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海报,一键订阅2026年《天涯》
《天涯》2026年第1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天涯》2026年第1期的“散文”栏目,特别策划了“疾病与疼痛”散文小辑,杜若、格致和指尖将眼光聚焦自我,对镜自观身心之病、身心之痛,有高悬明镜照人世的悲悯,最终蚌病生珠,光彩夺目。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该小辑中杜若的《人间渡劫记》一文,同时配发作家柳伟平专门为此文撰写的短评。
把人间再爱一遍
读杜若散文《人间渡劫记》
柳伟平
在鲁迅文学院时,我与杜若是同学,曾认真读过她的小说集《烟生》,当时最大的感受就是两个字:悲悯。这种悲悯,是在揭示世间悲凉、人情冷暖之后,依然能够理解、同情,依然热爱生命。在她大病后所写的散文《人间渡劫记》(发表于《天涯》2026年第1期)中,这种悲悯愈发凸显,表现为对劫难最彻底的和解与超越,呈现出“不紧绷、不自证”的状态,而这正是苦难浇筑出的生命智慧。
在我看来,散文《人间渡劫记》是一篇堪以与史铁生《我与地坛》比肩的生命大散文,记录了一具平凡肉身、一个平凡灵魂如何渡劫并且重组的过程。别人固然可以说一句“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但当事人却要直面术前的恐惧、术中的痛楚,以及术后的茫然。这些心绪的变迁都被她准确地捕捉、记录,使文章富有坚实的肌理。她在文中写了确诊之前的惶惶不安,确诊之后的悬石落地,手术前的“托孤”,化疗、放疗中的痛苦,以及用流水声、梵音自我疏导的求生本能。在文中,她也袒露自己的胆怯和脆弱,包括常常陷入“灾难化思维”,比如在骨扫描之前查阅网上信息后被击溃,甚至预见到自己的葬礼。散文中,从震惊、拒绝,到接纳、抗争,这条心路艰难坎坷,因其真实而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散文中采用了冷暖色的鲜明对比。医院里都是冷色调的,灯管是“沉默惨白”的,手术室无影灯“锡箔一样明亮”,手术布是蓝色的,还有医生在她身上画定位线用的是蓝笔,甚至在医院里所见天空也是“阴郁的青白”。这种“白”“蓝”固然象征医学的严谨、冷静,但同时构成了人间劫难的底色:冰冷、孤独、肃杀。而与之抗衡的,是人间烟火的暖色系。她在文章中写了几处人间风景,都明媚动人。比如化疗后看到的公园,“迎春花是迸射的烟花,桃花是耀目的绯霞,叶片釉青,草色凝绿,河面上盛着薄光,世界格外可亲可爱”;与朋友身着“清一水的紫色长裙”,山中小住时“随着歌声合唱,山风吹着我的脸,好像是鸟翅拂动的风”;在医院旁边的龙子湖里“阳光在湖心点水成金”;当她终于通过复查,获得新生,笔下更是浓墨重彩,不仅美景是好的,连嘈杂混乱的年集、枯败的园景、叉腰骂街的妇女也是好的,因为这是在人间,让人“世俗而热烈地活着”,浓墨重彩,大红大绿,充满热望和倔强。文章中冷与暖的交替,不仅是外在环境的转换,更是内心的投射,当身体陷入疼痛,最平凡的人间色彩就成为力量的源泉。散文结尾的小诗《每天,我要把人间再爱一遍》,我曾在鲁院文艺汇演上听她朗诵过,当时就很感动,后来在散文中重读此诗,因为前面有一万多字的铺垫和情感的酝酿,更是不由垂泪,诗中从“爱那切实的三餐”、爱“落雪”和“放晴”,到“爱日子的龃龉和琐碎”,是渡劫之后的大觉醒,也希望她能因此而得到大自在。
散文里通过对病友群像的绘制,写出了人间的众生相。其中有对优雅的老夫妻同甘共苦,诠释了“爱情最美的样子”;有位病友衣着明艳、妆容精致,宛如的“行走的小太阳”,以美来抗击病魔;那对遭遇丧子之痛、仍在抗争的苦难夫妻,笑容稀少,“牙齿都很白”;还有两位老太太形成鲜明对比,一位是病可治但儿女不愿续费,一位是病不可治但母慈子孝。对于这些人间图景,杜若没有加以褒贬,只是温柔地呈现。因为不经人苦,不劝人善,你我凡人,谁又做得了谁的判官?当然,正是因为人间多难,命运无常,一点善念、一缕温暖都是弥足珍贵的,它们构成了人性最坚实的底部。
杜若是用小说的文字来的写散文的,显得精准、凝练、流动,有画面感,也有嚼劲。读这篇散文,我仿佛穿行于一条背街古巷,陌生化的字词、修辞宛如雕花古砖、墙头苔痕,将我的目光吸引,并且驻足观赏,品咂再三。比如她写“情绪膨胀成丘”、头发“锈结成团”、情绪被坏消息“腌制”、难受的感觉“像小孩子愤怒锤墙”。这些修辞来自最切身的体验,因而格外有力。
这篇散文并非只是对苦难的记录,更多是伴随着因疾病带来的深刻思考。劫难未必会带来辉煌的顿悟,正如杜若曾引用黎戈《力量、勇气与爱》中的话语,勇气、力量与爱是在“污泥满地的一地鸡毛中,一点点地拔脚、迈步、缓行”。杜若在疾病面前,学会了重新打量人间,打破旧日“较真的”“刚烈的”“坏脾气”的我,“慢慢见习宽容、示弱,学会控制情绪,学会慢慢来”。而她的悲悯之心,会因为曾在人间渡劫,而更能由己及彼,观照他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篇散文既是对平凡生活最深刻的情书,也是对无常命运最勇敢的应答。
(作者系作家、中国计量大学教授)
“疾病与疼痛”散文小辑
人间渡劫记
杜若
确诊
有一日入梦,海面上,天蓝得近乎失真,我坐在船舷上看海鸥,鸥群聚落翱翔,日照温存,云朵慵懒,风掀动我的裙裾,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松弛和快乐。梦醒后,我被困于一床,绑缚我的除了身上的绷带,还有伤口处的引流管,管里的液体颜色浓暗不一,四条引流管接壤身体不同部位。我动弹不得,头顶的灯管沉默惨白,周围的病患发出断续的呻吟,这一切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我是一个病人,一个罹患了癌症的病人。
