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存最早的地面房屋式建筑“孝堂山郭氏墓石祠”中的马(3:20)
马年新春之际,由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的大型系列报道《寻马记》,从上海出发,到天山之下,长安城外,中原大地,齐鲁海滨……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寻找那份奔腾不止的生命力与澎湃的精神。
位于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孝里镇、距今约2000年的孝堂山东汉石祠,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面房屋式建筑。祠堂虽不大,却因内壁几乎刻满精美的画像,为研究汉代社会生活、思想文化和艺术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在这座石室里,有一群马永远在奔跑:“大王车出行图”贯穿整个祠堂的最上层,其“标示完整、结构清晰”,形成一幅具有强烈视觉秩序感的长卷式图像。
孝堂山祠堂的最上层“车马出行”局部
从济南市区到孝堂山近一小时车程,离开高楼密集的城区,道路渐渐变得开阔。冬日的山东平原带着一种清朗的质地:远处的田畴被冷风吹得平整,偶尔有低矮的山丘。
驶入孝里镇,沿公路一边是新建高层社区,一边是一片乡野风景。旧村落的街巷肌理虽已被时间抹去,但“孝里”这个地名里,保存着当地的历史和“孝子郭巨”的传说。
这一切最终都指向村外那座并不高的山——孝堂山。
孝堂山下
孝堂山海拔只有60米左右,从远处看更像是一处隆起的土丘,山形近龟,因此在商周时期被称为龟山,春秋时始称巫山。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就有“巫山之上有石室,世谓之孝子堂”的记载。
孝堂山之所以蜚声海内外,正是因为山顶石室——孝堂山郭氏墓石祠。
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孝里镇孝堂山顶的孝堂山郭氏墓石祠
对于这座石祠,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中写道:
汉墓石室见于文献者甚多,然完整尚存者,仅山东肥城县(注:孝里镇,元代划入肥城县,1939年划属长清,今属济南市长清区)孝堂山“郭巨”墓祠一处。石室通常立于坟丘之前。室平面作长方形,后面及两山俱有墙,正面开敞,正中立八角石柱一,分正面为两间。屋顶“不厦两头造”,即清式所称“悬山式”,上施脊,瓦陇、瓦当均由石块上刻成。
《中国建筑史》汉代建筑插图,刘敦桢绘
拾级而上,首先看到的是按汉代风格重修的覆室,上挂古建筑学家罗哲文题写的“孝堂山郭氏墓石祠”,进大门,石祠赫然出现在眼前,与梁思成所描几无异——这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面房屋式建筑。
孝堂山郭氏墓石祠
孝堂山石祠何时、为何人所建,依旧是谜
石祠本身没有纪年铭文,目前将年代确定在“公元一世纪东汉早期的章帝时期(或早至明帝)”,其下限最直接的证据是刻于三角隔梁的一条最早的题刻“平原湿阴邵善君以永建四年四月廿四日来过此堂,叩头谢贤明。”永建四年即公元129年,说明石祠的建造当在此以前。
孝堂山石祠隔梁石西面东汉永建四年题刻
孝堂山石祠隔梁石西面东汉永建四年题刻拓本
