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最后需要我签字确认。
鼠标的光标在表格第一行的空白处闪烁,一下,又一下。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窗外是公司大院,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冷。
手指放在键盘上,很凉。
终于,我开始敲字。
于,海,洋。
三个字跳出来,工整地躺在那里。
像一枚钉子。
我点了保存,把文件拖进要发给李主任的邮件附件。
点击发送。
没有犹豫。
办公室很静,能听见主机运转的微弱嗡鸣。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大伯。
我没接。
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着,固执地响了七声,才停歇。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年夜饭桌上那杯酒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01
年终绩效审核的最后一天,我又加班到了晚上九点。
桌上摊开的报告是蒋烨伟交上来的,他们部门的年终总结。
数据很漂亮,增长率、完成度,每一项都高出平均值一截。
可有个地方不对劲。
我翻到后面附件里的明细表,一行行看下去。
有个项目的成本核算,数字对不上。
不是大的出入,前后大概差了几万块钱。
在集团的大账里,这几万块不算什么。
但它出现的位置很巧妙,恰好让某个关键指标越过了评优的基准线。
我合上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顶灯已经关了,只剩桌上一盏台灯。
光晕在纸面上,把那些数字照得有些模糊。
蒋烨伟和我同一年进的公司,现在也是副经理。
我们不在一个部门,但隐隐有竞争的意思。
明年春天,人力资源部的老主任可能要退。
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沈玉娥发来的微信。
“还没下班?别忘了明天要回老家。”
我回了句“马上”,又加了个点头的表情。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
“给大伯家买的酒和营养品,我已经放车后备箱了。”
“妈今天打电话,又说了一遍大伯家海洋工作的事。”
“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没再回复。
沈玉娥是中学老师,做事向来有条理,也理性。
对于我老家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她总是带着一种克制的倦意。
不是冷漠,是见过太多,知道有些事开了头就难收场。
关电脑,收拾东西。
站起来的时候,腰有些僵。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盏盏熄灭。
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到地下车库,车里还留着白天晒过的暖意。
我发动车子,开出公司大院。
城市夜晚的路灯连成一条流淌的河。
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但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那份报告。
蒋烨伟不是粗心的人。
那点出入,他不可能没发现。
要么是故意留的,要么……就是等着别人发现。
想到这里,我皱了皱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直接打来的电话。
看了眼屏幕,是母亲。
我接起来,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手握着方向盘。
“妈,还没睡?”
“彦啊,你还在加班?”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口音特有的软和。
“刚下班,正往回走呢。”
“哦,路上慢点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明天回来,你大伯……估计又要说海洋工作的事了。”
“我知道,玉娥跟我说了。”
“你大伯也不容易。”母亲叹了口气,“海洋那孩子,毕业一年多了,换了两三个工作,都没干长。”
“你大伯嘴上不说,心里急。”
“早年咱们家困难的时候,你大伯没少帮衬。你爸走得早,有些力气活,都是你大伯来做的。”
“妈,”我打断她,“这些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些欣慰,但马上又忧心起来,“不过你也别太为难,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得把话说圆了,别伤了你大伯的心。”
“我明白。”
又说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车窗外的夜景飞快地向后掠去。
我想起堂弟于海洋。
去年春节见过一面,个子高高的,穿着时髦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
坐在沙发上一直低头打游戏,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头也不抬地说“正在看,不急”。
大伯在一旁赔着笑,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堂弟,心气有点高,脚却有点飘。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
停好车,我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台灯下的那些数字,母亲电话里的叹息,还有沈玉娥微信中那句“有个心理准备”。
像几根细细的线,慢慢缠上来。
02
除夕这天,天气倒是很好。
阳光照在老家院子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春联是早上新贴的,红纸黑字,透着股喜气。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响着,母亲和沈玉娥在忙活年夜饭。
大伯一家是下午到的。
大伯于志勇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
“英彦!回来啦!”
