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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伊·邦德·艾伯蒂在《孤独传》中指出:“孤独,已成为一种现代流行病。它让人心生恐惧,不惜一切代价去逃避。”孤独并非简单的独处状态,其本质是意识与认知层面的疏离感,是人们对有意义联结的渴求未被满足时的情感匮乏。韩剧《爱我》以一个普通家庭的创伤与重建为切口,将现代性孤独具象化,在细腻的人物群像与温情的故事脉络中,探讨着人该如何与孤独共处,如何带着伤痕重新拥抱生活。

《爱我》的故事围绕徐家一家三口铺展:丧偶的父亲振浩,以完美伪装包裹情感停滞的姐姐俊京,在迷茫中被动成长的弟弟俊瑞。三个角色各怀心事,皆被无形的孤独笼罩,其身上的孤独特质,恰是东亚语境下不同群体的情感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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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孤独,是东亚男性典型的“隐忍式孤独”。常年照料患病的妻子,让他早已习惯以沉默浅笑掩饰心底的疲惫与悲戚。这份孤独,源于一家之主的身份桎梏,他一生为家人操劳付出,却始终未曾正视自身的情感需求,将心底的万般感受尽数深埋。

姐姐俊京拥有旁人艳羡的工作与生活,内心却因母亲意外离世深陷自责,对亲密关系满心抗拒,更筑起心墙,将自己彻底孤立。她嘴上说着“一点也不孤独”,行动却处处流露本心:电视里出现浪漫爱情桥段便慌忙换台,领导安排相亲时又会精心打扮赴约。她畏惧暴露自身的脆弱,始终坚信“孤独是可耻的”,便以坚硬的外壳,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情感联结。

弟弟俊瑞的孤独,恰是当代青年普遍迷茫的缩影。身为在读研究生的他,看似无拘无束,内心却茫然漂泊。父亲与姐姐皆囿于各自的伤痛,无人真正关注他的成长心事。即便身边有女友慧恩相伴,孤独仍无法消散。他的状态正是现代社交异化的真实写照:身处人群,却难觅真正的情感共鸣。

纵观徐家三口的孤独群像,这些孤独看似各有缘由,本质却殊途同归:皆是自我价值感的迷失,亦是对有意义情感联结的深层渴求。在强调集体主义的东亚文化语境中,个体的脆弱与需求被习惯性压抑,而家庭代际间的情感失语,更让这份压抑成为常态,孤独也由此成为人们难以言说的生命底色。

徐家三口的孤独被层层铺展后,剧集并未止步于单纯的描摹,而是以情感羁绊为切口,打破了韩剧中浪漫化的爱情叙事。齐格蒙特・鲍曼曾言,爱情是现代人的宗教,人们冀望借由它获得救赎,抵御孤独、焦虑与自我价值感的缺失。不少韩剧的爱情叙事便根植于此,仿佛爱情拥有战胜一切的魔力。也正因如此,当《爱我》的三位主角展开情感羁绊时,部分观众难免质疑其是否落入“爱情治愈一切” 的叙事窠臼。但倘若仅将这部作品视作爱情剧,便错失了其真正的内核——剧中的爱情并非童话般的完美救赎,反而处处交织着现实的荆棘,让这份对浪漫化爱情的祛魅,落地于真实的生活肌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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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剧中的人物设定跳出了浪漫框架。俊京的男友道贤,与韩剧中经典的“高富帅”拯救者人设相去甚远:三十多岁的他,以不稳定的音乐工作为生,收入平平,还与前任育有一子。他对俊京的好感,并非浪漫的一见钟情,更多是源于一份恻隐之心——他读懂了俊京的孤独,被想要照顾对方、建立情感联结的本能所驱动。二人的情感推进缓慢而迂回,满是试探与拉扯,尽显韩剧描摹亲密关系时的细腻笔触。

剧集开篇的相亲桥段,更形成鲜明的价值对比。俊京的相亲对象是契合世俗标准的精英律师,拥有高收入与光鲜身份,却对女性持居高临下的态度,无视俊京的个体价值,只将其视作婚姻交易的筹码;而道贤始终以平等视角看待俊京,默默观察、适时关心,用细微的行动传递真诚的善意。俊京亦以真诚回应周遭的疏离,面对道贤儿子丹尼尔的抵触,她始终坦诚相待:从初次登门的用心准备,到陪伴孩子成长时的耐心倾听,最终以真心消融隔阂,与丹尼尔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二人的情感在柴米油盐的日常中逐渐升温,彼此信任、相互尊重,皆将对方视作拥有独立情感、会孤独也会怯弱的平等个体。

俊京与道贤的情感,是对浪漫爱情的祛魅,而父亲的新恋情,则将这份现实化的情感叙事,推向了更具争议的伦理层面。当外界都认为父亲理应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中久久无法释怀时,他却在一次旅行中与导游子英意外萌生情愫。这般选择,不仅让身边人难以理解,也令部分观众产生了伦理上的情感违和。剧中的家人虽未明确反对,却始终态度冷漠,小姨子撞见姐夫恋情后的歇斯底里,更是将家庭矛盾推向高潮。

对此,编剧并未急于给出道德判断,而是适时留白,留予观众解读与共情的空间。邂逅新恋情后,父亲一边因满心愧疚夜不能寐、因顾虑旁人眼光而遮遮掩掩,一边又因爱情的降临心生欢喜、渴望重启生活。这份复杂又真实的情感挣扎,让人物形象得以摆脱扁平,即便没有刻意的催泪桥段,也能让观众在细腻的情节里悄然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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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未停留在“接纳孤独,遇见温暖”的浅层叙事,而是进一步打破了“爱情能填补孤独”的美好想象,直面一个现实本质:关系可以舒缓孤独,却无法彻底消解孤独。

剧中的三对主角,都曾拥抱彼此的孤独,以为寻得真爱便能抵达人生圆满,可孤独从未因亲密关系的建立而消失。当矛盾接踵而至,那份被暂时掩盖的孤独便会再度浮现:俊京因道贤的儿子与前任的出现心生逃避,心底的孤独感卷土重来;俊瑞与慧恩相恋后,因经济窘迫与自我逃避产生隔阂,在慧恩获得新人作家奖的高光时刻,他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与孤独;父亲因长期照顾患病的妻子,早已习惯以“假装无事”的姿态自我麻痹,得知子英患上初期阿尔茨海默症后重蹈覆辙,独自承受心痛与孤独。

罗伯特·霍布森曾言:“成为人意味着孤独。一个人的成长,意味着探索新的安住于孤独的模式。”能直面并探寻自身孤独的人,方能以成熟的爱与他人建立联结;而唯有真正建立起深度关系、心智走向成熟的人,才能坦然承受孤独。这一观点,恰在《爱我》的角色成长中得到了生动印证。剧中的角色即便拥有了爱情与陪伴,也从未彻底摆脱孤独,但他们完成了从逃避到直面、从自欺到坦诚的蜕变,在接纳孤独的同时,以真诚与善意搭建起与他人的情感联结,学会了带着孤独一路前行。

诚然,也有观众感慨,“生活已经够苦了,只想来点工业糖精的甜”,但《爱我》的良好口碑已然印证,观众心底,终究渴望本真的人间情感。那些关于孤独的挣扎、爱情的试探、自我的和解,皆是普通人逃不开的人生课题,而一部能够真诚面对这些课题的作品,远比甜腻的虚幻慰藉更有力量。《爱我》以温柔的叙事叩问现代性孤独的时代命题,也让观众懂得,与孤独共处,便是与生活和解,这正是其超越普通爱情剧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