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茅以升传》、《蕙君年谱》、《钱塘江大桥工程史》、《中国近代桥梁建设史》、中国科学院档案、铁道科学研究院史料、当事人回忆录及相关历史档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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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茅以升炸桥复桥的壮举,尊他为“中国桥梁之父”。
在江河之上,他用钢筋水泥构建了最坚固的秩序,能令天堑变通途;然而在围墙之内,他亲手搭建的家却在情感的洪流中分崩离析。
两任妻子,一个死于旧时代的惊恐,一个亡于新时代的流言,竟“殊途同归”,皆以“抑郁”二字凄凉收场。
而原配留下的六个子女,在他荣耀加身之时选择决绝转身,用长达几十年的冷漠与怨恨,以此惩罚父亲的背叛。
当93岁的他躺在病榻之上,回望身后,除了小女儿孤寂的身影,竟是一片白茫茫的断壁残垣。
01
1946年11月,杭州的深秋透着一股子湿冷的骨痛。
钱塘江江面上,打桩机的轰鸣声像沉闷的雷,一下下砸进淤泥,也砸进茅以升的耳膜。
江风裹挟着潮气和铁锈味,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未合拢的钢梁上,手里攥着图纸,指关节泛白。
这是他亲手炸断的孩子,如今又要亲手接回去。
身边是一圈点头哈腰的官员和记者,闪光灯“咔嚓”作响,镁粉燃烧的白烟腾起,将他那张清瘦儒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茅公,复桥指日可待,乃党国之祥瑞,民族之幸事啊!”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处长堆着笑,递上一根“三炮台”。
茅以升没接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水翻滚的漩涡里。外人看的是热闹,是政绩,只有他看得到这钢梁下的暗流涌动。桥好修,人心难测。
入夜,吉普车停在了一栋青砖小楼前。
茅以升缓慢走上台阶,随后顿了足足五秒。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庆功宴上的脂粉气和酒气,那是胜者的味道;可小楼门缝里渗出来的,却是常年散不去的苦涩药渣味。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时针指向九点。这个点,原本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工作时间,此刻却莫名觉得胸口发闷。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推门而入。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亮着。
戴传蕙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机械地擦拭着一只并不脏的花瓶。听到门响,她没有抬头,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旧纸。
“嗯。工地上有些事,又陪陈厅长吃了顿饭。”茅以升换下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他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余光瞥见茶几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早已凉透,上面结了一层令人不适的薄膜。
“陈厅长……”戴传蕙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惊恐抽干了水分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审视,“上次炸桥前,你也说是陪厅长吃饭。后来桥炸了,我们一家老小像丧家犬一样逃难。”
茅以升解领带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川字纹。
“传蕙,那是抗战,是国策。现在日本人投降了,胜利了,我们在修桥。”
戴传蕙冷笑了一声,放下花瓶,站起身来:“外面到处都在抓汉奸,都在清算。今天我听隔壁张太太说,附近又有人被抓走了。以升,你名气太大了。名气大,就是靶子。”
她走到茅以升面前,伸手帮他整理衣领。那双手冰凉,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她凑得很近,像是在帮丈夫整理仪容,又像是一只嗅觉灵敏的警犬,在搜寻某种危险的气息——或许是女人的香水味,或许是政治风暴的火药味。
“你身上酒味好重。”她说,“少喝点。若是哪天半夜又要逃命,喝醉了怎么跑?”
茅以升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从脚底升起。他在外面是呼风唤雨的工程巨擘,是万人敬仰的科学泰斗,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导致家庭毁灭的“罪魁祸首”。
“不会再逃命了。”茅以升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我去书房看图纸。”
“别睡太晚,灯光招人眼。”戴传蕙在他身后叮嘱,声音幽幽的,“窗帘拉严实点,别让人看见你在里面做什么。”
茅以升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客厅那死水般的沉寂隔绝在外。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
窗外,钱塘江的涛声隐约传来,那是宏大的、有逻辑的、可以通过力学公式计算的声音。而门外那个陪他走过半生的女人,她的恐惧、她的疑虑、她的抑郁,就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毒雾,不论他建起多坚固的钢筋混凝土,都挡不住这股雾气的渗透。
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那张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图纸上,桥梁的线条刚劲有力,那是他引以为傲的秩序。
可今晚,这完美的秩序并不能让他安宁。他觉得冷,这种冷不是因为没有暖气,而是来自那个即便是在胜利时刻,依然在准备随时逃亡的家。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去往上海的车票。那是下周去交通大学授课的行程。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茅以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去上海,不仅仅是公干。在那里,或许能喘上一口不带药味的气。
02
上海的夜,是软的。
比起杭州那股子透进骨缝的湿冷,十里洋场的空气里飘着的是咖啡香、司丹康发蜡味和躁动的金钱气息。1947年的上海滩,法币贬值得像废纸,但这丝毫没影响霞飞路上霓虹灯的闪烁频率。
茅以升坐在静安寺附近一间公寓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没磕碰,没药味,升腾的热气里透着一股子清冽。
“先生,水温合适吗?”