我从没想过癌症会跟我有关系,即便有,也觉得应该是多年之后,我行将老迈或已然老迈,癌症作为一个终结我生命的访客,来跟我做最后一次深度晤谈。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点福气的,虽从未大富大贵,但也一直衣食无忧,平顺的生活让我没机会见识太过凶险的人性,体验起伏跌宕的人生。我的生活弧度仅仅是一个缓坡,可以悠悠然晒太阳,也可以顺坡撒欢儿滚将下来,缓坡不会有凌绝顶的高度,自然也没有坠入谷底的忧患。我日常的悲喜都围绕一些琐事。它是我的功课。上班工作,与同事交接,跟朋友聚餐,下班做饭,收拾打扫,教育孩子……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注满了我的生活。偶有幸福的闪念,也常有不足的焦虑。
直到这些熟惯的日常被打破。
我在2月4日抵郑做的检查,当时想着无大碍,甚至检查之后准备去哪里逛一逛都想好了,我很平静地站在诊室外等待,直到喊着我的号,进去后便把在本地做过的两项检查的报告递给了医生。医生是个女性,四十多岁的样子,素面朝天,亲切干练,她的姓很少见,姓僧,她对检查报告上的结论起了疑义,开了个彩超单子,让我去做检查。她让我解开衣服,用手去触摸胸部下方那个结节,说感觉比报告上测出的更大了一些。
我排队做了彩超,彩超室里,做检查的医生说我需要做手术,我也并不害怕,因为早在半年前,在本地做彩超,已经检测出一个13mmx10mm的回声。当时医生说没多大事,手术可做可不做,彼时疫情正凶,他的话麻痹了我,我就缓了缓,这一缓就是半年。等彩超报告出来,上面的数值的确比半年前增大了,变成了16mmx17mm,并且还有一个小一点的:4mmx4mm,结论是5级。当时隐约感觉不祥,上网搜了一下,5级的恶性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五,一瞬间我觉得有点眩晕,好像堕入一个错误的梦境,周围纷乱嘈杂,每个人都带着质地不同的情绪往来穿梭。我站在窗前,早春的阳光带着几分温吞与乏力,树木透着新绿,也许这个春天的美好我无缘得见了。仅仅几分钟前,我还怀抱着就诊完毕轻松逛吃的念头,现在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不安,我把结果告诉老公,他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笃定和淡然:“没事,放心吧。”这话并不能安慰我,我一向悲观,我应该不是那个幸运的百分之五。诊室里人依然很多,我进去递报告,一个助理说等一会叫我,我还是站在诊室外等待,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时间寸步千里。等到小助理推门叫了我,我才木然进去,整个人好似沉入湖底,每个人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水面,我能听见,却感觉混沌遥远。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怎么这么严重?这个必须立即安排住院,下周二立即手术……”
我惶惶走出诊室,人还是木然,小助理跑出来安慰:“别难过,我们也有报5级但结果出来是良性的……”
返程路上,忍不住哭起来,老公问想吃什么,我没好气回应:“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吃得下饭?”下周一入院,还有两天时间,两天,48小时,2880分钟,我要怎么熬过去?我给胞弟打了电话,说了大致情况。马上老公电话响了起来,是我弟打给他的,突然的噩耗下,人总是希求得到更多的信息,老公说:“还没确诊呢,没事没事……”
在家两日,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强迫自己睡觉,睡不着就服用点助眠药。清醒的时候,担忧和恐惧把我淹没,我本能地需要向外抓取,哪怕只是一截浮木,我把状况告诉了朋友,她们的反应空前统一——不相信。纷纷安慰我说没事,不可能有事!咱这么好的人,一定吉人天相。朋友们带我去了寺庙,替我祈福,拜托师父诵经回向于我,小妍给我求了一串佛珠,让我随时带在身边。很快我母亲也知道了,她在电话里向我求证,然后告诉我即便确诊也没事,她身边也有人得这病,人家还是活了很多年。末了,她叫我了一声“娃儿”,我已年逾不惑,这称呼只有在小时候被频繁称唤,现在的一声“娃儿”,让我忍不住落泪,我知道,母亲也是强忍难过,想尽话语安慰我,尽量不流露出脆弱……
情绪膨胀成丘,堵在嗓子里,我勉强抑制住声音的变调,尽量正常地跟母亲对话。
两天时间终于挨过去了,周一一大早,我、老公、我母亲还有婆婆一起去了医院,手术安排在了周二,微创,先把瘤体取出来做病理,再做下一步打算。
微创手术是局麻,我的面部被一块蓝布遮住,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清晰听见手术操作时的各种声响,我反复默诵《心经》以转移注意力,手术时长大概四十分钟,结束后我回到了病房,等待结果。我已做好思想准备,如果结果好,那是万幸,结果不好,也在意料之中。忐忑的是我老公,他一直是一个心很大的人,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他的这种心态好坏参半,好的是能扛住事,不好的是很多时候他无法跟你共情,无法理解你的各种情绪。后来他跟我说,等待病理结果的时间里,他坐立不安,心如猫挠。
回病房不到半小时,结果已经出来了,僧大夫叫我和家属进医生办公室,她的表情以及郑重其事叫家属的行为,我已经预感到不好。她是个很会照顾病患情绪的医生,用语委婉,她说这两个肿瘤都不大好,并且距离较远,保乳手术不太安全……我因为提前预支了悲伤,也预判了结果,所以当听闻确诊是癌症的时候,整个情绪还相对平静,但想到孩子和父母,还是哭了出来。孩子尚未成年,父母已经老去,我责任没完成,义务也没尽到。我母亲脸上有一种灾难突降的茫然和懵怔。我老公因为一直心存不会有事的侥幸,所以在医生宣布结果时,他崩溃了。他后来跟我说,他计划着要是医生宣布良性,我们出院,他就去门诊楼挂个眼科看一下眼睛。他性格稳定,极少失控,我看见他的眼泪一直在流,泪水濡湿了口罩,上一次见他流泪,还是十七年前,他父亲出事,医院下病危通知单的时候。
确诊了,悬石落了地,结果不好,但好在有了结果。围绕着是良性还是恶性的恐惧和焦虑终止了,但很快,新的一轮情绪煎熬又来了。
手术
