆普通的黑色通勤车,车把上常年挂着一个帆布袋,装着他的水杯和午饭盒。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骑车走,晚上六点多回来,还是骑车回。有时候加班晚了,八九点才到,把车子推进楼道,锁好,上楼,换鞋,洗手,开始吃我留的饭。
宋姐看见过好多次,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她打量了他一眼,问我,"你们家那口子是做什么的?"
我说,"做投资。"
她的表情往下掉了一点,然后往上拉回来,换了一种客气中带着怜悯的语气,"哦,投资,现在这行不好做吧?"
我说,"还好。"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上楼了。
那之后,她开始对我们有了一个固定的定性。
楼里有个非正式的邻居圈子,几个退休的老太太,加上几个白天在家的女人,没事了在楼道里聚聚,说说家长里短。宋姐是那个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她定的调,其他人跟着走。
我从不参与那个圈子,不是刻意疏远,是实在没有时间,上班、接孩子、做饭、核账,一天就过去了,哪有闲工夫站在楼道里聊天。
但关于我们的议论,偶尔还是会飘进耳朵里。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到两个邻居,她们看见我,话头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等我进了电梯,我听见宋姐的声音从缝里漏进来,"就是啊,男的骑自行车,女的骑电动车,租房租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钱都花哪儿去了,那男的肯定没出息……"
电梯门合上,声音断了。
我按了四楼,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那时候女儿在幼儿园刚交了一个新朋友,那天回来说了一路那个小朋友的故事,说她们俩今天一起堆了一个沙堡,还给它取了名字,说得眼睛亮晶晶的。我听着她说,心里那点被楼道里的话划过的不快,很快就消散了。
人活着,总得有自己的重心,重心摆对了,别人的那些话就成不了什么事。
丈夫知道那些议论,是在搬进来大概一年后。
那天楼里停电,我们在楼道里碰到了宋姐,她看见他,又打量了一圈,然后很热心地建议,"你们租了这么久了,还不如想想法子买一套,一直租着也不是个事,男人嘛,总要给家里撑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恶意的,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的关切,但那关切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很难受。
丈夫笑了笑,"谢谢,我们在考虑。"
回到家,他换完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在桌边坐下来,问我,"她经常这样说?"
我想了想,"不是针对你,她就是那种人,看见租房的就觉得可以说两句。"
他低头喝了口水,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头,"你介意吗?"
我说,"我介意她说你窝囊。"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那就等她发现自己说错了。"
我问,"要等多久?"
他想了想,"说不好,但不会太久。"
那句话,我后来想起来,发现他说的"不会太久",在他的时间坐标里,大概是好几年的意思。
我丈夫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不喜欢解释。
不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这么做,不解释为什么生活过成这个样子。他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节奏,外面的人怎么看,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愿意把精力放在那上面。
他做投资,是真的做投资,但做的不是那种每天盯着屏幕、西装革履出入写字楼的那种,他做的是实业方向的早期项目,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找那些被人看漏了的好东西,陪它慢慢长大。
这个行业的特点是,好的时候你看不出来,差的时候你以为要完了,但只要方向对,时间会给答案。
他做这行已经做了十几年,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刚起步,手里没多少钱,但眼光准,做成了几个项目,积累了一些资金,又继续投进去,滚来滚去,账面上的数字在变,但我们的生活方式从来没有大变过——骑自行车,租房住,吃家常饭,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
不是装,是他觉得没必要。
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钱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让人看见的。"
我嫁给他,就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那种人。
只是这种人,在宋姐眼里,就是一个骑自行车的窝囊废。
她笑话我们租房住的频率,随着年头的增加越来越高。
第三年的时候,她买了一辆新车,在楼下碰到我,提着大包小包,说刚去商场换季购物,顺便说了一句,"你们怎么还没买房呢,现在这里的房价又涨了,再不买越来越难了。"
第五年,她女儿结婚,男方家在外地,陪嫁了一套房,她逢人便说,在家门口碰到我,绕了一圈,又落到那个点上,"你们两口子也该为孩子想想了,孩子大了,住租的房子,同学来了多不好看。"
第七年,楼里原来租住的几户陆续搬走,有的说买房了,有的说换地方了,她见着我,语气里多了一种感叹,"就你们,住了这么多年,还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男的不拼一拼,女的也不催一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每次都笑一笑,说,"是啊,再想想。"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就这么过。
丈夫知道这些话,也不说什么,只是有一次,他坐在书房里,抬起头,问了我一句,"你后不后悔?"
我问,"后悔什么?"
"嫁给我,过这种日子。"
我想了一下,"什么日子?"
"被人说窝囊的日子。"
我看着他,"被人说窝囊是你的事,不是我们的日子。我们的日子是你每天骑车回来,女儿跑过去抱你,我端饭出来,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这是我们的日子,跟她说什么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东西,"好。"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这个字背后他想说的很多。
第八年,那栋楼的房东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把手里几处房产统一处理,托中介挂了出去。
消息传出来,楼里人心浮动,大家都在猜新业主是谁,会怎么处理这栋楼,宋姐在楼道里跟几个邻居说,"不管谁买,租金肯定要涨,你们都做好准备,涨太多的就趁早搬。"
说完往我这边瞟了一眼,"你们租了八年了,估计这回是真的待不住了。"
我说,"也许吧。"
三个星期后,物业贴出了那张通知。
见面会定在周六上午十点。
宋姐提前二十分钟就下楼了,穿了一件新买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跟几个邻居站在会议室门口,说说笑笑,分析着新业主可能是什么来头,说能买下整栋楼的,少说也是个身家千万以上的人。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物业的人先进去,招呼大家落座,然后说,"新业主今天亲自来和大家见个面,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沟通。"
门口随即走进来一个人。
宋姐抬起头,看见那张脸,脚步停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确认了一遍,没有认错。
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有名表,没有助理,把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放在椅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像是每天早上在楼道里跟人点头打招呼时候的那种平静。
他是她叫了八年"窝囊废"的人。
是我丈夫。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随即有人认出来,低声议论起来,宋姐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丈夫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开口,"大家好,我是新业主,有几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然而宋姐举起手,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飘,"你……你早就……"
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却已经把所有人想问的都带了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