从考古类型学来比较,和孝堂山石祠画像的雕刻技法与风格最相近的,是在孝堂山石祠附近地区发现的肥城西里村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 和栾镇村建初八年(公元83年)画像石,均为在磨光的石面上施阴线或兼用部分凹面线刻,且线条的表现和构图形象又都和孝堂山石祠画像相似。
孝堂山石祠上层,“大王车”拓本,可见“大王车”三字
“建初八年画像石”和孝堂山石祠内壁的拓本在山东博物馆展厅均有陈列。“从线刻方式、浅浮雕技法、文字风格看,‘建初八年画像石’与孝堂山石祠汉画像石特点相似,可能出自同一批的工匠。如果以此为参考依据,孝堂山石祠可能修建于公元一世纪后半叶的东汉早期。”中国汉画学会副会长、山东博物馆考古部主任、山东博物馆石刻研究中心主任于秋伟告诉澎湃新闻。
山东博物馆展厅“建初八年画像石”,其上题刻与“大王车”榜题如出一辙。
除了建造年代,它的名称与主人身份也是一个谜。北齐武平元年 (570),陇东王胡长仁出任齐州刺史时,在石祠外壁上题刻了大字长篇的《陇东王感孝颂》,其中说“郭巨之墓,马鬣交阡 ;孝子之堂,鸟翅衔阜。”可知已将石祠讹传为孝子郭巨的墓祠了。
孝堂山石祠西壁外侧北齐《陇东王感孝颂》
孝堂山石祠西壁外侧北齐《陇东王感孝颂》拓本
但从历史与考古角度来看,这一说法并不成立,且早在北宋时期,赵明诚就否定了郭巨为石祠主人之说。“首先,郭巨为河南人,并非山东人士;其次,石祠中并无任何可直接指认其与郭巨相关的铭文或图像证据。”于秋伟说,“更合理的解释是:由于郭巨‘埋儿奉母’的孝行故事在后世影响极大,民间在长期口耳相传中,逐渐将这座带有孝道主题图像的汉代石祠附会为郭巨之祠,从而形成了今天‘孝堂山’的名称。”
北齐《陇东王感孝颂》局部
从祠堂功能而言,画像石并非单纯装饰,而服务于祭祀与“享祀”体系。祠堂的主要用途是后世子孙在节庆时陈设供品,邀请祖先来“受享”。“一般画面以‘天地人’三重结构展开:上方被理解为天穹、仙界,端坐的东王公、西王母等构成汉代画像中最具标识性的天界主宰组合;中层描绘宴饮、劳作等日常场景,构成人间世界;而反复出现于最下层的车马出行图,则引出更具争议的解释维度。”山东博物馆典藏部副主任宋爱平说,“学界一方面将其视为墓主生前身份与礼制等级的象征,另一方面则认为车马指向冥界层面的意义:它象征墓主人死后自地下世界出行,循仪仗往来于墓地与祠堂,体现其在死后世界仍被维持的秩序、尊荣与排场。”
孝堂山石祠内壁画像石
孝堂山石祠的特别之处,在于横贯三壁上部的“大王车出行图”,其“标示完整、结构清晰”,形成一幅具有强烈视觉秩序感的长卷式图像,也是汉画像中场面最为宏伟、车马人物最多的一幅。
孝堂山石祠北壁内画像线描图
浩浩荡荡“大王车”与“画马老祖宗”
无论是面对拓片,还是在刻满画像的祠内,人们总会寻找两个关键词:“大王车”和“二千石”。前者指向一种更宏大的出行想象,后者则像一枚制度化的身份标签,把画像石上的车马行列与汉代官僚等级、礼制秩序紧紧扣合在一起。
孝堂山石祠内壁“大王车”,马的腿部层层交叠
据山东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馆员杨爱国此前撰文描述:“大王车”出行图由东壁开启,迎接的人们由榜题“令”“相”的二人率领。出行队伍的前导中有乘象、骑驼的人们;“大王车”位于北壁最西头,是一辆四马拉的“安车”,“大王车”三字位于“安车”后部。“大王车”前还有一辆鼓乐车。乐人们在行驶的车上表演;转过去的西壁上是“大王车”出行的后从。整个画面长度超过七米,浩浩荡荡、气象威严。