他拎着两箱水果,嗓门洪亮,脸上堆满了笑。
堂弟于海洋跟在后面,还是那副样子,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划拉着。
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海洋,叫人啊!”大伯推了他一下。
于海洋这才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哥。”声音不高,带着点敷衍。
“嗯,来了。”我应了一声。
大伯搓着手,上下打量我。
“又精神了!在城里坐办公室的人,就是不一样。”
“大伯坐,喝茶。”我给他倒上早就泡好的茶。
大伯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又看向在厨房帮忙的沈玉娥。
“玉娥也跟着忙活呢,真是贤惠。”
沈玉娥探出身,笑着叫了声“大伯”,又回去继续切菜。
大伯抿了口茶,开始说起这一年的光景。
说地里的收成,说镇上的变化,说谁家孩子出息了,在城里买了房。
话头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于海洋身上。
“唉,就是我们家这个不争气的。”大伯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大学毕业了,找的工作,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
“这都快两年了,还没个稳当着落。”
于海洋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我们,耳机又戴了回去。
“年轻人嘛,多看看也好。”我顺着话接了一句。
“看啥呀!”大伯提高了嗓门,“再挑下去,年纪就大了!跟他一起毕业的,好些都稳定了。”
他看着我,眼神热切起来。
“英彦啊,大伯知道,你在那个大公司,是管人的,是个领导。”
“你见识广,路子也多。”
“你看……能不能帮着海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不用多好,能进去,有个正经工作就行。”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厨房的炒菜声,电视里的晚会预热声,好像突然都远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涩涩的。
“大伯,我们公司招人,都有正规流程,要笔试面试的。”我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平和。
“海洋要是感兴趣,可以投简历试试。”
“流程?”大伯摆了摆手,“那些流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你都是经理了,安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我那个“经理”的头衔,有着无限的权力。
“爸。”于海洋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了,摘了耳机,皱着眉,“你别说得跟走后门似的。”
“什么叫走后门?”大伯瞪他一眼,“你哥是自家人!自家人拉一把,能叫走后门?”
“那是帮忙!”
于海洋撇撇嘴,没再说话,但脸上明显写着不以为然。
他不喜欢“求人”这个说法,哪怕事实如此。
但他眼里,又确实有那么一点期待,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这种“安排”能力的不服气。
好像如果我安排不了,就是我没本事。
如果他接受了安排,又显得他没本事。
很矛盾。
母亲端着盘炸好的丸子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茬,忙打圆场。
“先吃饭,先吃饭!大过年的,不说这些,菜都快凉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
大伯情绪很高,不停地给我爸生前用的那个酒杯斟酒,嘴里念叨着“老弟,过年了,哥陪你喝一杯”。
自己也喝了不少。
酒意上来,话更多了。
“英彦啊,你是咱们老于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你爸走得早,你妈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不容易。”
“现在你有本事了,在城里站住脚了,大伯心里高兴。”
他举起酒杯,眼眶有点红。
“来,大伯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跟他碰了。
“大伯,您言重了。”
“不言重!”他一饮而尽,哈了口酒气,“你出息了,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
“海洋是你亲堂弟,他好了,你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母亲低着头,给沈玉娥夹菜。
沈玉娥微笑着接过,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于海洋埋头吃着饭,耳朵却分明竖着。
我捏着酒杯,觉得那小小的瓷杯,重得很。
03
吃完年夜饭,女人们收拾碗筷。
大伯喝得有点多,靠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眯着眼打盹。
于海洋早就溜回房间,估计又戴上了耳机。
我走到院子里,想透口气。
冬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闷闷的。
站了一会儿,母亲轻轻推开门,也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穿上,别冻着。”
我接过来披上。
母亲挨着我站着,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你大伯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就是那么个人,直肠子,觉得一家人什么都好说。”
我没吭声。
“他今天提这个,也不是第一回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前几次打电话,就总是唉声叹气,说海洋的工作没着落,他睡不着觉。”
“你大伯年轻时要强,现在老了,全副心思都在儿子身上。”
“海洋工作不定下来,他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海洋自己怎么想?”我问。
“他?”母亲摇摇头,“那孩子,心气高着呢。总觉得自己是大学生,该干大事,挣大钱。”
“你大伯托人在镇上找个厂里坐办公室的活儿,他嫌丢人,不去。”
“去市里找了个销售,干了两个月,嫌累,又跑了。”
“现在就在家里待着,白天睡觉,晚上玩电脑。”
烟吸进肺里,有点呛。
“妈,”我弹了弹烟灰,“我们公司招人,要求不低。海洋的学校……普通二本,专业也不大对口。”
“就算我豁出脸去求人,进去了,他能干好吗?”
