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6年,洛阳宫里传出的丧钟,对天下人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但对远在雍丘的曹植而言,这声音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他身上多年枷锁的钥匙。
他的皇兄,魏文帝曹丕,终于还是先他一步,走完了帝王之路。
那一刻,被压抑了整整七年的雄心,仿佛死灰复燃,在他胸中重新燃起烈火。
他以为,机会来了,他可以向新登基的侄子曹叡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写文章的诗人,更是一个能为国家扛起重担的栋梁。
他错了。
皇家的亲情,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
他赌上性命写就的那封《求自试表》,本是他伸向权力中心、渴望救赎的最后一只手,却被他的亲侄子,硬生生掰断,还顺手递给了他一张催命的符咒。
这出悲剧,得从头说起。
当年那场世子之争,是曹植一辈子都绕不过去的坎。
作为曹操最偏爱的儿子,曹植的才华太耀眼,就像正午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边围着杨修、丁仪这帮当时最顶尖的“文化人”,整天吟诗作赋,高谈阔论,风头一时无两,把那个稳重得有些沉闷的兄长曹丕,衬得黯淡无光。
可政治这东西,从来不是比谁的文章写得好。
才子的随性奔放,碰上政治家的心机城府,就像鸡蛋碰石头。
当曹操最终选择把江山交给更“稳”的曹丕时,曹植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
那首家喻户晓的“七步诗”,不管历史上是真是假,都成了一个符号,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永远刻在兄弟二人之间。
对曹植来说,那不是诗,那是套在他脖子上的一道精神枷锁。
曹丕登基后的七年,曹植的政治生命,基本上是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
史书上冷冰冰地记着:“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十一年里,换了三个地方。
这哪是封王,这分明是高级囚犯换监狱。
每次搬家,都像把一棵刚扎下根的树连根拔起,让他永远没法在一个地方站稳脚跟,培植自己的势力。
朝廷派给他的官员,美其名曰“辅佐”,其实全是眼线,还是些“贾竖下才”,一群没什么本事的小人,就是为了把他看死、架空。
日子久了,当年那个“名飞扬于天下”的贵公子,活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每天能做的,除了喝酒写诗,就是望着洛阳的方向发呆。
建功立业的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等,等一个能把笼子门撬开的机会。
现在,看管他的人死了,他觉得天亮了。
新皇帝曹叡即位,曹植觉得自己的机会千载难逢。
他不再是那个跟自己父亲抢位置的弟弟,而是皇帝的亲叔叔,是宗室里最有威望的长辈。
这个时候,国家需要人,侄子也需要帮手,舍我其谁?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字一句,用血和泪写下了那篇《求自试表》。
这封奏疏,可不是一般的求职信。
里面有他的抱负,有他的策略,更有他低到尘埃里的姿态。
他写道:“先帝手下的那些老将军、老兵,年纪大了,一个个都走了。
现在朝廷里虽然不缺有本事的人,但论打仗,还是那些老兵油子更在行啊。
我曹植不自量力,就想为国家出点力,哪怕是立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功劳,也算报答了国家的恩情。
只要陛下您能下一道特殊的诏令,给我一个像锥子、像小刀一样微小的用处…
他把自己比作“锥刀”,姿态低得不能再低了。
他是在告诉侄子:叔叔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名不要利,只要一个做事的机会。
他还具体分析了天下形势,说如果东边的东吴有动静,我愿意去带兵;如果西边的蜀汉来挑衅,我愿意去当先锋。
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压在了这封奏疏上,然后眼巴巴地在封地里等着,等着洛阳的回音。
奏疏送到了洛阳,曹叡也确实看到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曹叡的回应,比他父亲曹丕那种赤裸裸的打压,还要狠毒一万倍。
曹丕是给你一刀,让你痛个明白;曹叡呢,他选择让你在无尽的希望和失望中,慢慢烂掉。
他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
这个年轻人,城府比他爹深得多。
他可能也挺欣赏自己叔叔的文采,但他更害怕叔叔的名望。
在曹家的亲戚里,曹植的名气太大了,当年就差点当上太子。
现在放他出来,给他兵权,万一他翅膀硬了,起了别的心思怎么办?
曹家的天下,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所以,曹叡的逻辑很简单:一个有才华又有威胁的叔叔,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他当个宝贝一样供起来,让他吃好喝好,但永远别想碰任何实际的权力。
于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绞杀开始了。
曹植不甘心,他一次又一次地上书,请求能和皇帝侄子单独见个面,好好聊聊。
他想当面跟曹叡掏心窝子,说说自己的想法。
史书上说他“每欲求别见独谈,论及时政,幸冀试用,终不能得”。
每一次请求,都石沉大海。
通往权力中心的那扇门,曹叡给他关得死死的,还挂了一把用“礼貌”和“尊敬”打造的大锁。
紧接着,更实际的打击来了。
公元232年,曹叡下了一道圣旨,把曹植从雍丘迁到了陈县,封为陈王,食邑三千五百户。
听上去是升官了,地方更富庶了,但实际上,又是一次强制搬迁。
而且,这一次的枷锁,比以前更重。
当时的法律,对藩王的管制越来越严。
分给曹植的卫队,都是些“残老”之卒,老弱病残凑了不到两百人,别说打仗了,看家护院都费劲。
最要命的是,因为他有“以前过”,也就是当年争太子的旧账,他的各种待遇,“事事复减半”,什么都比别的王爷少一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防范了,这简直是公开的羞辱。
曹叡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曹植:叔叔,认命吧。
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你越是想往上爬,我就越是把你往下踩。
你所有的挣扎,在我看来,都只是个笑话。
当曹植终于看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最后那点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他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期盼,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更深的猜忌和更严酷的打压。
他的精神,垮了。
从雍丘到浚仪,再到最后的陈县,每一次搬家,都像在他心上割一刀。
他看着自己身边那群无所事事的官吏,看着自己手下那帮老弱病残的士兵,看着自己被一减再减的用度,他彻底明白了,侄子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叔叔,而是一个活着的、没有威胁的、可以用来彰显皇家仁慈的政治牌位。
史书上用五个字形容他最后的状态:“常汲汲无欢”。
就是整天愁眉苦脸,没有一天是高兴的。
那个曾经写下“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热血青年,在无尽的压抑和绝望中,迅速地枯萎下去。
公元232年,也就是他被封为陈王的同一年冬天,曹植在陈县病逝,终年四十一岁。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父亲曾夸他是“吾家千里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年少时和兄长在铜雀台上饮酒作诗的时光。
他就这样走了,带着满腹的才华和一生的遗憾。
他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写了一封求救信,却最终为自己换来了一道死亡通知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