手术定在了周五,手术前两天,虽免不了忧惧,但心没那么乱了,自确诊后整体心境平缓很多。我还在豆瓣读书上购买了杨苡的口述自传《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居然也能看得进去。不看书的时候,我就听《大悲咒》和各种版本的《心经》,希望能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庇佑,就像人在穷途末路时喜欢算命一样。
手术之前的方案也是相当磨人,保乳还是不保,用假体还是自体脂肪,每个方案带来的结果都将长久镶嵌于我的日常,或多或少影响我的生活。手术前一晚,我们和医生的沟通中,手术方案仍在商榷。
我见到了我的另一位主治医师,张医生。他大概三十来岁,跟僧医生同属一个团队,也许因为从事女性私密部位的诊疗,男医生普遍比女医生多了一层距离感,女医生亲和,男医生冷峻。张医生耐心详细地讲解了每种方案的利弊,保乳的话有一定风险,因为两个肿瘤距离太远,不保乳的话,用自体脂肪做假体破坏性太大,况且我腹部脂肪量不够。所以选择另一种方法,通过腋窝开口,用腔镜的办法切完腺体,保留乳头乳晕,放一个假体进去,假体需要胸大肌和背阔肌兜着。健康的右乳为了配合假体的坚挺,也要做一个提升并缩小的手术。
婆婆建议保乳,破坏小,不受罪。老公不赞成,说风险大。医生也说乳房里也许有更小的用现代仪器无法检测出的癌细胞。经过多次权衡商量,最终决定左乳全切,植入假体。这个决定意味着手术将会很复杂,还要用到机器人。
机器人的操作请了乳腺一科的吕医生,我的胸部和脖颈被吕医生用蓝色的笔画了线,标注了很多符号。它们的作用是测量和定位,便于手术时在我身体上确认线路和坐标。手术前一晚,我的家人们悉数到场,为我坐镇打气,母亲一眼就看见了我脖子上的笔印,我一面回答它的作用,一面摁了电梯准备一起下楼吃饭,我看见母亲眼眶红了,她脑海里应该浮现出她女儿的身体被手术刀按照标识划开切割,这种想象让她难以自控,身体向里侧,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一层一停的电梯缓释了她的情绪,在一楼电梯门打开时,她转过了身,恢复了惯常表情,但眼皮上的红热还在。
我们在附近喝了羊肉汤,晚上12点后我不能再喝水进食,手术后一段时间内,我也不能进食。这弥足珍贵的术前一餐,我吃了不少。
手术前一晚,我以为我会失眠,但最终抵不住困意汹涌。醒来后,天已大亮,病房里人来人往,各种声响交汇,我戴着耳机听音乐,做物我两忘的隔离。直到护士叫我去下尿管,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下尿管的感觉难堪又难受,下身光裸,双腿岔开,护士用一根细长的管子接连尿道,那感觉酸痛无比,膀胱好像瞬间充盈了很多尿液,憋胀却又排不出,其实我已经禁水12个小时了。下完尿管没多久,就被通知要去做手术了,我躺在担架车上,被推出病房,然后下电梯,穿过长长的甬道,春寒还在作祟,天空是阴郁的青白,家人的脸上清一色的紧张,我第一次以这种角度看天空,看亲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哀。我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被推着去做一场大型手术,去面临那麻醉后接近死亡的无知无觉。早在病房里,我就已经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卸载或注销。我想如果出点意外,我醒不过来,就这样离开也好,后续不再受苦了,自此关闭我与外界联系的开关。我在生活里消失,也在各类社交APP里消失。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的前厅,随我进来的是老公,我躺在担架车上,头向后仰,看见的人像都是倒着的,我听见倒着的老公说了句,勇敢一点!后半句话被他的哽咽吞没了,他的眼泪涌出来,我被推着继续往里走,倒着的老公看不见了……一间一间的手术室,洁净无尘,光可鉴人,同时也充溢着森然冷意。我被推到了一间室内,貌似是等待的地方,两个医生过来简单询问了情况,然后在我的脚上扎针挂水,我继续默念《心经》。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我被推进了手术室,那是一间敞阔的屋子,手术台周围已经有好几个医护人员站在那里,我能认出给我画线的吕医生和谈手术方案的张医生,无影灯悬在我头顶,锡箔一样明亮,有人过来教我摆姿势,麻醉师站在我脚边,张医生站在我右侧,我扭头对他说了句:拜托了!托孤一样沉重的三个字,张医生瞳孔微震,说,睡一觉就好了。他的话音落地,站在我脚边的麻醉师开始给我实施麻醉,我的眼前开始模糊,世界在我的视线里淡出,继而黑屏……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时间接近半夜一点。我听到老公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他对我说:“手术很成功,我哭了好几场……”他用手指划着我的脸,他是个羞涩内敛的人,这种稍显亲昵的举动放平常他是不会当着众人做出来的。麻醉剂依然在起效,我的眼皮沉重得撬不开,意识的阀门随时再度合上,但这时不能睡去,要坚持两个小时,靠一声声轻唤和聊天拦截睡眠。老公跟我说,你朋友飞飞在微信上问我呢,你给她回一句话。我的口齿和意识挂芡一样黏稠,我记得我说了句,飞飞,我很好,我没事。说完,困倦再度袭来,我的眼皮又合上了,很快又被唤醒,如此反复,病房只能留一个陪护,我妈、我弟弟和我婆婆都回酒店休息了,老公要随时盯着我近旁的监测仪。两个小时后,频繁的低唤和稠密的聊天都终结了,我在麻醉剂的余威下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意识比较清醒时,我重装了微信,我看见昨晚十点多,老公发给我的微信,那时,手术已经进行了近十个小时。他说,一定会没事的,老婆,我爱你。我们结婚十六年,无数次争吵、反目、冷战、出走,甚至行将对簿公堂,但这次灾劫,唤醒了彼此心底最深沉的感情,过往的种种美好与不堪血肉一样共生共长,可爱的可恨的都是情。
再后来,听飞飞说,当晚她听完我在微信上的回复,一个人坐马桶上哭了很久。之后很久不敢再点开那条语音,害怕情绪再度决堤。