“他那性子,吃得了苦吗?”
母亲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
“你爸刚走那几年,家里真难。”
“你要上学,我要照顾你奶奶,地里活都忙不过来。”
“赶上收麦子,你大伯放下自己家的活,先来帮咱们家收。”
“一连帮了三年。”
“后来你奶奶生病住院,钱不够,我急得直哭。你大伯把卖猪的钱全拿来了,都没让打借条。”
“他说,兄弟没了,弟妹和侄子就是他该管的。”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这些恩情,妈一直记着。”母亲转过头看我,眼里有微弱的光,“妈不是逼你,妈也知道你难。”
“就是……能搭把手的时候,想着点你大伯。”
“他今天话说得是直,不好听。可说到底,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开这个口。”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我把它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厨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沈玉娥侧着身子在洗碗。
她的动作很慢,水龙头开得不大。
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堂屋里传来大伯轻微的鼾声。
一声长,一声短。
04
按照老家的规矩,我们要住到初二才回城。
初二上午,行李都装上车了。
沈玉娥在屋里最后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我站在车边,等着。
大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硬塞给他的腊肉和自家做的糍粑。
“拿着,城里买不到这个味。”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
“谢谢大伯。”
他关上车后盖,没走,搓了搓手。
“英彦,有点话……大伯想单独跟你说说。”
我心里紧了一下。
“哎,好。”
我们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边。
这里背风,也避开了堂屋的窗户。
大伯脸上的酒意早就散了,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摸出廉价的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老了,烟都快抽不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英彦,昨天……大伯喝多了,话可能说得不太中听。”
“你别怪大伯。”
“大伯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漂亮话。”
他夹着烟的手,有些抖。
不是冻的。
“我就是……就是看着海洋那样,心里跟油煎似的。”
“你说他,书也念了,大学也上了,怎么就走不上一条顺当路呢?”
“我跟他妈,没本事,给不了他什么靠山。”
“就只能指望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兄弟,拉他一把。”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不是昨天酒醉的那种红,是忍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红。
“英彦,大伯求你了。”
“就给他个机会,哪怕是最基层的,打杂的,都行。”
“让他有个地方待着,能自己挣口饭吃,别在社会上瞎晃荡。”
“工资少点没关系,稳定就行。”
“大伯知道你讲原则,公司有规矩。”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你就……就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看在你爸,看在大伯早年……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
“破个例,行吗?”
“大伯这辈子,没这么求过人。”
风从柴火垛的缝隙钻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大半。
我记得以前,他的头发又黑又硬。
他手里那根烟,燃了一大截烟灰,颤巍巍地挂着,终于掉下来,碎在他旧棉鞋的鞋面上。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所有事先想好的、委婉拒绝的说辞,所有关于公司制度、关于避嫌、关于对堂弟未必是好事的话,都堵在那里。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快要六十岁的男人,是我的大伯。
是那个在我父亲葬礼上,红着眼睛对我说“以后有事找大伯”的人。
是那个曾经用宽阔肩膀,扛起过我们家一部分重担的人。
现在,他肩膀垮了,腰弯了,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求我给他儿子一条看起来好走点的路。
拒绝的话,太重了。
重到我张不开嘴。
“大伯,”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回去看看。”
“好,好!”大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看,你费心看看!”
“海洋那边,我来说他!一定让他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他激动地想握我的手,又觉得不妥,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英彦,大伯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咱们老于家,还是得出息人,还是得团结!”
