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大伯,李建军,在我家那场油腻喧嚣的庆功宴上,像个皇帝一样,把一张银行卡拍进我手里,说里面有三十万。
我妈周静,这个一辈子都在跟角票分币较劲的女人,第二天非要拉我去银行查余额。
她说,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柜员抬起头,报出那个数字后,我妈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那封印着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老王骑着他那辆吱嘎作响的二八大杠送上楼的。
我们家住在红旗厂的老家属楼,五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酸菜缸和过冬的蜂窝煤,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陈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
老王把那封牛皮纸信封递给我爸李建民的时候,我爸的手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信封上能开出花来。
“是……是北大的?”他声音发颤,问我。
我点点头。
那一刻,我们家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风扇,好像都停摆了。
我妈周静刚从楼下的小超市下班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提着一把打了蔫的小青菜。她一进门就看到这场景,脚步顿住了。
“什么东西?”她问。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信封递给她。
我妈接过信封,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
她盯着上面“李昂同学”和“北京大学”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要哭,又像是在憋着一口气。
突然,她把通知书往饭桌上一拍,转身冲进厨房,水龙头被“哗”地一下开到最大。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我爸搓着手,脸上是一种近乎傻气的笑容,他绕着饭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好,祖坟冒青烟了,真是冒青烟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通知书,感觉整个夏天午后的燥热和蝉鸣,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状元。
庆功宴是必须办的。
我妈周静虽然抠门,但在这种光宗耀祖的事情上,她比谁都上心。她提前三天就订好了附近一家叫“鸿运楼”的饭店,不大,但胜在菜量足。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能来的都来了。小小的包间里挤得满满当当,烟味、酒味、汗味和菜的油腻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大伯李建军,是我爸的亲哥,自然是坐在主位上。
他早些年在外面跑建材生意,挣了点钱,是我们这群亲戚里最有“出息”的。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深色Polo衫,肚子挺得老高,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粗俗的光。
整场宴会,基本就是我大伯的个人演讲会。
他嗓门洪亮,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挥舞着,从我小时候多聪明,讲到他当年怎么慧眼识珠,早就看出我不是池中之物。
周围的亲戚们赔着笑,像一群捧哏的,时不时地发出“哎哟,大哥说得是”、“建军就是有远见”之类的赞叹。
我爸李建民坐在他旁边,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端着酒杯,谁来敬酒他都喝,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我妈周静则穿梭在桌子之间,给这个添茶,给那个递纸巾,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我大伯李建军忽然“啪”地一拍桌子,整个桌子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红光满面,从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张卡像发扑克牌一样,用力地拍在我手上。
“李昂!”他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好样的!咱们老李家的状元!大伯没啥大能耐,也给你表示表示!”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里面,三十万!密码,你生日!拿着,上学用!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给你爸妈省钱!听见没?不够了,再跟大伯说!”
整个包间先是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哎呀,建军哥就是大气!”
“三十万!我的天,这得上多少年班啊!”
“李昂有福气啊,有这么个好大伯!”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手心全是汗。它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烙铁,烫得我不知所措。
我大伯李建军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得意地扫视全场,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我差点一个趔趄。
“谢,谢谢大伯。”我小声说。
我爸李建民也凑过来,满眼放光地看着那张卡,一个劲儿地推我:“快,快再好好谢谢你大伯!你大伯对你多好!”
我妈周静站在人群外围,她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里的那张卡,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晚的庆功宴是怎么收场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回家的路上,我妈周静一言不发。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湿气,吹不散我们一家三口之间那种尴尬的沉默。
我爸李建民喝多了,走路都打晃,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儿子,高兴不?三十万啊!你大伯,够意思吧!这下你上学,爸妈就不用愁了!”
我妈周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闭嘴。”她说。
我爸的酒意好像瞬间醒了三分,他愣愣地看着我妈,没敢再出声。
一回到家,门刚关上,我妈就把手里那把蔫青菜往地上一扔,好像那不是菜,是她的怒气。
“三十万?”她的声音尖利得像锥子,“李建民,你信吗?你亲哥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那个小破建材店,一年能净赚三十万?他吹牛不打草稿,你也跟着犯浑!”
我爸靠在鞋柜上,不敢看她,小声嘟囔:“大哥……大哥那是高兴……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他也是为了脸面……”
“脸面?”