麻醉剂在我体内消耗的那几天里,除了吃饭和短暂的清醒,剩下的时间,我几乎都在睡觉。手术创伤很大,需要一直挂水消炎,不睡觉的时候,我就直挺挺躺床上听病患和家属聊天。我婆婆热衷于此,她很擅长用拉家常快速拉近距离,而我很少与病患交流,当他们的话题走向疾病和苦痛,我就戴上耳机,隔绝各种声音。我想保持自己的频道,不被其他声波干扰。后来僧教授也在她的讲座里提到,病友之间可以加油鼓劲,可以闲侃神聊,但最好不要谈论病情,因为会扰乱心神。
病友里有一对老夫妻,丈夫和妻子都样貌不凡,年轻时肯定璧人一对。丈夫给妻子梳头、喂饭、按摩、聊天,妻子话很少,化疗难受时,丈夫就一直握着妻子的手,给妻子讲一些年轻时的趣事,还讲到他们的孙子孙女,妻子一直面带微笑,脸上布满柔情的光芒。后来我多次想起他们,觉得这就是爱情最美的样子吧。
还有一对姑嫂,嫂子是陪护,小姑子是病人,两人叽叽喳喳像对欢快的麻雀,话很稠密,嘴巴不停在吃,每次回来都带很多零食,吃着这一顿就开始商量下一顿吃什么。我以为她们是轻症,在医院耽留几天就走了,聊天才知道,那个小姑子体内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她说她本来要考建筑师,因病不得已取消了。后来再在医院碰见,彼此都是急匆匆的,也没来得及加微信,我记得她好像叫“柳嘉”,在病患群里搜寻不到。前段时间,我问了张医生,他说她目前还好,病况没有进一步扩展。
还有一个东北大姐,短发,皮衣,牛仔裤,说话跟她的打扮一样,口声简短、利索,带着黑土地特有的自来熟。我最初见她,她在打电话,说,我做个小手术就走了,微创的,没什么事……我们在病区门口结识,她跟我婆婆打得火热,我却回避少言。后来我和她都确诊了,癌的阴影遮蔽下来,彼此都被坏结果腌渍得情绪低迷,她一间病房挨一间病房地找我,询问我的情况,她说她知道结果后哭得稀里哗啦,她连感冒都很少得,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咋会摊上这个病?她说她想去云南治病,后来就没再见到过她,也许真的去了云南。
我连续输了七天液,每天都是十多瓶,一瓶接一瓶,一滴接一滴地渗入到我的体内,输完液体,我也能慢慢起身散步了,提溜着四个引流瓶在病房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我的朋友小朱在这期间来看望我,医院不许探视,我只能去病房门口见她,大家都忍住没流泪,当时我头发还在,梳着辫子,垂到胸前,和小朱拍下了一张合照,像以前无数次的合照一样,我们笑得很开心。这期间,我也在等待我的常规病理报告,我们都无法解释身体的异样,病理却能告知我们疾患的始作俑者。它像卧底一样潜伏在我们体内,在某一个时刻真相大白。
化疗
我的常规病理报告终于出来了,张医生找我们谈了话,说分型不错,Luminal A型,是预后最好的一种分型,不用靶向药物。治疗方案是八次化疗加放疗,后续是内分泌治疗。
做完置港手术,我的第一次化疗开始了。
化疗,应该是被流传得最广泛、骇人程度最高的医用术语了。化疗的痛苦我们从各种渠道里也略知一二,我一直以为化疗是加冕的高科技,不知要用到多么先进精密的仪器,没想到它只是输液而已。
化疗输液两天,头一天是辅助药物,第二天才上大Boss,大Boss在压轴位置出场,外形气势不凡,棕色输液袋,红色液体,好像魔幻故事里的毒药,似乎药液颜色的深重跟疾患的恶劣程度成正比。我们平常小疾小患药液大都是透明,这种红药水,我用的那一款,名字叫多柔比星脂质体。我和老公都严阵以待,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什么程度的痛苦体验。它一点一滴进入我的身体,起初倒是岁月静好,一派祥和,半个小时后,我的小腹开始渐进地疼,像一个孩子愤怒锤墙。起初是轻量级的,后来逐渐加码,接着头晕恶心,在某一刻,我撑不住了,大声叫唤起来,推着老公让他去叫医生。值班医生过来了,她说我第一次化疗,这是输液反应,可以停一会再继续,但不能停太久,要在三小时之内滴完。我看那液体还有三分之二,意味着这种痛楚还会再持续两个多小时。横竖都是熬,逃无可逃,硬着头皮面对吧,我喊护士重新打开输液器,调好速度。液体又沿着长长的管道启航,我闭上眼睛,戴上耳机,调整呼吸,听流水声,耳蜗处像有一个微型活泉,泉水汩汩,不疾不徐,我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小孩子”还在锤墙,不过力量和速度降了下来,虽然还会干呕,但已经能忍受,剩余的药量比较平顺地进入了我的身体。
大Boss下场了,又挂了两瓶冲管的液体,为期两天的化疗结束。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和老公松了一口气,开始感觉肚子饿了,我们点了很多外卖,是犒劳,也是庆祝。随后我们就常用此法,度过一个小关卡,就庆贺一下,前路多艰,大关小关排着队,升级打怪,一关一关过吧!
第三天打完升白针,我们准备返家,在医院整整待了二十六天,这是我自出生以来,住院最久的一次。回去的心是喜悦的,老公开着车,我坐在后排,盖着大长款羽绒服,脚边放着三个引流管(置港手术后取掉了一根管),一路上看云是美的,看树也是美的,哪怕路边灰扑扑的棚户区,我也觉得美。公婆在家布置好了屋子,铺好了床铺,我终于能睡在自家的床上了。虽然还有七次化疗和放疗等着我,但我不能去想太长久,我只能着眼于当下,回去的第一晚,身体像拔了气门的充气柱,疲软成一团,再次被昏睡俘虏。
化疗的周期是二十一天,除去在医院的三天,在家只能待十八天,前三天,全身无力,恶心头晕,亲戚、同事、朋友一拨一拨地来,彼此交换眼泪和安慰。在此期间,我剪掉了长发。