沈玉娥从屋里出来了。
她看到我们站在柴火垛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聊完了吗?东西都收拾好了。”
“聊完了聊完了!”大伯抢着说,脸上堆满了笑,“玉娥啊,路上慢点开,回去常联系!”
他的情绪和刚才判若两人。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
后视镜里,大伯还站在院门口,用力朝我们挥着手。
身影越来越小。
沈玉娥系好安全带,看了我一眼。
“答应了?”她问。
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前面蜿蜒的村路,“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县道。
路两边的田野空旷,残留着未化的积雪。
车内一片沉默。
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持续不断。
05
回城后的一个星期,我都没什么动作。
照常上班,开会,审核文件。
蒋烨伟那份报告,我最终没有点破,只是把他叫来,指着那个有出入的地方,问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和抱歉的表情。
“哎呀,张经理,你看我这粗心的!是下面人统计的时候弄错了,我马上让他们改一份新的送来。”
态度很诚恳,挑不出毛病。
新报告第二天就送来了,数据修正了,那个项目的指标,刚好掉下评优线一点点。
他什么也没多说,放下报告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在试探,或者,在铺垫什么。
但我暂时没精力深究。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老家院子角落,大伯那通红的眼眶,和那句“破个例,行吗”。
周五下午,我去了趟档案室。
档案室在公司办公楼最靠里的位置,占了半个楼层。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负责管理档案的是老徐,还有两年退休。
他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批刚移交过来的旧合同。
“张经理?稀客啊。”老徐看到我,有些意外,起身要给我倒水。
“徐师傅,别忙,坐。”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寒暄了几句,我问起档案室现在的工作量。
“还行,就是琐碎。”老徐推了推眼镜,“这些年电子化多了,但纸质的还得留着,归档、整理、借阅登记,都是些细活,急不来。”
“人手够吗?”
“就我和小陈。”老徐笑了笑,“小陈是行政部借调过来帮忙的,过几个月还得回去。等我退了,这摊子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档案室清闲,但也枯燥,留不住年轻人。
是很多人眼里的“养老部门”。
我沉吟了一下。
“徐师傅,要是给你配个年轻帮手,你先带着,等你退休了他也能接上,你觉得怎么样?”
老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在公司待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通透得很。
“那敢情好。”他点点头,“年轻人学东西快,这些老规矩老流程,是该有人传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很实在,“张经理,咱这儿可没啥前途,就是图个安稳。来的年轻人,得耐得住性子才行。”
“我明白。”我站起身,“回头有消息,我跟您说。”
走出档案室,走廊空旷安静。
这里和前面业务部门的忙碌,像是两个世界。
我心里有了打算。
档案室的辅助岗位,不涉及核心业务,招聘流程相对灵活。
以“行政辅助”的名义招进来,先跟着老徐学习,等老徐退休,顺利成章接上。
工作清闲,压力小,稳定。
对于眼高手低、缺乏耐心的于海洋来说,或许是个能让他“稳下来”的地方。
对大伯,也算有个交代。
我用了点办法,让这个岗位的招聘信息,没有大范围发布。
筛选了几份无关紧要的简历后,于海洋的简历“恰好”符合了条件。
电话通知面试的时候,是大伯接的。
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发颤。
“谢谢,谢谢英彦!海洋一定去!好好表现!”