我妈冷笑一声,声音更大了,“脸面能当饭吃?脸面能换成李昂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今天说得好听,拍拍屁股走了,万一卡里一分钱没有,到时候我们去哪儿现凑?我告诉你,我信不过他那张嘴!”
“不至于吧……”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他还能拿张空卡骗我们?”
“那可说不准!”
我妈周静走到我面前,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张卡,捏在指尖,“这个世界上,除了攥在自己手里的钱,什么都靠不住!特别是从他李建军嘴里说出来的话!”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台老旧的电风扇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争吵伴奏。
我站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个犯人。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带来的所有喜悦,都被这场因为一张银行卡而起的争吵,冲刷得一干二净。
“妈,可能……可能大伯就是……”我想替大伯解释两句。
“你别说话!”我妈打断我,“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这事我必须弄清楚,这关系到你上大学,一分钱都不能含糊!”
她把那张卡紧紧攥在手心,好像那是什么定时炸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李昂,换衣服,跟我走。”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去哪儿啊?”我睡眼惺忪地问。
“去银行。”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瞬间清醒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妈,别去了吧?这多不好意思,万一让大伯知道了,他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
我妈周静的态度异常强硬,“他要是心里没鬼,就不怕查!他要是吹牛,就活该被戳穿!我就是要亲眼看看,他李建军的面子到底值多少钱!这事没得商量,赶紧的!”
我爸李建民从卧室里探出头,一脸的为难和乞求:“周静,要不……要不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
“你给我回去!”我妈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每次都是你和稀泥!这事你要是拦着,李昂上学的钱你来出!”
我爸立刻缩回了头,卧室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我知道,这趟银行,是去定了。
我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跟在我妈身后。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个要去打仗的女将军。
我跟在她后面,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感觉楼道里邻居们的每一次开门声,都像是在嘲笑我。
去银行的路上,我们坐的是27路公交车。
早高峰的公交车像个塞满了人的罐头,汗味、早餐的油条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让人窒息。
我和我妈挤在后门附近,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城市已经苏醒,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喧嚣和活力。可我和她之间,却只有令人窒明般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她攥着那张银行卡的手有多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我心里翻江倒海,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既希望卡里真的有三十万,这样就能堵住我妈的嘴,让这个家恢复平静。
我又隐隐害怕,害怕卡里真的像我妈说的那样,没那么多钱,甚至是一张空卡。
我不敢想象那个场面,不敢想象我妈会如何爆发,更不敢想象以后我们这个家该如何面对大伯一家。
每一站,都像是对我的一次凌迟。
银行里开了冷气,一走进去,身上的燥热和黏腻瞬间被驱散了。
大厅里人不多不少,叫号机的声音、柜员敲击键盘的声音、点钞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银行独有的交响乐。
我妈走到取号机前,按了“个人业务”的按钮,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吐了出来。
A37号。
我们前面还有五个人。
我们在冰凉的塑料联排椅上坐下,等待着。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妈面无表情地盯着头顶上方的电子显示屏,那个红色的数字每跳动一下,她的身体就似乎更僵硬一分。她攥着那张卡和排号单的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我几次想开口,说“妈,要不我们回去吧”,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眼神,我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我只能低着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
我能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虽然他们可能只是随意一瞥,但在我当时敏感的神经里,那些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把我内心的尴尬和煎熬照得一清二楚。
“请A37号顾客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冰冷的电子女声终于念到了我们的号码。
我妈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我吃了一惊。
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3号窗口,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她身后。
3号窗口的柜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大概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妈走到柜台前,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把那张银行卡和我的身份证从窗口下面那个小槽里递了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柜台区域,却异常清晰。
“你好,帮忙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火辣辣地烧。我不敢看那个柜员的眼睛,只能把视线落在她胸前那个印着“实习生”的工牌上。
那个女孩微笑着接过卡和身份证,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开始在键盘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电脑主机运作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
我的心跳,几乎和那键盘声同步了。
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胸口上。
我妈的身体微微前倾,上半身几乎要贴在那个厚厚的防弹玻璃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里面,眼神锐利得像鹰,仿佛想穿透那层玻璃,直接看清电脑屏幕上的数字。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短短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终于,那个实习生柜员停止了敲击键盘。她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她看着我妈,又看了看我,然后用她那受过专业训练的、清晰悦耳的普通话,准备报出那个即将决定我们家庭关系走向的数字。
“您好,这张卡里的余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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