剪头发,还伴随着一件事。第一次化疗结束后,医生说要给我开个骨扫描,看有没有骨转移,我急于回去,就推到了第二次化疗。我犯了一个病人不该犯的错,上网搜索了“骨扫描”“骨转移”,脑子被各种骇人听闻的信息占据,有一说是骨转移后病患只能存活两年,我被想象中的画面吓到了,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葬礼,父母和孩子悲痛饮泣。我的心情陡转直下,恰好这时婆婆给我洗头,头发因长期未洗,发辫散开后锈结成团,怎么都梳不开,每一根发丝都生无可恋地搅缠在一起,无奈去理发店找师傅。师傅用宽齿梳梳理了四十多分钟,头皮被扯得生疼,还是解不开那团乱麻。我躺在洗头床上掉眼泪,一是疼,二是还沉湎在悲剧情境里。一会手机响了,老公打来的,他去找张医生办住院手续,顺便让他开解一下我。张医生接了电话,说:“你千万不要上网搜索,你若有疑问可以在微信上问,我们给你专业解答。像你这种中早期的,很少会发生骨转移,你现在担心这个没有一点意义。”我说:“那万一发生了呢?”他说:“发生也没什么大不了,定期打针就行了。”寥寥数语,把我从悲情河流里打捞了出来。这时,理发师停止了手里的活儿,说:“实在没法了,剪了吧!”我说:“好吧!”于是我那一头被人艳羡的长发就此离别了我的身体。这之后,我剃光过三次。每次的心情都很淡然,但这第一次,我还是掉了眼泪,理发师一边给我修剪,一边说:“我知道你喜欢长头发,你来我这洗头好几年,也从没见你剪过头发,没事,你病好了,来我这,我免费给你吹造型……”这点陌生人的善意,一直不能忘怀,后来再去店里修整假发,师傅看我恢复得不错,很为我高兴。
我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申请了加入中国作协,这是当时除了治疗外,我最挂心的一件事。多年来,文学是我精神的后花园。我认真填写表格、反复核对、上传资料。提交后,3月15日,也就是第二次化疗的当天,我收到短信:你的入会申请已线上确认,请下载打印申请表和材料清单,按照要求准备纸质申请材料……第一步通过了。
距离第二次化疗的时间越来越近,阳光好的时候,我就到阳台上,太阳洞张着眼睛审视万物,我在煌煌的阳光下来回转悠,看楼下行人和车辆各行其是。玻璃窗上总是映现出自己的身影:佝偻,消瘦,枯槁。短短一个月,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一个月前,伙伴给我拍照,我还穿着加绒的红色旗袍,长发挽成一个髻,在雪地里拈花微笑,那时不知厄运已近,笑得眉目生光,现在我却只能拖着破损的肉身,接受命运的安排。有那么一瞬,我会突发疑问,这一切是真的吗?我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我会心生恍惚,觉得时空错位,以前的那个我一定是被调包了,她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健康地活,她没有缺失乳房,没有伤口疤痕,不用承受皮肉之苦,不用对抗恐惧焦虑……类似的情绪在我的整个治疗过程中时有浮现,谁都不是一下子变坚强,一下子通达,这必然要经过一个很艰难的过程,甚至有时前进三步后退五步。我的头脑好像一个试装的毛坯,涂涂抹抹,敲敲打打,拆拆卸卸,总会找到一个最贴合自己的方式。
第二次化疗开始了,第一天依然是抽血、心脏彩超、心电图,下午输一些辅助性药液。我们住的病房靠近病区门口,病房里一对母女,女儿大概四五十岁,异常活跃,说话像嗑瓜子。我发现其他病友都戴着口罩,唯独这对母女没有,从病友的聊天里,得知她们阳了,所以她们不戴口罩,逼迫得其他病人都得戴口罩,最该戴上口罩的人却反而不戴,没人反对,没人发声。我当即就去找了责管护士,告诉她们情况,护士过来刻意敲打:“请阳了的病人自觉主动戴上口罩……”接着带过来一台消毒机,进行了全面消毒,那对母女置若罔闻,依然故我。我又去找了当值医生,她说这个也没办法,为了保险起见,你也戴上口罩吧!这是我遇见的诸多病患中最让人无语的一个。我也只好戴上口罩,睡觉也不摘,吃饭了就端到外面,这种事若放以前,我必然会跟那对母女理论乃至争吵,但是眼下,治疗为主,免生闲气。
第二天,天空飘起了雪花,当时已是三月中旬,窗外还停泊着隆冬的景致,婆婆帮我举着吊瓶,我靠近窗子看雪,雪是颗粒状的质地,像天幕里有人撒米布施,又酷似卵状的白蛾子,有的飞撞到窗上,有的蹑足停驻。那对母女检查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大Boss还未驾到,室外清冽,室内清净,姑且还能供给我看雪的闲情。我渐渐习得“得过且过”,不用俯瞰的视角,凡事只需看清近景和特写,看得太高太远,反而容易乱心乱神,失去眼下的宁静和对决的勇气。
大Boss终于来了,相较上次,疼痛和难受稍稍平缓。我们虽然如临大敌,但战争不算激烈,我的耳膜始终充斥着流水声、雨声、海浪声,以及各种梵音佛乐,我不懂佛法,但那的确有能让人心静的力量。
入院第四天,我去做了骨扫描,骨扫描后,身体会携带放射性元素,为了不殃及他人,我一个人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里待了三个小时。随后,我们驱车返回,第二次化疗结束。返家第二天,骨扫描结果出来了,我没有发生骨转移,这一消息让我和我的家人都松了一口气。我老公说,我妈连续几晚睡不着觉,老人家在电话里哭了,七十来岁的人了,不能老让她去承受这种心理折磨。她的担心从没在我面前表露半分。
第二次化疗回来,天气已经转暖,桃花雪后是桃花,我卸掉了最后一根引流管,终于可以一个人出去走走了。往年,我都是骑着我的小电驴,把城市周边转个遍。现在,不能骑车了,就徒步转悠,每天步行约六千步,去河边,去公园,去凝视每一处的美,去赞叹造物主的神奇。迎春花是迸射的烟花,桃花是耀目的绯霞,叶片釉青,草色凝绿,河面上盛着薄光,世界格外可亲可爱。累了我就躺在亭椅上休息,或者在晒软的土坡上醉汉一样卧倒,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的心在那一刻宁静又自在。散完步,折返回家,婆婆已经做好了午饭。
有时状态不佳,母亲就骑着她的小三轮带着我东游西逛,我坐在后面,她的脊背因为常年操劳已然弓成了一个包。母亲像大多数老人一样谨慎过度,车骑得缓慢,看见美景,她就惊叹:“整天忙,都不知道还有这么美的地儿。”路稍微颠簸,她就把速度降到最低,好像她女儿是个纸人,一颠就碎。有一天风大,她突然把车停半道儿,把她的外套脱下来给我裹上,我在她眼中倒退成一个婴儿,只有把我裹紧了她才心安。母亲的脊背没了外套的遮蔽弓得越发厉害,头顶稀疏,头发的前半截是染色剂盖不住的黄白,我坐在车后流眼泪。每当我内疚上头,母亲就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稳住心、咬着牙,一关一关蹚过去,你好,你妈就好,明白不?”母亲记性坏,化疗的日子却记得很清,她计算着再买几条鱼几斤虾,刚好能补到我去住院,每次要到化疗时间了,我就说该去医院度假了。她就回:“好啊,祝我闺女度假顺利!去一回咱少一回!”