面试走个过场。
于海洋那天穿了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回答问题有些紧张,但基础条件摆在那里,加上提前打过招呼,负责面试的同事也没为难。
流程很快走完。
入职那天,是我亲自带他去办的。
领了门禁卡、工牌,熟悉了办公楼。
最后带到档案室。
老徐很客气,给他介绍了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
于海洋打量着四周。
高大的档案柜一排排立着,显得有些压抑。
办公室的桌椅款式很老,电脑屏幕也不大。
窗台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徐师傅,我会认真学的。”
声音平平。
送他出来的路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洋,档案室工作看着简单,但很重要,是公司的基础。”
“徐师傅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好好学,先把流程熟悉了。”
“以后有什么想法,稳扎稳打,总有机会。”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知道了,哥。”
“嗯,去吧。”
看着他走进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门,我站在走廊里,轻轻吐了口气。
这事,算是暂时落定了。
我以为,给他一个安稳的起点,让他慢慢磨磨性子,或许能走上正轨。
至少,能让大伯安心。
后来我才知道,我给的起点,在他眼里,或许根本不是起点。
而是一个,证明他“无能”和“需要施舍”的标签。
从他走进那间充满旧纸味的房间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06
头两个月,风平浪静。
大伯打来过两次电话,千恩万谢,说海洋回家话变多了,也踏实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
心想或许这个安排是对的,清闲的环境能让于海洋那颗浮躁的心沉下来。
第三个月刚开始,一天晚上,微信上收到了于海洋的消息。
“哥,在吗?”
我正陪女儿做手工,回了句:“在,有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来。
“也没啥大事。就是觉得档案室这工作,有点太……无聊了。”
“每天就是整理文件,登记编号,感觉学不到什么东西。”
“跟学校学的,一点不沾边。”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能想象出他皱着眉打字的样子。
想了想,回复他。
“任何工作都有个适应过程。先把基础打牢,了解公司运作,以后有机会才能把握住。”
“耐心点。”
他回了个“嗯”字。
对话结束。
但没过一个星期,消息又来了。
这次抱怨得更具体。
说老徐太古板,一点小事都要按老规矩来,效率低。
说借阅文件的同事态度不好,好像欠他们似的。
说办公室里整天安安静静,死气沉沉,人都快待傻了。
“哥,你说我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吧?感觉没什么前途。”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海洋,工作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现在觉得琐碎,但这些都是基本功。”
“跟同事、前辈搞好关系,多观察,多学习,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至于前途,看你自己怎么规划。公司内部也有转岗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现在的工作要做出成绩。”
这条消息发过去,他很久没回。
直到晚上,才回了一句。
“知道了。”
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不耐烦。
又过了些日子,赶上个小长假,家族聚餐。
地点定在城里一家中档饭店,大伯一家也来了。
于海洋换了发型,穿着也时髦了些,坐在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玩手机。
饭桌上,大伯有意无意地又把话题引到工作上。
“海洋,最近工作怎么样?没给你哥丢人吧?”
于海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就那样呗。”他语气有点淡。
“什么叫就那样?”大伯不满,“你哥给你找了这么好的工作,你得珍惜,得好好干!”
“好工作?”于海洋扯了扯嘴角,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怪,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桌子的亲戚。
“爸,你是不知道。”
“我那工作,清闲是挺清闲的。”
“每天就是跟一堆发了霉的旧纸打交道,办公室里除了我就是快退休的老师傅。”
“说句不好听的,”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那地方,跟养老院差不多。”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大伯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不知好歹!”
“我说实话啊。”于海洋耸耸肩,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哥,你别介意啊,我不是说你安排得不好。”
“我就是觉得,我这年纪,是不是该干点更有挑战性的?”
“总待在那种地方,人都待废了。”
他说着,还端起饮料,朝我示意了一下。
好像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沈玉娥低着头,小口吃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不甘和些许轻慢的脸。
“档案室是公司重要的支持部门。”我的声音很平稳,“能把基础工作做好,同样有价值。”
“至于挑战性,”我顿了顿,“等你把眼下的工作做到无可挑剔,自然会有新的挑战找上门。”
于海洋笑了笑,没再反驳。
“行,听哥的。”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那晚回家的路上,沈玉娥一直很沉默。
直到快进小区,她才开口。
“你这个堂弟,心不在那儿。”
“嗯。”
“他嫌你给的位置不够好,配不上他。”
“也许吧。”
“你打算怎么办?”她转过头看我。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能怎么办?”我看着前方的路,“路是他自己走的。我能把他领进门,但不能替他走。”
沈玉娥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于海洋的不满,就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在那种看似平静实则压抑的环境里,只会越来越膨胀。
只是我没想到,它膨胀的结果,不是破土而出,努力向上。
而是以一种更尖锐、更彻底的方式,炸裂开来。
并且,把我也拖进了爆炸的中心。
07
事情发生在年中。
那天上午,我刚开完一个部门例会。
秘书小刘敲门进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张经理,李主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说有点急事。”
我拿起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
敲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主任,您找我?”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英彦,坐。”
我坐下,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李主任平时待人随和,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沉默了几秒钟。
“英彦,你来公司也快十年了吧?”
