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组织人事报)

转自:中国组织人事报

车行山间,弯道愈发急。不停爬升、转弯后,终于抵达地处麻山腹地的贵州省望谟县乐旺镇坡头村。

一阵爽朗的笑声先迎了出来。循声望去,正是等着的刘恭利。个头不高,嗓门却亮,马尾辫一甩一甩,眉上那颗痣也跟着跃动,透出一股挡不住的生命力。

伸手相握,有层薄茧清晰可触。那是在石旮旯里刨土磨出来的,那是战贫斗穷砺出来的,那是最美青春时光留下的奋斗印记。

“扶贫,首先要扶思想上的贫”

刘恭利和农村有缘。她是贵州安龙县人,父亲从事畜牧工作。儿时,她常随父亲下乡,看牛羊啃草、听田埂虫鸣。长大后,她考入兴义民族师范学院,读汉语言文学专业,笔下的乡村,总是充满乐趣与生机。

2012年毕业后,城市霓虹虽诱人,她却执意要往土里扎:到贵州省深度贫困县——望谟县,先后在乡镇综治办、党政办、县委办公室做文书工作。她想得简单,“只要有梦想、有进步的动力,哪里都是舞台。”

2016年,刘恭利成长为乐旺镇党委组织、宣传、统战委员,包保坡头村。那是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进山的路,是名副其实的“毛路”。坑洼里嵌着碎石,车轮碾过,泥浆溅起半尺高。行至坡头组,车便挪不动步了。

“瓦厂组咋走?”她拦住一位村民问。村民抬手指向另一座山。刘恭利和同事一个踩着皮靴、一个穿着高跟鞋,腿打着颤走了一个半小时,才摸到地方。出乎意料的狼狈,让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我对农村一无所知。”

三年后,脱贫攻坚总决战的号角吹响,刘恭利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坡头村第一书记。

迎接她的,是一片沉默。“又是来镀金的?”村干部们的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怀疑。

更棘手的,是长期贫困埋下的思想困局。坡头村的贫困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喀斯特地貌让这里“土如珍珠、水贵如油、山乱如麻”,全村271户人家,186户是贫困户,原贫困发生率高达75.99%,堪称“贫中之贫”。村干部叹“穷根难除”,村民怨“命该如此”。

困难,重重的困难,像一副重担压在她的肩头。但刘恭利没有退缩。

这一次,她有备而来。她揣着沉淀了三年的经验来,带着“杀出条路”的决心来:“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干部不领,水牛掉井。刘恭利心里清楚,群众守着贫瘠的土地,两眼望着村委,村委挺不起腰杆,群众就发动不起来,“扶贫,首先要扶思想上的贫,尤其是要对村干部进行思想教育。”

在她的带动下,村里办起了“干部夜校”,每周二晚7点,雷打不动。

第一次开课,会议室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人,烟头明灭,气氛沉闷。她也不恼,放起视频《大山里的优秀共产党员》,鼓舞士气,又掰着指头讲别的村靠发展产业翻身的故事。

“我们坡头也能变吗?”有人小声问。“办法总比困难多!”她拍着桌子答。

慢慢地,来的人多了。村干部、党员们开始主动凑一起聊了:“咱也种点啥试试?”“那条路是不是真能修起来?”

茫茫星光下,思想的火种,燃了起来。

“天时地利都不沾,也要与这石头缝斗一斗”

稳脱贫、防返贫,没有产业支撑不行。可坡头村人均不到一亩地,与其说是土地,不如说是石头缝里的土窝窝!

思路决定出路。刘恭利和村两委班子费了不少心思。

傍晚,院坝里、火塘边,柴火噼啪响,烟雾绕房梁,刘恭利和村民们围坐一团,拉家常、话生计。她抛个问题:“咱坡头最大的财富是啥?”有人自嘲:“穷得只剩石头了!”刘恭利掷地有声:“咱就与这石头缝斗一斗!”

说干就干。因地制宜发展小黄鸡、小黄豆、小菌子、小青椒、小捧瓜等“五小”产业,利用边角地块种植石斛、连翘、青风藤等中药材,长短结合、以短养长,让村民早增收、享红利。

刘恭利的目光,并不止步于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她又琢磨起“飞地经济”:和村干部一起,摸家底、跑上级、要资金,入股临镇的成熟项目,借势发展。生态养鱼按股分红,光伏发电“一次投入、长期受益”……一笔笔分红钱打进账户,短短2年,村集体经济从3000元跃升到18万元。

产业要活,路必须通。

坡头村原本只有一条不到50厘米宽的“毛路”,运东西全靠人背肩挑。修路要占地,老人滕国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一寸都不让!占我的地?凭啥!”