第三次化疗时,我的一篇小说获了奖——河南文学期刊奖短篇小说奖,这是由河南七家纯文学刊物共同组织评选的文学奖项,颁奖典礼在巩义举行。当时刚化疗回来两天,正在例行的难受中,自然无法参加典礼,只有在线上观看颁奖直播,给我的颁奖词是:“以澄净的语言书写驿动的人物心灵与变换的俗世生活,赋予人间的悲欢离合以传奇色彩,小说营造的理想而不完美的生活之地,因为人的选择,人的执着,而充满生动的余韵。”这个奖项于我,是认可,也是鼓励,那几天,我的心里是饱满的欢喜。
杜若的作品《寻山》获“河南文学期刊奖”短篇小说奖
第四次化疗如约到来,病友们都说,四次过半后,剩余的就会很快,我在病房里认识了一位大姐,她是财经学院的教授,人温润有涵养,我们经常在微信上交流。她是葛医生团队的病人,我认识她时,她正进行第八次化疗。后来,我在放疗期间,收到了她寄来的皮肤防护剂。还有一个病友,衣着明艳,妆容精致,她是来复查的,她说她除了手术当天没有化妆,其他时间每天都要带妆,她不要病容病态,她要时时刻刻都美美的,我们加了微信,我常常看见她发朋友圈:美人,美景,美食,美物。她是行走的小太阳。病友可等同战友,病房即是战壕,病友们同仇敌忾,互通有无,打气鼓励,共同对抗顽疾恶症。
四次化疗结束后,我和朋友一起进了山,我们在山中小住了几日。山里的空气、植被和野物,让我们倍感松弛惬意。我们走走停停,哪里景致养眼就在哪里停下。车载音响一路放歌,我们随着歌声合唱,山风吹着我的脸,好像是鸟翅拂动的风。
第五次化疗换了药物,紫杉醇脂质体登场。这个药物的反应比之前四次都要强烈,第五次化疗回来,剩余的头发像经历了一场飓风,几近掉光,只残存一绺,孤独地荡着秋千,我索性去理发店剃了个光。老公说光头也好看,怪秀气的。我的眉毛和眼睫毛相继脱落,整个人发散着一种慈祥的气息,我笑说自己像个老奶奶。
第六次化疗回来第三天,我陪朋友去了绍兴,我们观览了鲁迅故居,吃了茴香豆,喝了女儿红,打卡了一些知名古镇,又上山摘了杨梅。我的化疗反应在旅行的快乐里被稀释淡化,但我的体力仅供维持半天的游玩,另半天的时间里,我就止步于屋休养生息。从绍兴回来,就是端午节了,儿子牛牛放假回家。自我生病起,一直都是瞒着孩子的,只告诉他妈妈做了个手术。儿子在家,我就要全程佩戴假发,他问过我,说妈妈你头发怎么剪了,我说长发不好打理,剪了省事。儿子一出门,我就把假发摘掉,透透气。如此几次都没有异样,我们想当然地以为我们演技精湛瞒天过海,孩子一无所知。我还是低估他的观察力和承受力。他在我们的不经意里已经悄悄长大。
端午节我们如常度过,天也热了,我回到了自己家,跟婆婆家同属一个小区,彼此邻近。节日完毕,儿子也返校了,他刚出门,我就立马摘了那类似毛线帽子的假发。可是不多久,我听见屋里有声响,很快屋门被打开了,我来不及去戴假发,光头就这样赫然呈现在儿子眼前,他的脸上没有惊讶,相反,他很平静,他问:“妈妈,你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化疗吗?”我说:“没事!你看妈妈能跑能跳,还能给你做饭,不是没事吗?”他问第几次了,我说:“第六次了,总共八次,妈妈快熬到头了!”我问儿子:“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早就发现了,车里有一个腕带,上面写着‘乳腺恶性肿瘤’,我自己也上网查过……”
他配合我们演戏这么久,我们不明说,他就不戳破。不知道私底下他一个人偷偷担心了多久,儿子当天没有返校,他去了奶奶家。我婆婆告诉我,他问了很多问题,反复确认我的病症是否危及生命。为了让他安心,我求助于张医生,告诉他实情,让他把我的病症简要说明一下,本来也是实话实说,只不过医生的话更具说服力。张医生配合我在微信上做了问答。我把聊天记录拿给儿子看,为了使他相信,我往前回拨,让他看更早的记录,以证实这就是我的医生,而非别人替代。儿子仔细勘验,像在甄别某种物证,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他在逐渐放松,我知道他把心放下了。儿子返校后,我在屋里难过了很久,难过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难过,难过因为自己让孩子挂心忧虑。我的命运从来不是我个人的命运,它连接着爱人、孩子、父母和手足。他们因我的命运改变而改变。
第七次化疗很快过去。最后一次应时而来。在第八次化疗的全面大复查里,发现肺部一个5mm的新生结节,医生说有可能是炎症所致,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暂且动态观察。历经了八次磨难,如果复查结果能一切安好该多好,却偏偏查出个恼人的结节!我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六个月前确诊的阴影和有关肿瘤的恐怖联想再次霸凌了我的大脑,让它在不自主的强迫性思考里闭环,我只能寻求最优解,心理的、宗教的、哲学的,只要能为我所用。每当我的不安不定时强闯,我就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你头脑中的念头,这些念头像河流上的泡沫,不断产生、瓦解和消失。它既非事实,也非真相。它只不过是我大脑功能的一部分。八次化疗的强劲扫荡下,出现新癌变的概率很微小。即便它真是个坏东西,在三个月一复查的严密监管下,也有应对的办法。癌症不只是重创了人的身体,也奴役了人的思维,人的心智容易被一些黑而窄的东西牵着走,不知不觉做了悲剧意象的傀儡。我想像我这样的病患应该不在少数,我虽然还没有把心修炼强大,但这不妨碍我把我既得的知识和经验分享给他人,在征得僧大夫同意后,我把一些缓解忧虑的方法发到了病患群,也许有人更有领悟力、执行力,能营养和壮大内心的力量。
第八次化疗结束时,我和老公去游览了龙子湖,这个目之所及的湖,已经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湖了,而是病人眼中的诗和远方,它的美代表了新生和自由。在病房走廊尽头的窗台,曾有诸多病患目光殷殷地深情凝望,我也说过:“什么时候化疗结束了,我得去看看这个湖呢!”今天我终于近距离去相看它了,湖泊是意料中的美人,远观和近看都美不胜收,湖面开阔,湖水丰沛,阳光在湖心点水成金,湖岸的白天鹅慵懒地游过。我的眼睛在历经这诸多磨难后开启了高倍滤镜,一点点的美都让我内心激荡。我常常调侃老公是古墓派“小龙男”,各种景致在他眼里都稀松平常,他是一杯温热的白开,而我是加了泡腾片。