“到年底整十年。”
“嗯,十年。”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业务能力不错,做事也稳妥,上下口碑都还行。”
“主任过奖了。”
“不过奖。”他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但最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关于你的。”李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封举报信。
匿名。
打印的字体,宋体,五号。
标题很刺眼:关于人力资源部副经理张英彦利用职权违规安排亲属入职的举报。
内容详细列举了于海洋的入职时间、岗位、以及和我之间的亲属关系。
指出该岗位未经过正规公开招聘流程,属于“萝卜招聘”。
信里还说,我利用职务影响力,为亲属谋取清闲职位,占用公司资源,损害公平原则。
言辞不算激烈,但事实清晰,逻辑严密。
直指要害。
我的手心有些出汗。
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小针,扎在眼睛里。
“这……”我抬起头,喉咙发紧,“主任,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于海洋是我堂弟,但他的入职,是走了正常面试流程的。档案室当时确实有人员缺口,招聘需求也是……”
“英彦。”李主任打断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流程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监察部已经介入了。”
“这封信,是直接投到集团监察邮箱的。按照规定,必须调查。”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很深。
“我叫你来,是提前跟你通个气。”
“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
“其他的,”他顿了顿,“等调查结果吧。”
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好像变长了。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却觉得有点冷。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举报信里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利用职权”……“违规安排”……“以权谋私”……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下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于海洋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他抱怨工作无聊,我劝他耐心。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问他?
他能承认吗?
就算是他,他会怎么说?
下午,监察部的两位同事就来了。
谈话在一个小会议室进行。
气氛严肃,但还算客气。
他们问得很细。
于海洋和我什么关系,怎么知道招聘信息,面试过程,谁做的决定,入职手续谁经办的。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
强调当时档案室老徐即将退休,急需培养接手人,招聘流程虽然简化,但符合内部补充人员的相关规定。
于海洋的学历和专业,基本符合岗位要求。
面试评分表,我特意没经手,由档案室和行政部的人负责。
我自认为,除了最初“创造”了这个岗位需求,并把消息“递”给了于海洋之外,在具体流程上,尽可能做到了避嫌。
但监察部的人,只是记录,不置可否。
“张经理,我们理解你的解释。但举报信反映的问题,我们需要逐一核实。”
“包括你所说的岗位必要性,以及当时是否存在更合适的公开招聘方式。”
“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可能需要补充材料或再次谈话。”
“好的,我配合。”
他们离开后,我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感觉公司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去茶水间倒水,碰见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开会时,原本坐我旁边的人,似乎不经意地把椅子挪远了些。
蒋烨伟见到我,依然是那副客气周到的样子。
“张经理,脸色不太好?最近太累了吧,多注意休息。”
他的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点什么。
一周的时间,过得缓慢而煎熬。
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每一次听到监察部的名字,心都会猛地一抽。
沈玉娥知道了这事,没多问,只是每天晚上,会给我泡一杯安神的茶。
女儿跑来让我讲故事,我也有些心不在焉。
大伯打过一个电话,支支吾吾,问了问我的近况,没提举报信的事。
估计他还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但不知道怎么说。
于海洋那边,彻底沉寂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调查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李主任又把我叫了过去。
08
李主任办公室里的盆栽,叶子有些蔫了。
他拿起喷壶,细细地给叶子喷了点水。
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调查结果出来了。”他放下喷壶,坐回椅子。
我从进来就一直站着,此刻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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