说话的是权桂云。她只有21岁,穿着一件米色的毛线开衫,底下是素布裙子,脸上没施粉黛,干净得像一张未被墨迹染过的宣纸。她站在离茅以升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里全是怯生生的崇拜——那种看神佛一样的眼神。
这眼神让茅以升受用。在杭州,他是焦虑的丈夫、还是被盯着的“靶子”;在工地上,他是要对成千上万条性命负责的总工。只有在这里,在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公寓里,他只是一个被仰望的男人。
“很好。”茅以升放下茶杯,声音不知不觉松弛下来,“苏州带来的?”
“是。我妈特意去东山采的明前茶,说先生是读书人,只有这茶配得上。”权桂云走近两步,想帮他捏捏肩,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乎怕冒犯了这尊大佛。
茅以升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
权桂云的手指落了下来,力道轻柔,指腹温热。
“桂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茅以升闭着眼,突然问了一句。
“我知道,先生是造大桥的,是大学问家。”权桂云的声音软糯,带着苏州女子的吴侬软语,“我听人说,先生的手是点石成金的手。”
茅以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点石成金?如今这世道,桥修得再好,也架不住人心的崩塌。但在权桂云简单的世界里,没有政治站队,没有特务监视,没有那个神经质地擦拭花瓶的妻子。她只关心他的茶烫不烫,饭咸不咸,今晚留不留下来。
这种极度的“无知”,恰恰是茅以升此刻最需要的解药。
“这几天外头乱,米价又涨了。”茅以升睁开眼,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鼓胀,里面塞满了刚兑换的法币,面额大得吓人,购买力却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朝不保夕。
权桂云看了一眼信封,脸涨得通红,手上的动作停了:“先生,我不要钱。能伺候先生,是我修来的福气。我妈说……”
“拿着。”茅以升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但转瞬又化为温和,“世道不好,你可以不吃,你母亲还要过活。我不常来上海,这些你备着,别让自己受委屈。”
权桂云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像父亲一样威严,又像戏文里的才子一样体贴。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信封,仿佛那是某种定情信物。
“先生,今晚……还要赶回学校招待所吗?”她问得极轻,声音里藏着钩子。
茅以升抬手看了看表。按照行程,他明天一早要在交大有个讲座,今晚理应回招待所备课,或者还要去应酬几个教育部来的官员。
他的脑海里闪过杭州家中那扇紧闭的窗帘,闪过戴传蕙那双在黑暗中窥探的眼睛,还有那满屋子压抑的叹息声。
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让他本能地抗拒离开这间温暖的小屋。
“不回去了。”茅以升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那是卸下防备的信号,“最近太累,想睡个安稳觉。”
权桂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她立刻转身去铺床,动作麻利又轻快,连带着屋子里的空气都活泼了起来。
茅以升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的长女茅戴芳还要小上几岁。一种隐秘的、背德的快感混合着愧疚,在他心里发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构建一个避风港,一个完全隔绝于他原本社会角色之外的“法外之地”。
在这里,他不需要是道德完人茅以升,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崇拜的雄性。
夜深了,窗外的霞飞路依旧喧嚣。茅以升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里,身边的权桂云呼吸均匀,像只温顺的猫。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微光,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将这间公寓长租下来,如何以“私人秘书”或者“亲戚看护”的名义,将权桂云的存在合理化。
这并不是一次偶然的贪欢,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
他缓缓闭上眼,在上海滩的纸醉金迷中,第一次没有做关于断桥的噩梦。
03
1952年的北京,空气里不仅有沙尘,还弥漫着一股子肃杀的政治气味。
“忠诚老实运动”像一把细密的篦子,从机关到高校,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历史过往、社会关系,连同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掏出来晾在阳光下。
茅以升坐在铁道研究院的办公室里,钢笔尖在信纸上悬了许久,终于落下一滴墨渍。
窗外是大喇叭里激昂的口号声,那是新时代的雷声。他很清楚,在上海的那段“双重生活”,瞒得过病榻上的发妻,却瞒不过组织的档案审查。
与其被揭发,不如主动交代。这是知识分子在政治风暴中求生的本能。
他咬了咬牙,在“家庭关系”那一栏,加上了几行小字:并在上海与权桂云育有一女,名茅玉麟。
这一笔落下,便意味着上海的香巢再难隐蔽。为了配合审查,也为了切断与旧上海复杂关系的联系,茅以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权桂云和刚出生的私生女接到北京。
他将她们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四合院里,离他在南锣鼓巷的大宅隔了半个北京城。他以为,这半个城的距离,加上自己谨小慎微的时间管理,足以维持两个平行世界的平衡。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这堵墙已经因为内部的腐朽而摇摇欲坠时。
入夏的一场暴雨,下得昏天黑地。南锣鼓巷的茅宅内,湿气顺着地砖缝往上钻。戴传蕙的病情加重了,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叶都吐出来。
长子茅于越刚从美国留学归来不久,正是血气方刚、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年纪。看着母亲日渐枯槁的面容,他对终日忙于公务、极少着家的父亲,早已积了一肚子怨气。
傍晚,茅以升冒雨归来。他浑身湿透,神色匆忙,进门后脱下那件湿漉漉的中山装递给保姆,便一头钻进了书房,说是要处理紧急公文,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茅于越经过门厅时,看见父亲那件中山装正挂在衣架上滴水。他走过去,想帮父亲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免得受潮。
手伸进内兜,手指触到了一张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片。
那是一张百货公司的单据。
茅于越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单据上赫然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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