返家后,朋友们举办了个聚会,庆祝我通关成功。蛋糕上裱着一行字:归来仍是少女。特制的可乐瓶上写着:祝贺美女打怪升级。我们穿着清一水的紫色长裙,戴着同款珍珠项链,把最美的笑颜留给镜头,时间定格在这一帧。回想六个月前,第一次化疗开始时,还觉得长路漫漫,“八”这个数字,曾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沉重巨大。这六个月肉身所承载的苦痛,超越了前四十年苦痛的总和。精神和心理也像空袭后的人群,各自离乱,又慢慢回归。不管怎样,我走过来了,我为自己喝彩。
化疗结束后,我在家待了二十多天,二十多天的某一天里,我们驱车去郑,给僧大夫、张大夫和他们的团队送去了锦旗,我给僧大夫和张大夫各写了一首诗,我们在一起拍了合影,大家都眉开眼笑。
放疗
治疗的最后一站就是放疗。很快,放疗的日子到了。我的三表姐全程陪护我。
放疗时选择了老院区,老院区位于市中心,出门就是一座立交桥,蛛网一样交错的道路与人流,包括周边密集的店铺和摊贩,所有的一切都像开了二倍速,让人不由心慌慌。老院区距离我大姑家空置的房子较近,我想象着我随后的生活,每天抽出三到五分钟的时间用来放疗,其他时候我就可以逛逛街,买买菜,在那个安静的住所里,每天不重样地做饭。可是现实却是,我虽然拿了那所房子的钥匙,却没有一次机会能去那里。
老院区病房紧张,起初的两次放疗,我们都住在附近酒店。第三次放疗才住进了医院,放疗科床位已满,我们被安置到了中医科。中医科是老楼,科室过道药味氤氲,病房残旧,下雨的时候室外哗啦,室内滴答。一天四查房,每次和表姐外出,都会接到护士站的追踪电话,我们笑称外出即越狱。
在经历了诸多大的小的皮肉之苦后,我对放疗有一种战略上的轻视,然而正是这种轻视,让我没有做足防护的功课,也没有跟病友交流注意事项。后来想想,它是射线啊,我怎么能小看它呢,它是孕妇都要绕着走、它是需要被厚厚的铁门隔离的东西,我应该是在战术上重视它的。结果,我在放疗中受罪不小,放疗结束后的身体溃破渗脓也让我吃尽了苦头。
放疗时间是在下午三点,到时间了,我们就去负二层那里打卡排队,等待叫号。轮到的时候,沉重的隔离门打开,我走进去,虽然还是暑热天气,但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阴凉,一个不长的过道,里面码放着型号不一的防护罩,往里拐,一间阔室,一个类似太空睡眠舱的大物什赫然陈列,那就是放疗的仪器了。我在医生的指导下躺好,双臂蜷曲抱头,医生给我戴上防护罩后离开,我随即闭上眼睛。放疗了二十五次,每次都是全程闭眼,我听见机器在耳边嗡鸣,我把注意力聚焦到呼吸上,感受呼吸从鼻腔呼出,再由鼻腔吸入,一呼一吸之间,身体渐渐放松,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溜走。很快,我听到机器叫号,下一位患者准备治疗。接着门打开了,脚步杂沓,医生过来打开了防护罩。我起身穿衣离开,下一位患者已经进来了。
最初几次,我对放疗并无不适反应,可是到了第十次,各种难受反应纷纷露头:乏力、恶心、胃痛。医生开始给我调制疗胃汤剂,配合艾灸。中药起效慢,痛又来得太汹涌。再加上血小板突降、钾低,简直水深火热。
医生要查明血小板突降的原因,其中一项检查就是去做胃镜,看有没有胃出血。那时我已经走不成路了,各种难受在体内嘶鸣,表姐用轮椅推着我,穿过道,坐电梯,在熙来攘往的人流里护卫着我。胃镜做完,我被表姐叫醒,身体仍然烂泥一样摊在床上起不来。我平常健步如飞,人人都说我走路有劲,即便是在做完大手术,包括化疗阶段,我至多是步履缓慢些,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连走路的力气都失掉。
胃痛被多管齐下的治疗手段降伏了,吃饭也渐趋正常。如此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好景不长,我的嗓子开始剧痛,射线伤害到了咽喉黏膜,每一次的吞咽,哪怕是水,也会让我战栗。咽不下去就没法吃东西,吃不进东西免疫力就跟不上,白细胞若下降太多,放疗就没法正常进行。我只有在饭前往嗓子里喷麻药,麻药能镇守一时,但也不敢造次吃干硬东西,只能吃一些糊糊:山药糊、玉米糊、猴菇米稀等。有一次喝完一碗糊糊,我用了四十分钟,吞咽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表姐怕我馋,每次吃东西要避开我,我笑说大可不必,因为痛可比馋难受多了,我不会那么没定力的。除了咽喉的痛楚,还要承受打针的苦。当初手术中,左侧腋窝淋巴结被清扫,左臂除了不能过度用力,也不能用来抽血打针,所以每日的输液我都是靠右臂顶着,我血管细,针难扎,除非那种技术相当精湛的资深护士,很少有人能“一针见血”。用留置针则很容易跑水,日常行动也不方便。扎一次针,针头要在我血管里进进出出,最多的一次,我挨了五针,大热天疼出了一头汗。后来我们申请,一周输液五天,周六周日休息,医生看了看我满是被青紫血淤涂鸦的右臂,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放疗也是一周五次,周六周日休息。周末成了我们的自由日,不用打针,不用放疗。我和表姐四处转悠,我喜欢纬一路的法桐,冠大荫浓,每一棵树的树干都呈托举的Y字形,树与树整齐划一,道路宁静整洁,坐在树下的休闲椅上,让人觉得安然静谧,年月之河缓缓流淌,心头是碧波荡漾。我也喜欢桃源路的苍蝇馆子,怕吃一种东西单调到饱,我和表姐两人叫一份,尝尝这个,品品那个,一路吃下去,最后腆着吃撑的肚子返回医院。相比治疗病痛的药,生命的解药俯拾可得,一棵有姿态的树,一处缤纷花景,一顿可口美食。