刘恭利请来寨老,拉上老人的亲戚,一趟趟上门,讲“路通了种的作物才能卖上价钱”、讲“娃娃上学不用再走泥路”。老人终于松了口:“信你一回!”

路通了,心结也解了。第二年,听说刘恭利一群人难得吃上新鲜蔬菜,老人竟主动找上门,憨笑道:“我家那块地闲着,你拿去种菜吧。也就你,换别人,我才不给哩!”这话说得刘恭利心里暖呼呼的,她知道,自己真正走进了群众心里。

“搬出穷山窝,换个新活法”

坡头的出路,不仅在山里,更在山外。易地扶贫搬迁,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祖祖辈辈都住这儿,死也要死在山里!”滕国珍老人坐在火塘边,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他住的茅草房已有几十年历史,风雨飘摇。刘恭利几次上门做工作,老人就是不愿搬,说急了,还用拐杖打人。

刘恭利明白,搬迁不是简单挪个窝,更是生活方式的变革。劝没用,改实地体验——大巴车拉着村民,直奔县城安置点,看宽敞明亮的新房、干净整洁的卫生间,看门口的学校、隔壁的医院。有人悄悄拽了她的衣角:“刘书记,这房子,真能住上?”

几趟参观下来,又有村民签了搬迁协议,可滕国珍就是铁了心不搬。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那天暴雨倾盆,滕国珍家漏雨,床铺都被淋湿了。刘恭利踩着泥赶到时,老人正盯着漏雨的屋顶发呆。“滕伯,这样的房子还能住几年?”刘恭利轻声问。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刘恭利也没催,挽起袖子,帮老人收拾屋里的积水和杂物。

忙活完,她才掏出手机,给老人看安置点的户型图、菜市场的位置。还有最重要的——“地还是你的,只是给你换个安全的地方住。”刘恭利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老人终于点了头。

搬得出,更要稳得住。

村民陈世伟双目失明,独自拉扯两个女儿,日子过得艰难。他近乎绝望:“但凡我有一点能力,也想好好把两个孩子抚养出来。”

“他有这个希望,我们就不能让他失望。”刘恭利和扶贫队员下定决心。“盲人按摩?”念头一闪,刘恭利立马跑到县里打听,把陈世伟送进了培训基地学技术,还多方协调,给他开了一家公益按摩店。

开业前一天,陈世伟十分紧张:“刘书记,能行吗?”刘恭利语气坚定:“能行!你要给两个女儿做个榜样!”搬迁后,两个女儿在县城上学,他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刘书记,我们一定能活得越来越好。”

“不通就搬”“能搬多搬”,154户803人,占全村总人口的59.3%,走出了石旮旯,告别了穷窝窝!

最后一批村民选房那天,刘恭利也跟着去了。村民们揣着新房钥匙,拉着她的手不放:“刘书记,走走走!去我家新房看看。”那一刻,她的心踏实了。

时光流转,石旮旯里埋下的种子,也开出了坚韧之花。

脱贫户李国江大专毕业后,毅然放弃了条件优渥的医院工作,选择回乡,到搬迁安置点亚鲁社区当一名医生。“我就想像刘书记那样,扎根基层、扎根乡村,为乡亲们出力。”她说。

刘恭利自己,也在时光的淬炼中蜕变。

如今,已是黔西南州供销社副主任的她,依旧奋战在乡村振兴一线。驻村岁月里,那“不信坡头只长穷”的倔强、“泥里土里不皱眉”的韧劲、“一枝一叶总关情”的赤诚,已化作她最坚实的铠甲和最强的助力。

铠甲之下,亦是血肉之躯。

她是女儿。工作最忙时,刘恭利很久没有回过家。母亲有失落:“有一次她赶回来,只简单聊了几句,就匆匆走了。”母亲更有骄傲:“邻里面前,我腰杆挺得直,我女儿是好样的。”

她也是母亲。刘恭利的女儿年纪小,并不懂得“脱贫攻坚”具体是做什么,只知道电视上领“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荣誉的是妈妈,眼里亮晶晶地说:“那一定是件很伟大的事。”

山风扑来,沙沙地响,像村民们的笑声,像来时的脚步。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刘恭利回望那山、那坡头,动情地说:“最美的青春,绽放在最需要的地方,从来都值得。”

图为刘恭利在走访村民的途中(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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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刘恭利在走访村民的途中(资料图片)。

(本网记者 冯南 编辑 郑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