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天立
《湖畔烟林》戴光莹 浙江美术馆藏
一
杭州的湖,不止西湖和湘湖的。
说起位于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的青山湖,它是一块通体透亮的玉璧,镶嵌在临安的苍莽群山中,像是古人“以苍璧礼天”的虔诚供奉。它憩息在群山之中,幽幽地呼吸,低低地沉吟,连岁月都不忍相扰。
青山湖的历史渊源并不算长。它是1964年修建青山水库形成的大型人工湖,半个世纪的风雨,还不够濡湿杭州的史书。可它所在之地,又缠绵着千年的王气。吴越国王钱镠,曾在这片土地出生、成长、封王,建成那座著名的功臣塔。他跨马征战、衣锦还乡,这里的山水浸润着千年的光华。
木船划开泛着光的湖面。湖水平静,船过只惊起褶皱一圈的水纹。那湖水绸缎似的,细密而柔滑,仿佛一件华美的衣袍。几只黑天鹅弯折脖子整理羽翼,像是玄色的纽扣。朝远处望去,水鸟振翅齐飞,湖天一色。那碧玉般的湖,像位大家闺秀,深藏在一片森林的温情怀抱中。
天初转凉时,那些池杉叶子仍保持绿色尚未转红,翡翠似的,成串成串地缀在高高低低的枝桠上,遮天蔽日。我踏入这片苍郁的林子,它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随风飘来,散入胸腔、肺腑,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池杉根部漾满清汪汪的湖水,细小的浮萍繁繁密密、青青绿绿,令人以为掉进了一盏抹茶里。于是,身边的绿、脚下的绿,连缀成锦、成缎,织出一匹华美的霞绡雾縠来。每当有船驶来,湖中的青绿就会豁开一道裂帛似的口子,旋即复又织合,不着一痕。
我是否应该告诉它们,我曾来过多次,可依旧初恋般深爱着它们?
二
我轻轻地在环湖木栈道上行走,遗下一串足印。栈道的木质紧致而温润,跫音清亮而畅快。走在这样的路上,会让人想起很多温馨场景,比如生命的孕育、故友的重逢、恋人的拥吻。
遥想一千多年前,吴越王钱镠写给妻子庄穆夫人吴氏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君王的威严化作似水柔情,留下一段佳话。曾经,他跨马长啸,破董昌,平两浙,最终壮志雄心落子于这苍苍群山,化作宁静的碧湖、风雅的锦城与庄肃的钱王陵。
这历史和自然的壮美,恰似此时我身边的丛丛池杉,归根、栖息于静美的湖面。树在水中长,船在林间游,鸟在枝上鸣,人在画中行。人间至境,莫过于此。
青山湖的池杉种子,是1972年尼克松访华时所赠,它原产北美湿地,如今已亭亭如盖、葱茏茂盛。
这种不畏风不惧水的树木,高可达30米,呼吸根在水下也可以实现气体交换。树干在绿色的浮萍间星罗棋布,苍古的树瘤、厚重的青苔,承载了多少往事,如纵马驰骋,层层叠叠地奔入我的脑海。舟楫穿梭其间,浓郁的绿分明已包裹一切,不见古人,唯见细碎的流光。
一众游客被惊飞的苍鹭所吸引,那苍鹭张翅伸爪疾飞如箭。眺望湖天之际,云抬起天,鹭抬起云。人没有翅膀,视线却可以被牵引着在云天漫步。相机齐刷刷举得高高的,定格了秋天最后的风景。淅淅沥沥的雨,像一支支画笔,在湖区林中泼墨纵横,绘出一幅大写意画,为辞别送上礼物。
三
我想起在青山湖景区打工的岳父。他是个年过半百寡言少语的临安农家汉子,在这里留下过无数脚印。那双黢黑粗糙的手,夯筑过一根根围栏木,系结过一条条防护绳。他是青山湖忠实的守护者。
他熟悉栈道两旁的结绳,那是游客安全的屏障。双半结、双套固定结,每一种结绳的打法,他了然于心。他用牢固的绳索、严实的绳结,编织出栈道的防护网。更换栈道木板,检修维护地砖,种植道旁花木,他随叫随至,栉风沐雨,踏霜履雪。
天色未明,天寒地冻。一辆三蹦子驶在沿湖道上,车前的白色灯柱“刷白”了前路,锤子、砖刀、瓦刀、勾缝刀、扳手、起子、绳索尚在车斗昏昏沉睡。湖风如刀,刀刀穿透衣领割在皮肤上。暗淡的星光、微明的晨曦轻纱似地披在脊背。
那通电话响起时,他睡眼惺忪。电话是公司经理打来的,说核心景区一处地砖严重破损,裸露的泥石像个疤瘌。“马上过去,马上过去。”他连连应诺。现场检修完毕,天光已经大亮。
这一切要赶在游客入场前处理妥帖。时间一到,无数如我一般的旅客将踏入这条绿道,进入栈道,以美好的心情怀想这秀色山水、壮阔历史。
岳父的手机再次响起,似乎没有停歇时。围栏、路灯、花坛、水电设施,他像个急救医生,紧赶着接治下一个“患者”。
在青山湖,我无法忽视那些美景背后的创造者,他们如池杉般挺立在这方水土,臂膀如那老枝干一般苍劲有力。此时,我对面的那棵池杉王,蓊郁茂密,直指云霄。我仿佛能感受到它生命的热力,四季流动在它粗壮发达的根系里,唤起枝叶对根的深情。
我的岳父,就是其中的一棵池杉吧。他和他的伙伴们,赋予了青山湖这一隅的静美。
树依湖生,湖润树壮。如果吴越王能看到这个千年之后的大湖,会不会再吟出一句“湖中树茂,可缓缓归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