病房的时光就这样一天天度过,看书累了,我就听表姐跟病友聊天,大家被囚困于一室,日复一日,很快就熟悉了。靠门口床位的是一对夫妻,妻子白皙秀美,丈夫貌不惊人,妻子总是在数落丈夫,嫌他买的饭不好吃,嫌他不会说话不会办事,丈夫总是好脾气笑笑。中间床位换了三个病人。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太太,她女儿是陪护,我们都说这一对母女长得好。可惜老太太的命运不像她的相貌那样丰润,女儿陪护了两天就走了,儿子在乡下养鸡,老伴除了酗酒一概不管。老太太蒙着被子在41摄氏度的高烧中战栗,医生站了一屋商量对策,老太太本来是来放疗的,现在感染了一种很严重的血液病毒,一天花费近五千,女儿打了五千块钱后再无声息,儿子一分不出。我们给她打饭,外侧床病患家属给她倾倒呕吐物。医生们让她转科,老太太在电话里说,她活够了,不想活了,她要回家去。很快,她儿媳妇来了,老太太颤颤巍巍跟着走了。我们知道,她这一走,如果后续不再治疗,也不过是熬日子罢了。第二个病患也是老太太,女儿给她按摩、喂饭、梳洗,老太太很为自己闺女骄傲,说丫头学习好,考上了大学,留在了郑州,现在已经买了好几套房子了,这次住院也是丫头找的熟人。儿子在老家干农业,现在儿子女儿都守着她,她的病不大,做个手术就好了。但我们都知道,老太太的病不可治,只有老太太自己不知道。这一前一后两个老太太,一个病可治,但儿女不到场不续钱,一个病不可治,但母慈子孝。这两个老太太的经历,让我们感叹不已。医院里皆大欢喜的结局也许不多,但我们乐意看见后者,至少有亲情暖意。
九月十三日这一天,一个前辈发给我一个链接,中国作家网公布的2023年中国作协会员发展公示,我点开迅速划拨着,在河南这一列里看到了我的名字,身上疼痛的交响也在那一刻止了声,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正“人逢喜事精神爽”,美丽的医生笑说:“你好一点就飞起来了!”老公给我订了个蛋糕,我让表姐买了烤鸭、饮品,分享给病友们,当作庆贺,大家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好像世上没有恶疾,我们只是偶染小恙。
病房是辆前行的公车,乘客上上下下,病患也一拨接一拨,靠外侧床的夫妻回家了,其乐融融的老太太一家也走了,新的病友又来了。中间床位来了一对夫妻,行囊简陋,面容哀苦,我直觉他们一定有什么悲伤的故事。待了几天后,表姐的热络让凝滞的气氛化了冻,忘记了由什么话题做引子,女病患开始了她的讲述,我突然很不想听,赶忙戴上耳机,我害怕这个故事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范围。我看见这个女人微笑着,笑里夹杂一丝无奈和凄楚,很多人都会这样笑,笑只是一种惯性,与情绪无关。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她的嘴唇上下掀动,表姐在拭泪。事后,表姐几次开口要给我转述,都被我制止了。
放疗快要结束时,我的左乳下侧开始溃破,乳房大面积红肿,当时再喷防护剂为时已晚,刺痛胀痛让我夜不能寐。但想到马上能回家了,疼痛感也就没那么强烈了。我们在出院前一晚开始收拾东西,一些没开封的下饭菜、香菇酱,还有白糖、鸡蛋、纯牛奶、爬爬垫等悉数给了那对夫妻,他们连声称谢,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咧嘴笑,夫妻两个牙齿都很白。
老公来接我们了,为时四十六天的二十五次放疗终于结束了,我离开了那张承载了各种痛楚的病床。乳腺癌的系统治疗终于结束了。驱车返家的路上,表姐讲起了那对夫妻的故事,两人的独子十四岁时,被村里的一个恶霸开车撞死,两人从乡里告到县里,又从县里告到市里,恶霸手眼通天,屡屡从中作梗。夫妻俩不放弃,仍然四处奔走,终于赢来正义的审判,恶霸入狱,夫妻获赔二十万元,俩人又寻医问药数年,再度怀孕,儿子现年五岁。也许是长久积压的愤怒和悲伤,妻子又患了癌,近段多次便血,这次来是检查癌细胞是否转移……
这个故事一如我预料的那样残酷,我欣慰在临走时曾给予他们帮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慰藉一下这对苦难的生命,希望他们此行能躲过命运的黑手,祝愿他们健康平顺。
返家后,皮肤的溃破渗脓又结结实实折磨了我好久,最后在本地一个私人的烧伤专科医院,历经多次清创涂药包扎,我的伤势得到了缓解和治愈。
后记
十月底,我作为新入会的河南作家代表,赴京参加了“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活动周”活动,来到了文学的最高殿堂——中国作协,为期一周的活动中,我和全国各地的作家朋友一起,致敬文学大师、观摩文学馆、与名编面对面交流、聆听文坛前辈讲述文学初心与传承。
杜若参加中国作协的活动
十一月初,我去郑州首次复查,整体情况良好。未来三年的时间里,我会每隔三个月来医院复查,撇去天意无常的那部分,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能掌控的范围,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合理饮食、适度锻炼。尽人事,听天命。
农历新年,我重生后的第一个春节,看到年画里的胖娃娃、染色的银柳、大红大绿的东北花袄,俗气并热闹着,真好!我看到年集上横流的污水、从盆池里弹跳的鱼儿、扑腾得满是鸡毛的母鸡,哪怕嘈杂混乱,也是好的!我看到枯败的园景、凋残的枝丫、结冰的水面,哪怕寒冷破败,也是好的!我看到服饰浓艳的广场舞大妈,我听到野外KTV传出不着调的嘶吼,我看到一个叉腰骂街的妇女,哪怕扎眼,哪怕聒噪,哪怕泼悍,也是好的!他们活着,热气腾腾地活着,世俗又热烈地活着,真好!
我感谢一直以来陪伴我的家人、朋友,我感谢为我治疗的僧医生、张医生以及他们的团队,我感谢彼此鼓励互相取暖的病友们。这次劫难,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生活,我的感情。那个较真的我、刚烈的我、坏脾气的我、急躁的我、骄傲的我都将被打破重组,我在慢慢见习宽容、示弱,学会控制情绪,学会慢慢来。《当下的力量》提醒我,以“当下”为家,不再被过去与未来的音轨所困扰,在心灵的宁静中,寻找人生的纾解。
我写了一首小诗《每天,我要把人间再爱一遍》,敬献我所爱的人间。
每天,我要把人间再爱一遍
爱那切实的三餐
爱每一次落雪
每一次放晴
爱梦境
爱孤独的清醒
爱脱相的枯树
爱那倒贴的福
甚至爱日子的
龃龉和琐碎
我爱心的宁静
不负不欠
不紧绷不自证
我在这世间一隅平凡地活
每天睁开眼
都有机会把你重新爱一遍
*配图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杜若,作家,现居河南禹州。主要著作有《烟生》。
《天涯》2026年第1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