“大王车出行图”或表明祠主曾参加过诸侯王驾的卤簿活动。汉代匠人并不满足于‘看得见的部分’,在描绘“多匹马并驾时,马的腿部往往层层交叠,虽然我们肉眼未必能清楚分辨,但汉代匠人会以类似散点透视的方式来尽可能画全。”于秋伟说,“层层叠叠的马腿不仅没有造成混乱,反而极具节奏感与动势,仿佛速度本身被雕刻出来,成为可见的力量。”
孝堂山石祠内壁的马
马何以在汉代获得如此高的视觉关注与文化权重?于秋伟认为:“马不仅是交通与军事资源,更是一种高度制度化的身份象征。从春秋战国开始,强国常被称为‘千乘之国’,所谓‘千乘’,代表了国家实力。”这一观念在考古材料中亦有对应:贵族墓葬往往配有车马坑;即便没有车马坑,也可能在墓道或随葬空间中拆解车体,将车轮靠置于墓壁、车厢置于中央,并将马随葬其中。“车马系统本身,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孝堂山石祠内壁的马
进入汉代,这种象征意义进一步被礼制化、等级化。《汉书》等文献对不同等级官员可使用的车马数量、规格、随从层级等都有严格规定。以目前画像石材料所见,最高等级只是“两千石”(即“太守”,如山东诸城发现的东汉汉阳太守孙琮墓画像石),在石祠北壁下部车骑出行画像中,有一辆盖系四维、施耳有屏的主车,车后上方榜题“二千石”。
孝堂山石祠北壁下层的车马出行图拓片,主车后刻有“二千石”
这个标有“二千石”榜题的车骑行列,进一步标明了祠主身份。“墓主人并非高级贵族,身份不会高到超过郡太守一类的等级;若严格按汉代礼制规定,太守的仪仗配置应相对简化。”然而,制度并不意味着图像的绝对写实。车马仪仗虽有严格的制度限制,但画像石中的车马并不总能与现实生活完全对应。大量车马场景,更多体现的是“想象中可以享用的排场”。于秋伟说。
两组“车马出行图”之外,在石祠西壁中部的“胡汉战争”场景也是汉画像石中经常出现的题材之一,内容为战争图像,一方是汉军,一方是深目高鼻、头带尖帽的胡人,画面上常描绘败倒在地的胡兵,或汉骑在追刺奔逃的胡兵等,其中也包括了大量战马图像。
孝堂山石祠西壁,胡汉战争拓片
1983年11月,88岁高龄的刘海粟曾登临此山,他顺着手电筒的光指着西壁上胡汉两军对垒图中的人马奔驰、刀枪相搏的场景说:“刻马,气势雄健,你看那马的姿态就可以知道马跑的速度……”
孝堂山石祠中的骆驼
刘海粟的说法,或体现了实地考察孝堂山石祠的震撼,他对石室内的汉画像石评价道:“以阴纹刻线绘形,刻线婉转流畅,遒劲豪放。造型古朴典雅,构图优美,刀法娴熟。” 并说,“确切讲这里应叫‘汉画像石室’,而不该叫‘郭氏墓祠’”,他所题“孝堂山汉画像石室”石碑立于覆室外。
孝堂山石祠西壁内画像拓本(局部)
细看孝堂山石祠汉画像石,其令人震撼之处,并不止于一段宏大的车马行列。车骑、百戏、宴饮与战争只是其中一部分;伏羲、女娲、西王母、风伯、雷公、贯胸人等神话图像,仿佛把汉代人想象中的天界秩序直接嵌入石室。历史与伦理的叙事也被刻入其中:周公辅成王、孔子见老子、胡汉战争等题材在这里并置出现,使这座石祠也成为一座凝固的汉代观念和生活史现场。
孝堂山石祠石刻画像拓片
孝堂山石祠东壁内周公辅成王画像拓本
更耐人寻味的是,石祠自身也并非只属于东汉,它的身体上留存着历代观者百余条题记,以及历代修缮与加固的痕迹(唐代增柱、清代添补石件、今日以金属支撑石构),每一次记录与保护,都意味着后世对这处遗存的再确认,也让它成为一座穿越千年的时间标本。
孝堂山郭氏墓石祠
走出石祠下山,冬日的田畴仍然平整,孝堂山像一枚不显眼的隆起。但在那座石室里,有一群马永远在奔跑:它们奔向天界与人间交汇处,奔向礼制与想象的边界,也奔向今天仍在追问的那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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